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長恨(24)

王老師見兩人常在一塊兒聊天, 看在眼裡, 喜在心頭.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發, 無心插柳柳成陰". 但是兩人對出國都淡了心, 這一點讓她很失望. 但她並沒死心. 她跟普通的母親不同, 兒女只要有個好工作, 平平安安就心滿意足. 她自認為任何好工作都是暫時的, 誰也保證不了春花常開, 父母再大的官也有退位的時候. 兒女能到美國, 一是學到真本領, 二是開闊眼界, 無論留也好回也好都會受益不淺的. 她尋思丈夫在位的日子也沒幾年了, 若不抓緊大好時機, 過了這一村就沒有這一店.

八月的一個晚上, 肖雲從美國掛來電話, 恰好瑩雪在外有業務晚宴.

王老師第一次給肖雲親自講話, 她認為這是個機會. 她開門見山的用最短的語言自我介紹, 然後問清了肖雲的電話號碼, 最後讓肖雲掛掉電話, 她想這邊掛過去.

"不用了, 王阿姨. 我用電話卡很便宜的. " 肖雲執意不從.

肖雲的豪爽讓王老師更感到這位北京姑娘的可靠. 她笑着說: " 我有事情要給你詳細談談, 再說我家的電話是公家付款. "

在王老師的臥室里, 當她再次打過去的時候, 她給肖雲詳細敘述了瑩雪的情況.

"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王阿姨. " 肖雲在電話那頭聲音有些哽咽: " 瑩雪的父母去世了, 她根本就沒給我提過, 我每次都說向她父母問好, 現在想來, 不知她有多難受. "

"這就是瑩雪這孩子, 從小喜怒哀樂不形於色. "

"怪說我考完托福後跟她聯繫, 她的聲音跟往常都不一樣, 我當她沒考好, 還在鼓勵她不要灰心......" 肖雲嘆了一口氣.

"瑩雪考試是沒有問題的, 關鍵是她現在已經沒這份心了. 對了, 肖雲, 我想請你幫個忙. " 王老師的口氣有些猶豫.

"你說, 王阿姨. "反而是肖雲一口的堅定. "我一直都想幫瑩雪. 你不知道在大學的時候, 我跟瑩雪並不是最好的朋友, 可有一次我發燒了, 那一周都是她幫我打飯打開水, 事後她從來不提, 就象忘了似的......"

王老師放心了, 她把自己所有的想法傾談給肖雲, 甚至包括兒子和瑩雪的事...... "先辦紀林吧!" 聽完後, 肖雲沉吟了一下: "畢竟他化學專業要容易得簽證, 然後瑩雪以F2過來, 培訓費也免了. 我今天就去我表哥那兒同他商量. "

"錢是沒有問題的, 隨時可以電匯到學校. 我清楚現在要讓紀林再去考GRE比登天還難...... " 王老師說，最後她囑咐肖雲以後同她單線聯繫, 暫時什麼也不要告訴瑩雪.

有天晚上, 王老師突然向紀林和瑩雪要ETS分數的原件.

"我只是想給我的一個先前的學生看看, 托福和GRE的分數是怎麼一回事. " 她當然不是給她的學生看, 她是準備寄給肖雲.

瑩雪回到自己的房間很快找到了.紀林嘆了一口氣, 但還是找到遞給了他的母親.

"你們兩人的分數倒是蠻般配的嘛.都有一個'2', 好像雙喜臨門. " 王老師意味深長地掃了兩人一眼.

兩人的臉陡然紅了, 各自把頭扭向一邊.

很快九月來了, 但是"秋老虎"霸着不走, 天氣熱得比盛夏還難受.

紀美在家裡閒不了兩天, 腳板心又開始發癢, 哪肯整日呆在家中. 再說她確實不是學習的料, 把先前的要努力的誓言忘得一乾二淨. 沒多久, 又開始呼朋喚友到外面快樂去了. 她和她的朋友們曾到一家舞廳跳舞, 正好撞見高帆從前的鐵哥們, 他見紀美居然摟着一個男的跳貼面舞, 朝紀美猛然一聲怒吼: "高帆還在廟子裡, 你跑出來樂什麼樂, 還不給我快滾回去, 小心下次我看見你揍你! "

紀美才不懼怕呢, 她回駁道: "看別的烏龜王八蛋樂的， 我為什麼不樂, 我不樂, 難道高帆在廟子裡就快樂. 我現在快樂也是等他下山後侍候他快樂, 沒說的一天到晚在家裝一個苦寡婦給鬼看呀. "

紀美因為是家中最小的女兒, 從小被母親嬌養溺愛, 百依百順，總認為女孩嘛，好像一朵嬌嫩的花兒，就該多一些愛。因 此未免嬌養太過，把紀美養成個"愛自己尊若菩薩，窺他人穢如糞土"的性格. 從不知天高地厚, 也不畏強暴兇悍.

