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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犬顆勒(3)
送交者: Hoosier 2006年11月02日09:34:3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嚴歌苓:愛犬顆勒

5
天全黑下來,四野的雪發出藍光。女兵中的誰被凍得在偷偷地哭。缺氧嚴懲了,連顆勒也不再動,張開嘴,嘴裡冒出短促急湍的白氣。

偷偷哭泣的女兵越來越多,後住臉上的雙層口罩吸飽眼淚,馬上凍得鐵一樣邦硬。

顆勒明白這個時刻叫做饑寒交迫。它曾與我們共同經歷過類似的情形,但哪一次也不勝過這一刻的險惡。它跟我們一樣,有十幾個小時沒進食了。它明白所有偷着哭泣的女兵是因為害怕和絕望。它還嗅出仍在急劇下降的氣溫有股剌鼻的腥味。它也感到恐懼,一動不動地向無生命的雪海眯起眼。這樣的氣溫里呆兩個小時,就是死。

燒了兩件絨衣,仍沒把汽車燒活過來。司機班長用最後的體力往車身上踹一腳。他也要哭了。

馮隊長問他,咋辦?
班長說,你說咋辦就咋辦。過一會兒人他又說,離兵站還有二十公里,走路去送口信等兵站派車來拉,肯定是拉一車死豬了!
那咋辦?馮隊長又問。這回是問他自己。

大家都動呆!不准不動!不然凍僵了自己都不知道!馮隊長朝我們喊,一面用手撥拉這個,推搡那個,看看是不是有站着就已經凍死的。

小周忽然說,我看叫顆勒去吧。
我們都靜下來。
顆勒跑到兵站只要一小時!小周很有把握的說。

顆勒聽大家討論它,站得筆直,尾巴神經質地一下下聳動。這事只有它來做了:把信送到兵站去,讓人來救我們。它那藏獒的血使它對這寒冷有天生的抵禦,它祖祖輩輩守護羊的天職給它看穿這夜色的眼。它見小周領着我們向它圍過來,在馮隊長一口一個胡鬧的呵斥中,將一隻女舞鞋及求救信系在脖子上。我們圍着它,被寒冷弄得齜牙咧嘴,一張張臉都帶有輕微的巴結。

它覺出小周在它的屁股上拍的那一掌所含的期望。
小周對它說,顆勒,順這條路跑!快跑,往死里跑!

顆勒順下坡公路躥去。雪齊它的胸,它的前肢像破浪一樣將雪剪開。它那神秘的遺傳使它懂得向前跑,向有燈光的地方跑。它跑進藍幽幽的雪深處,直到它已從我們的視野中跑沒了。

顆勒得忘掉許許多多我們的劣跡才能這樣拿出命來跑。它得忘掉我們把它的兄姊投進嘟嘟響的鍋里,忘掉它母親被壓成扁薄的片的身體,以及從那身體兩端顫顫起的頭和尾——那樣慘烈的永別姿勢。它必須忘了我們中的誰沒輕沒重地扯它的耳朵,揪它的尾巴,逼它去嗅一隻巨大的半死老。那老鼠高頻率的吱吱叫聲,那油膩的暗灰皮毛,僅僅它鮮紅紅的嘴和眼都讓顆勒噁心的渾身發冷。老鼠吱吱叫時齜出的長形門齒使顆勒感到醜惡比兇悍更令它戰粟。顆勒記得它怎樣把屁股向後年,將下巴往胸口藏卻仍然拗不過我們,我們已將顆勒的臉捺到老鼠鼻尖上了。顆勒的胸膛里發出沉悶的聲響,這響聲是向我們表示,它對我們的作弄受夠了,它肉體深處出現了咬人的噬血的衝動。而我們卻毫不懂它,一個勁歡叫,快看狗逮耗子!快看狗逮耗子!

顆勒最需下力忘掉的是它的鼻子在腥臭的老鼠臉上一擦而過,猛甩掉了年緊它的手。那手幾乎感到了顆勒那兇狠的撕咬。它當然不會真咬,它只以這逼真的咬噬動作來警告我們:狗畢竟是狗。狗沒有義務維持理性,而人有這義務。而我們誰也不懂它那一觸即、一發就將不可收拾的反叛。我們被它反常的樣逗得樂透了,說,看來好狗是不逮耗子!
逮耗子的是婆娘狗,我們顆勒是狗漢子!
這狗日的比人還倔!

把耗子煮煮,擱點作料,給顆勒當飯吃,看它還倔不倔。。。。。
顆勒轉過頭,拿屁股對着我們笑歪了的臉。它覺得我們無聊空乏透頂,它這條狗就讓我們羅嗦成這樣。

顆勒吃力地在忘卻那一切。

它跑下公路最後一道彎彎時,眼前出現幾盞黃融融的燈火。那就是兵站。所有兵站的房舍幾乎一模一樣。最靠公路的一間小房是值班室。我們演出隊的車每進一個兵站,都是從這小房跑出個戴紅袖章的人來跟馮隊長揚,嘴裡硬邦邦地說,某兵站值班排長向演出隊敬禮!然後這個排長會跑進兵站,小聲喊,來了一車豬啊,又要弄吃的啊!

