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魯迅是誰? |
| 送交者: 陳丹青 2006年11月02日09:34:3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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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先生的紀念會,70年來不知開過多少次了。在中國,魯迅至今是個大話題。 概括說來,從魯迅逝世的1936年到1980年代初,“魯迅話題”是百分之百的“政治話題”。此後,魯迅話題逐漸被移出政治範疇,挪進學術領域。近20多年,魯迅話題由“在朝”轉向“在野”,隨即在學界與民間展開“魯迅爭議”,王朔,是這場爭議的發難者。 到了新世紀,“魯迅爭議”衍生了“還原魯迅”的願望。就我所知,不論是魯迅的“捍衛派”還是“質疑者”,近10餘年出版的魯迅專着大幅度超越舊有尺度,試圖描述真實的魯迅。舊史料出現新的解讀,一些新的史料披露了。其中,最可注意的聲音來自魯迅後代:先有2002年周海嬰回憶錄《我與魯迅七十年》,後有2006年海嬰先生大公子周令飛在交通大學的一場講演,這位魯迅的長孫直截了當問道:“魯迅是誰?” 這可能是迄今為止關於魯迅最為激烈而諷刺的發問。這一問,宣告70年來我們被告知的那位魯迅先生,面目全非。 二 我們可能都會同意,幾十年來,中國歷史遠遠近近的大人物許多都被弄得面目全非。而魯迅的被扭曲,是現代中國一樁超級公案。從50年“政治話題”到近20年的“魯迅爭議”,中國畢竟有所進步了,今天,魯迅的讀者有可能稍微接近魯迅生前的語境。 但這並不意味着魯迅的“還原”。 魯迅先生的壽命是50多年,他死後被政治化也有50多年;魯迅着作是一份遺產,被極端政治化的魯迅是另一份遺產。魯迅的幽靈、魯迅的讀者,70年來始終在兩個魯迅、兩份遺產之間遊蕩。 這是魯迅公案的一面。另一面,我們看看西方。譬如但丁、蒙田、莎士比亞、歌德、托爾斯泰、尼采……都是巨大的歷史公案、文化公案,他們在身後被不斷解讀、塑造、發掘、延伸。他們屬於不同的國族和時代,但不屬於政權;他們對文化與政治發生深遠影響,但從未被現實政治吞沒;他們的主張階段性過時了,因為後人接續了他們的文脈;他們歷久常新,因為他們早經熔鑄為文化之鏈與歷史坐標。 而魯迅的命運,正好相反。他死後50年,曾有無數革命者或權勢者的鮮花奉獻到他的墓前,近20年,魯迅才算清靜了,不再被亂用,也不再被供奉。從炙手可熱到曖昧的冷漠,都是反常,都歸因於歷史的凍結。 90多年前,魯迅誓言“放孩子們到光明里去”。今天,渾身光明的孩子們應該放魯迅回家。魯迅的大願是“救救孩子”!今天,孩子們的命題可能是:“救救魯迅”! 三 魯迅身後的所有話題,是魯迅先生的問題,還是我們的問題?如果是魯迅的問題,他的遺作俱在,要爭議就爭議,無所謂還原不還原;如果是我們的問題,那麼,我們為什麼要還原魯迅?怎樣還原?有沒有可能還原? 我想來想去,答案是:一、問題出在我們;二、魯迅很難還原;三、要還原魯迅,還原無數歷史人物,有待於“我們”發生根本的變化;四、這種變化不論是良性的、惡性的、還是中性的,過程會很長──可能需要另一個70年──但眼下這變化已初露端倪。 所以重要的不是魯迅,不是還原,而是“我們”的變化。 以下試着扼要談論魯迅為什麼難以還原,為什麼這“難以還原”是我們的問題──最近,香港鳳凰台就魯迅逝世70周年採訪我,給我一組關於魯迅的質疑。有的早就聽過,有的聞所未聞。記憶所及,僅舉如下數端: 1.魯迅的思想可以商榷嗎?2.魯迅喜歡罵人,是否導致人們在“文革”中互相攻訐鬥爭的惡習?3.