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長恨(23)

二樓的拐角處有一窗明几淨的小房間. 王老師在瑩雪搬來之前已經吩咐保姆打掃乾淨, 它成了瑩雪在鍾家的臨時房間.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安排, 紀林的房間就在她的隔壁.

吃完飯回到自己的小屋, 瑩雪的情緒一直很低落. 想起肖雲對自己父母的問侯, 埋在心靈深處的悲傷又涌了出來, 她忍不住撲在床上低聲啜泣, 又唯恐他人聽見, 便狠命地咬着枕巾.

就這樣辛酸沉痛, 她哭了一夜, 第二天出門的時候正好撞見紀林也同時推開了門.紀林見她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臉上仍有淚痕. 昨天深夜也隱隱約約聽見隔壁傳來她的涕泣. 看她平時一臉的平靜, 微笑待人, 內心的傷痛也只有在無人處傾瀉, 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看她這個模樣, 他忍不住上前安慰她: " 瑩雪, 凡事想開些, 都過去了. 你不要一天到晚呆在家裡, 也應該出去玩玩, 多接交朋友. "

瑩雪低下頭, 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我真的沒什麼, 我一切都好. " 她突然想起了玉如, 忍不住問他: " 你的女朋友呢? 你怎麼從不把她帶回家呢? "

紀林的臉一瞬間灰白昏黃, 面如土色. 他咬着牙齒說: " 她已經不在了. "

瑩雪頓時便明白了.

她靜默了一會兒, 不解地問: "怎麼會呢? 她這麼年輕. "

"她身體太差, 我沒能照顧好她. " 紀林懊喪地嘆道, 雙手同時也抓緊了走廊的欄杆，遠去的痛楚又慢慢涌了回來，強烈地震盪着他的每一根神經。

瑩雪見他面色憔悴鐵青, 突然明白為什麼他近來悽然不樂, 心中禁不住湧出幾分同情, 人往往都是在安慰別人的同時使自己變得堅強. 她嘆道: "人生多變無常, 你永遠無法預測明天會發生什麼. 你也不要太傷心了, 多出去走走吧. "

"走, 往哪兒走? 滿城都是玉如的影子. 我一直都有一種感覺: 玉如跟本就沒有死!她隨時都會回到我的身邊. "紀林痛苦地說.

"我何嘗不是呢? " 瑩雪神色淒涼: "我每天一早起來, 好像媽媽就在身邊. 我記得考GRE時的那段日子, 媽媽每天都給我燉不同的湯, 然後輕手輕腳放進我的房間......" 瑩雪聲音哽咽, 有些說不下去.

兩個人同病相憐, 各自為對方的遭遇唏噓不已, 又打起精神努力地寬慰對方.日子一天天過去, 友誼的種子慢慢撒進兩人的心田.年輕人的心是很容易溝通的, 更何況他們兩個人又有相似的背景, 相近的年齡. 兩人漸漸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瑩雪成了最懂他,知他的人. 紀林常把自己對玉如的思念和牽掛傾瀉給瑩雪, 每一次, 她都靜靜地聽着, 偶爾一番感慨令紀林喟嘆不已.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就感覺她象下凡的仙女, 不屬於這個人間, 我想她離開塵世也有一番她自己的道理....." 瑩雪陷入回憶中.

"你也覺得她象下凡的仙女, 可她的那份飄逸和美麗不是世上人人都認同的. 我的那些朋友很少有欣賞玉如的，都說她太清高，太驕傲, 不懂事，自以為是地活在童話里，可我就是愛她！為了她而不惜得罪朋友。 " 紀林終於找到了一個人，可以傾訴內心積聚多日的悲慟和感慨，而瑩雪成了他的知音 ，令他倍感欣喜和舒暢.

"她令我想起了金庸筆下的小昭. " 瑩雪慨嘆道。

"玉如不象小昭. "紀林不同意: " 小昭是帶有西洋血統的美女, 她的性格太溫柔和順, 我並不喜歡. "

"可她兩人都有種超凡出塵的美麗. "

"不, 玉如才是出世的美麗, 小昭是入世的美麗. "

縱有滿腹的異議,瑩雪也只好悄然不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