| 劉叔叔 (原載《僑報》) |
| 送交者: 小玲 2006年10月30日09:51:18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
劉叔叔是我父親很年輕時相交的朋友,他們的友誼持續了有四十多年。不記得我是從幾歲開始稱呼他劉叔叔的,現在回想起來對他最早的記憶,是我六歲那年參加他的婚禮,距今也有三十九年了。對他喜筵上的細節我幾乎沒有一點印象,只有鬧他新房時的惡作劇,我記得非常清楚。 當時他回到新房已經醉醺醺,硬撐着又做了好幾個“節目”,因為總也不符合鬧房者的要求,一直到很晚大家才肯散去。想着終於可以休息,他如釋重負的躺下動彈不得了。新娘子心疼他,又是替他擦臉,又是抱怨客人鬧得實在太兇。他正醉意朦朧,哪裡在意啊!可是床底下傳出的動靜,令他的腦子立刻清醒起來。“出來吧。”他冷笑道。終於,躲在床下的五個孩子,一個個咯咯咯笑着,乖乖地爬了出來。最後每人手上又多了一包喜糖,方才離去。我便是這五個孩子中的一個。 劉叔叔的綽號叫“小開”(上海話里指比較有錢,又比較懂得花錢的人),他的經濟狀況較之大多數人是非常優越的。他父母親和兩個妹妹全在香港,上海只他一個人。他是和新娘子一家住一塊兒,人挺多,房子也大,算是個大家庭吧。我一天天的長大,他來我家的次數比其他任何叔叔阿姨都多。星期天父母親領着我和弟弟去他們家的次數也很頻繁。每次去,他們總是留我們一家吃了晚飯,才肯放我們回家。特別是他們家去國際飯店、和平飯店、以及新雅飯店,這些個上海當年最高級的地方辦生日喜宴,他從不事前通知父母親。他習慣雙手抄在褲袋裡,慢悠悠的走進我家,只簡單的一句話:“走,晚飯不要做了。”他知道我們家經濟很困難,提前告知了生怕父母親破費。可母親總像變戲法似的會變出禮物來。 劉叔叔喜歡孩子。他特別喜歡我,一到暑假,他便來接我去他家住,一住往往是一個夏天。他讓我讀過很多他的藏書,第一次閱讀《紅樓夢》便是在一個暑假裡,還是線裝的《紅樓夢》呢。我想我對文學的喜愛大概是源自那個時期吧。喜歡孩子的他和太太結婚十一年了,一直沒能如願有個自己的小孩。到了第十二個年頭的1979年,也就是我拿到高考分數的那一年夏天,他喜得一千金叫劉佳。而這一年,是恢復高考後的唯一的一次,學生可按照高考分數填寫志願,對考生是非常有利的。記得那天我拿着高考分數興沖沖的去劉叔叔家,他們住三樓,他一聽蹬樓梯的腳步聲便知是我。當我的頭還沒冒出他家門口,我已看見穿着皮鞋的一雙大腳了,他早等在那兒,開口便問:“多少分?”我驚訝他怎麼知道我是去通報高考分數的。我來不及的告訴他我的得分,他鬆了口氣,說:“今年我可是雙喜臨門了!”我財經學校的志願便是劉叔叔幫我填寫的。 中年得女的劉叔叔,愛女兒愛到了忘我的地步。佳佳小時候喜歡吃蛋糕,他從金陵中路一直走到南京西路,在有名的“燕雲樓”買兩塊新鮮的奶油蛋糕,為了不使奶油花紋被壓壞,他的大手掌竟然托着蛋糕一路走回家。那時候包裝用的是紙袋子,哪有現在考究有塑料盒子。到了佳佳上大學的年齡,劉叔叔為了她的前途,放棄了單位處長的職位,未辦理退休手續,由早已在美國定居的妹妹,給他辦好商務簽證,以五十八歲的高齡,過起了為佳佳打工籌學費的生活。 他們九七年來的美國舊金山,我那時已經在加拿大的多倫多,聽到他們來我特別的高興。後來得知劉叔叔打兩份工,全日制開計程車,周末做裝修。由於我那時也在上大學,為了趕時間,暑期我也修課,抽不出空來和他們相聚,只能常常在電話里和劉叔叔敘敘家常。我和先生思進零一年重返美國紐約,正好他送佳佳到東部一所大學讀碩士,經過紐約,我才得以與他們重逢。我發現從前高大帥氣的劉叔叔,過早的佝僂了,也瘦多了,便心疼的提醒他要多注意身體,不要那麼拼命。對於不懂英語,靠打工過日子那種心裡的苦,我最有體會。一開始心裡是非常不平衡的,做得最辛苦,賺得又最少,使人很自然便聯想到國內的優越與安穩,心情鬱悶是肯定的。而那時思進回到了華爾街上班,我們的經濟條件已經開始好轉,提出幫他分擔一點壓力,被他婉言謝絕了。