魯迅的名句:“我向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中國人”,是否助長了中國人的惡? 在半小時訪答中,我無能展開談論,現在順着問題想下去,我清清楚楚看見,問題在我們,在那份魯迅政治的遺產。 其一,魯迅可以商榷嗎?這是典型的奴才思路,是極權文化才會提出的問題──所有人物與思想都可以“商榷”,理應“商榷”,但我不用“商榷”這個詞,那是中國式偽爭論的代用詞,吞吞吐吐,躲躲閃閃。 其二,魯迅喜歡罵人,是否導致“文革”期間人們互相攻訐鬥爭的惡習?阿彌陀佛!這樣的問題需要回答麼?有趣的倒是看看別的國家、別的時代,文學家思想家怎樣罵人。太遠的例子不去說,僅看比魯迅略早、略晚,或大致同期的人物:有人問福樓拜最近在幹什麼,他說,我在繼續詛咒我的同胞,向他們頭上倒糞便;托爾斯泰一輩子罵人,誰都罵,罵皇帝和教主,罵莎士比亞和尼采,罵前輩赫爾岑,罵老朋友屠格涅夫,當然,也罵他自己;尼采的咒罵則指向整個基督教世界,他說,天下只有一位基督徒,那就是耶穌,而基督教是兩千年來歐洲最大的政治……在中國,應該為溫柔敦厚的好人們編一冊世界文豪罵人史,雖然全世界沒有另一個國家發生過“文革”,那樣人整人。 這種人整人的基因、模式、話語方式,在30年代的左翼內部已經發難,成為“五四”百家爭鳴的異化。80年代出版了魯迅論敵罵魯迅的大部頭史料,90年代有一部書叫做《魯迅:最被污衊的人》,歷歷舉證魯迅被謾罵被圍攻的史實。這裡僅舉一例,即在新中國文藝牌坊中僅次於魯迅的郭沫若同志,30年代公然宣判魯迅為“雙重的封建餘孽”。當郭同志出口定罪前,他自稱幾乎不讀魯迅的書。 其三,魯迅“向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中國人”──這句話居然“助長了中國人的惡”?且不說此話通不通,這是什麼邏輯?莫非此後至今遍中國滔滔不絕的惡人們在作惡之前,都曾請教過魯迅的着作麼──惡意,分兩種,一種是自知其惡,一種竟出於所謂“善意”,若是今天還有中國人以這樣的“善意”去責難魯迅,這善意就是十足的惡意。 不過以上的問,以上的答,都愚蠢,那是一筆現代中國是非觀的糊塗賬。可資詳實對照的是魯迅時代與我們時代的差異,這差異,才是還原魯迅真正的難處。 四 以下粗略排列一組時代背景、社會指標與文化形態,藉以提醒我們為什麼難以還原魯迅。 魯迅青少年時期,中國有大清政府,有康梁亂黨,有孫中山革命黨,有民間集社,有列國的殖民地。魯迅壯年時期,北方是軍閥政府;南方是國民政府;江西是蘇維埃政府。魯迅的中期與晚期,中國有南京政府與延安政府,在他居住的上海,有日租界與法租界。 魯迅在北京廈門廣州上海時期,學界有前清遺老,有各省宿儒,有留日派,留英派,留美派,留德派等等,各有主張和勢力。政治流派,有君主立憲派,有共和派,有保皇派,有三民主義,有共產主義,有資本主義,有自由主義,有法西斯主義,有民族主義,還有無政府主義。大家要知道,雖然曇花一現,形同兒戲,但上世紀20年代前後,中國的政黨出現過上百個。 魯迅的同學、戰友、論敵,有的是國民黨要人,如蔡元培和陳儀;有的是共產黨要人,如陳獨秀與瞿秋白;有的既是國民黨員又是共產黨員,如郭沫若與田漢,有的既是學者教授又是黨國重臣,如胡適之;當然,自也有許多無黨無派的文人。察看魯迅通信的朋友,有國民黨軍人,如他格外溺愛的李秉中;有魯迅為之謀職,解放後被鎮壓的國民政府縣官;也有偏右的青年,如選擇台灣的臺靜農。魯迅與好幾位左翼小青年從親昵到絕交,但與國民黨軍政界或右翼小朋友反倒未有鬧翻的記載。魯迅的外國友人,則有俄國沒落詩人愛羅先珂,有美國左翼史沫特萊與斯諾,而內山完造與增田涉等等日本友人,非左非右,並沒有政治色彩。 說到魯迅與他同代人的交友範圍,今天即便人脈最廣、身份最特殊的角色,也不可能與背景雜異、截然對立的人群維持朋友關係。從50年代到70年代,朋友等於朋黨,胡風集團、二流堂圈子,均曾獲罪,關押自殺多人,並株連千百。