顆勒叫幾聲,沒人應,大門緊閉着。它繞着鐵絲網跑,想找隙口鑽進去。鐵絲網很嚴實,顆勒整整轉了一圈,沒找着一點破綻。它開始刨雪。雪低下去,一根木樁下出現了縫隙。顆勒塌下腰,伸長肩背一點點往裡鑽,幾乎成功了,卻發現脖子上的舞鞋帶被鐵網掛住,任它怎樣甩頭,也掙不脫身。飢餓和寒冷消耗了顆勒一半生命,剛才的疾跑則消耗了另一半,顆勒突然覺得一陣鋪天蓋地的疲倦。它不知那樣臥了多久,貼地皮而來的風雪一刀一刀拉過它的臉,它濕透的皮毛被凍硬,刺毫一樣根根立起來。它最後的體溫在流失。

顆勒想到自己的藏家族,有與狼戰死的,有被人殺害的,卻從未有過死於寒冷的。想到這兒它使勁睜開眼,緊扣牙關,再做最後一次掙扭。咣噹一聲,那木樁子被它年倒了。
而值班室的黃燈火一動不動。沒人聽見顆勒垂死的掙扎和完全嘶啞的吠叫。

顆勒感到自己六個月的生命在冷卻。它最後的念頭是想我們這幾十條嗓門對它粗野的暱稱,顆勒這狗東西。。。。。

6
在雪山上的我們把所有的道具箱、樂器箱、服裝箱都澆上汽油,點燃,燒了四大蓬黃火。半邊山都烤化了,總算沒讓誰凍死。這四蓬沖天大火把山頂二十公里外的道班驚醒,他們給山下的兵站發了電報。兵站派車把我們接下山時,才發現倒掉的木樁和被雪埋完的顆勒。

小周把顆勒揣在自己的棉被子裡,跟他貼着肉。
誰說,它死個球了。
小周說,死了我也抱它。
誰說,咦,小周那狗日的哭了。
小周說,你先人才哭。
我們女兵也都跑來看顆勒,不吱聲地坐一會兒,觸觸它冰涼的鼻尖,捏一把它厚實闊大的前爪。我們一下子想起顆勒從小到大所有的事情。誰把它耳朵掀起,輕聲叫,顆勒,顆勒,顆勒。。。。

叫得幾個女兵都抽鼻子。
下半夜三點了。小周突然把演出隊的衛生員叫醒。
給顆勒要一針興奮劑!
衛生員說,去你的。死都死得硬的了!
它心還在跳!你摸——
衛生員的手給小周硬功夫拉去,揣到他棉被裡。衛生員忙應付地說,在跳、在跳。
那你快起來給它打一針興奮劑!
我不打。我沒給狗打過針,慢說是死狗。
它沒死!
小周你再發神經,我叫隊長啦!衛生員說。

小周見他頭一倒又睡着了,忙把他那隻大藥箱拎跑了。我們女兵都等在門外,馬上擁着小周進了兵站飯廳。炭火先就生起,一股熱烘烘的炭氣吹浮起我們的頭髮梢。

末席提琴手趙蓓繃緊臉,蒼白細小的手上興着一去針管。她在顆勒的前爪上找了個地方,只見她嘴唇一下沒了。針戳進去,顆勒仍是不動。我們沒一個人說話。眨眼都怕驚動趙蓓。

好了。趙蓓說,嘴唇被放出來。

小周看她一眼,馬上又去看顆勒。他對我們說,你們還不去睡。假如這一針失敗,他不願我們打攪他的哀傷。

顆勒真的活轉來。不知歸功於興奮劑還是小周的體溫。小周一覺醒來,顆勒正臥在那兒瞪着他。小周說,顆勒你個狗東西嚇死老子了!顆勒眨一下眼,咂幾下嘴,它懂得自己的起死回生。它也曉得,我們都為它流了淚,為它一宿未眠。小周領着它走來時,我們正在列隊出早操,幾十雙腳踏出一個節奏,像部機器。我們把操令喊成,顆勒,顆勒。

從此顆勒對我們這些兵有了新認識。它開始寬恕我們對它做下的所有的惡。它從此懂得了我們這些穿清一色軍服的男女都有藏得很仔細的溫柔。顆勒懂得它對於我們來說,並不是一條無關緊要的畜生,我們是看重它的,我們在它身施與一份多餘的情感。之所以多餘,是因為我們是作為士兵活着,而不是作為人活着,我們相互間不能親密,只得拿它親密,這親密到它身上往往已過火,已變態,成暴虐。它從此理解了這暴虐中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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