他說從前他覺着別人羨慕他有外匯,他很自豪;現在連他妹妹再說給他錢,他都覺得羞愧,怎麼可能要我的幫忙呢。自己靠勞動換取報酬培養女兒讀書,這才是他真正該自豪的。只要佳佳讀書成績全優,他就不覺得苦,覺得很值得。佳佳讀完了大學,他鼓勵她繼續讀研究生,研究生畢業了,他又鼓勵她讀博士……這樣一晃又過了五年。 這幾年,在北美打長途電話越來越便宜,我幾乎每天都打電話給母親。半年前的一天,剛撥通電話,只聽電話那頭的母親說道:“小玲,我跟你說呀……”我是最怕聽這樣的開場白。因為每次從電話里聽見這樣的開場白,我敢肯定是百分之百的壞消息。從這樣的開場白里,我得知小時候喜歡我的人,都一個個地離我而去。每回家一次,便少一個。這樣的開場白特別使我心驚肉跳,我心驚這次又不知道是誰了。 母親告訴我:“劉叔叔已是肝癌晚期,大概不行了。”我聽後半天出不了聲,簡直不敢相信是真的。我趕緊問母親要了他病房的電話號碼,直接打了過去。劉叔叔聽出我的聲音非常高興,他說:“巧了,阿吳叔叔(他的朋友)幫忙開的後門直接到位,否則就‘窩空’ 了(上海話裏白忙乎兒的意思)。——我一個人一個房間,這樣不影響別人。——止痛針是有毒的不能用,否則影響治療效果。你曉得的呀,是藥三分毒。我現在用的止痛藥是從肛門塞進去的。——你千萬不要回來,心意我領了。——十二月份回來,那我托你的吉言。”我滿腦子搜索,終於擠出幾句安慰他的話,聽上去連我自己都覺得軟弱無力,比劉叔叔的聲音還微弱。他的聲音應該形容為細弱游絲。他又接着說:“小玲,一切都是上帝安排好的。我倒一點不怕,只是有點遺憾。我怕來不及見到佳佳的婚禮了。”我再也忍不住,眼眶裡打轉轉的眼淚滴滴答答的流了下來。眼看他快要收穫,卻不幸病倒了。 原來,佳佳是準備趁今年暑期回上海去結婚的。原本計劃得好好兒的,由她父親先去上海安排好一切結婚事宜,她放了假,便可協同男友回老家完成婚禮,劉叔叔便不再回美國了。他是突然病倒被送進醫院的,一查,已是肝癌的晚期。醫院發給家屬的病危通知書說,劉叔叔剩下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最多只能拖到七月八日。 這樣,劉叔叔和佳佳決定將婚事提前,將婚禮定在七月一日。劉叔叔說這一天是黨的生日容易記住。而且婚宴安排在劉叔叔醫院附近的一家飯店,以爭取他到時候可以坐着輪椅出現在宴會上。 可到七月一日那天,劉叔叔已經起不來了。下午三點,劉佳穿上白色的婚紗來到病房。劉叔叔的眼睛盯着漂亮的女兒望了許久,心裡明白,但卻說不出一句話。劉佳依偎着她的父親,攝下了許許多多珍貴的畫面,她清楚父親參加不了她的婚禮了。 大約晚上九點半,客人散去。劉佳帶着新郎再一次出現在劉叔叔的病房,醫生正在做最後的搶救。劉佳撲到父親身邊,她喚着:“爸爸,爸爸,你醒醒!我來了!”她父親聽見了她的呼喚,兩行眼淚流了下來。雖然已經說不出話了,但他心裡是清醒的,他撐到女兒結束了喜筵。他躺在床上,他需要休息,他太累了,再也不會像當年在他自己的新房裡那樣,重又從床上站起來了…… 七月一日是劉佳的大喜之日,也是她的大悲之日。我多麼希望劉叔叔能夠“自私”一點啊!那樣的話,劉佳的結婚紀念日就絕不會是父親的忌日了。 (2006年10月15日)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05: | zhonghe:痛罵皮特 | |
| 2005: | 唯一:關於處女的大白話 | |
| 2004: | 雲收雨散 (八) | |
| 2004: | 雲收雨散 (尾聲) | |
| 2003: | 意淫的哀傷 ——讀《紅樓夢》隨想 | |
| 2003: | 死結(續7) | |
| 2002: | 洋人的情書和男人的肋骨 | |
| 2002: | 青樓夢靨(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