她生平最喜吃野味, 無論野雞、 野鴨、 野豬、 野兔, 凡有新開的野味店她必光顧. 屠宰的程序她一定要親眼過目, 血淋淋的場面她看得眼睛都不眨. 吃的時候一定要喝酒， 喝得半醉半麻之間便肆意海罵, 甚至連國家領導人她也指名點姓，祖宗八代地亂罵一通. 經常是把店裡的老闆也嚇出一身冷汗, 央求她不要再開金口。

那是一個周末, 紀美又出去瘋了; 她爸爸在外地開會; 王老師故意想讓瑩雪和紀林單獨相處, 也找了個藉口出門了.

所以只有瑩雪和紀林兩人呆在家裡. 他們兩人在花園裡看花工打理草坪, 想幫忙也搭不上手. 那種草坪非常的柔嫩和青翠, 花工告訴他們這草坪是從美國進口來的, 到了冬天也和春天一樣的綠.

"看來, 還是美國的好. " 瑩雪深有感觸地說.

"可是在美國能找到你現在的工作嗎? 天天生猛海鮮, 還有紅包拿. " 紀林笑道.

"你以為我喜歡我目前的工作? " 瑩雪說: " 我早就膩了. 成天山珍海味,卡拉OK, 有什麼意思. 在大學裡, 我們學那麼多的"國際金融", "國際商法", "國際貿易" ,"進出口實務" , 到了工作崗位什麼都用不了, 每天的工作就是吃飯. 你知道大多數請我們吃飯的都是外貿公司, 所以今天吃絲綢, 明天吃工藝, 後天吃五礦......"

"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 紀林說.

"誰稀罕呢? " 瑩雪說: "別看那些外貿公司的人他們表面很尊重我們, 背地裡哪有不罵的. 我有一個中學同學在五礦進出口公司, 他說我們科長是十處打鑼十一處都有他, 就是說任何好事情他都要占一份. 他們公司的人在後面咒他: 總有一天吃宴席脹死他, 出國坐飛機摔死他, 受賄太多公安局斃了他...... "

"你那科長確實也過份了. "紀林搖了搖頭.

"我都畢業一年了, 一點涉外的業務都沒碰過. 我有一個校友分在銀行國際結算處搞審證, 儘管那是一個很枯燥的工作, 可畢竟用得了所學的知識, 而且也有機會升上去, 不像我這麼瞎混. "

"你想要怎樣的遠大抱負? " 紀林笑着看着她, 此時的瑩雪已慢慢走出了喪親的悲慟, 恢復了先前的嫵媚和朝氣. 她面若秋月, 眼似水杏, 亭亭玉立的身段苗條而豐滿. 當時天氣猶熱, 瑩雪一身無袖的淡紫色連衣裙,更襯出她脂凝新雪, 膚若美玉. 紀林不覺看得有些呆了. 他突然想起母親先前的安排, 若是沒有玉如, 他完全可能接受瑩雪, 只是今生今世玉如已占據了他心靈的每個角落, 沒有任何空間去容納另一個女人......

瑩雪見他盯着自己看, 目光呆呆的, 忽然羞紅了臉, 把頭扭了過去.

瑩雪努力地讓自己鎮靜下來. 她看着花園裡還未開敗的美人蕉, 粲然一笑: "我從未想過什麼遠大抱負, 可這樣的工作也太浪費生命. 我有一個中學同學, 他讀的是本地大學的國貿專業, 現在在化工進出口公司當外銷業務員, 他去年一個人的出口成交額就達兩千萬美元. 春節的時候, 單位給了他一百萬人民幣的年終獎. 看人家多有成就感, 錢也拿得光明正大. "

"我聽說外貿公司今年有幾個百萬明星. " 紀林想起來了: " 不過, 我父親說, 市委對外貿公司這種百萬獎金的分發頗有意見. "

"能有什麼意見? " 瑩雪有些不服氣: "能幹者多拿, 一不偷二不搶, 憑本事做出來的. 既然為國家創這麼多的匯, 多拿獎金也無可非議. "

"還不是占了國家對外貿優惠政策的便宜, 做國內貿易, 你能享受退稅嗎? "

瑩雪本想說, 你怎麼不去試試呢? 你能做到化工產品出口兩千萬嗎? 但話從她的口中出來, 卻成了: " 你有化學的背景, 完全可以去化工進出口公司, 何不試試去做外銷業務呢? "

"我沒有這個興趣. " 紀林淡淡地說: "這日子真是太沒勁了, 玉如一走把我生命的意義全帶走了, 我每天活得象行屍走肉一般. "

"我也覺得這樣的日子太沒意義. " 瑩雪悠悠地嘆了一口氣.

"或許我應該去美國. 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都有玉如的影子, 換個地方, 心情也許沒有這樣痛苦. "

瑩雪緘默無語, 她不知道怎樣去安慰紀林. 她把目光投向天邊, 天邊有一朵漂浮的白雲, 仿佛是飛翔的雄鷹.

"你說得對, 我們都該去美國, 一走了之, 什麼都忘了. " 良久, 瑩雪悠悠忽忽地吐出這句話. 但猛然間發現自己用了"我們"兩個字, 臉不禁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