政治集團的類似案例更是不可勝數。80年代迄今,則朋友關係大致是權利關係,或以升官,或以發財。相對純粹的私人友誼勉強恢復常態,然而眾人的出身、職業或有差異,但我們全是國家的人,教育背景和整體人格都是一樣的。 總之,魯迅與他同代人的生存版圖,魯迅與他敵友置身其間的言行空間,我們這幾代人不可能想象,不可能親歷,不可能分享其中具體而微的日常經驗。 至於魯迅的言論與思想,再早、再晚,都出不來。他的時代,是春秋以來惟一一次短暫的“百家爭鳴”時代。倘若他被認為高於其他人,因為有其他人;倘若其他人不怎麼認同他,說明他的時代群雄並起。他身後被高懸、孤立,使我們只能仰望他一個。近20年,那個時代與他對立的學說大約出齊了,然而最初的閱讀形同訓條與烙印:我們讀魯迅在先,讀其他人在後,聽他罵人在先,得知罵他的文章在後。這種先後差異,不可低估。 但這些都不重要,真的要害,是我們幾代人早已被塑造為另一群物種。我們的困難不單是認知魯迅,而是如何假借魯迅認知我們自己。 五 所以周令飛想要知道“魯迅是誰”,真是情由可原。這命題不如一反,由魯迅發問:“令飛是誰?”──令飛與我同歲同屆,我一見他,除了頭十秒鐘的驚喜,隨即發現他是我的中學同學。我在他臉上搜尋魯迅,結果讀到所有老知青的心理與生理密碼:16歲我下鄉落戶,在贛南零上40度的酷暑中割水稻;他16歲當兵,在東北零下40度的嚴寒中站崗。80年代我去了紐約,他去了東京。他的人格成長與他祖父沒有任何相似之點,卻和我一模一樣。 我也見到令飛的爸爸。多麼熟悉的老上海人。海嬰替代魯迅經歷了新中國的一切。在他的回憶錄中,許廣平先生晚年經歷了所有國家高幹的悲喜劇,那是由人事處、房管所、中央領導、以及歷屆運動編寫的劇情。假如魯迅先生半夜回家,海嬰母子必須花費無數口舌才能使魯迅聽明白──其中只有一部分早已為魯迅所熟悉,那就是左翼分子的上綱上線、弄權整人。但他絕對想不到,當年左翼小圈子的暴戾日後竟擴大為全中國數十年的鬥爭生活,單是左聯“元帥”周揚同志成了文化部長,“文革”中又遭批鬥的個案,就會使他大開眼界。 這就是魯迅決定拯救的孩子們。調動他平生所有經驗,他也弄不清這些孩子玩的是什麼把戲。 70年歷史,是我們與魯迅成為彼此的異類的歷史。今天不論怎樣談論魯迅、閱讀魯迅,我們的認知系統都很難真正奏效。在我們的上下周圍,魯迅那樣的民國物種已經滅絕了,包括偉大的早期國民黨人與偉大的早期共產黨人。他與同代人的血脈教養,可以跨越唐宋,上溯先秦,同時是中國第一代自由知識分子──或曰,難道時代沒有進步嗎?我相信諸位不會誤解我在誇大過去,貶低今天。至少,一個物質的現代化中國足可使魯迅目瞪口呆──魯迅早年在北京穿着單褲過冬,無緣享受空調;魯迅坐汽車有感於道路坑坑窪窪,無緣馳騁高速公路;他主張拋棄毛筆,可是未曾夢見電腦;他晚歲收藏不少《世界裸體美術全集》,可惜看不到今日的超短裙……當然,一個價值迷失的中國也足使魯迅啞口無言。不過他早已經預先絕望過了,好像知道將要認不出未來的中國。 我們再來看看西方人物的身後命運。譬如,啟蒙運動確實塑造了今日西方,尼采果然標舉了新型知識精英的立場,馬克思大大顛覆了資本主義。然後,啟蒙先賢、尼采學說、馬克思主義不斷被後代展開、追問,並持續超越。當列維·斯特勞斯懷疑晚輩福柯或德里達的學說時,他知道審慎而準確地用詞;羅蘭·巴特出道之書《寫作的零度》旨在與長輩薩特辯難,而他在最後着作《明室》的扉頁,題寫“獻給薩特的想象”……十倍百倍於魯迅曾經耗盡心智的文化論戰,在西方從未停止,那種激烈、深度、不苟同,尤其是豐富的建樹,遠遠超過魯迅與他的論敵。文人,在西方從未被打倒過,而是被質疑;從未被神化,而是被紀念;從未被架空,而是實實在在地被試圖理解、被持續研究。我所親見的西方人談起他們的先賢與哲人,從不大驚小怪,只是平靜而誠懇的尊敬。 我們只有一位魯迅。他的大半命題在今日中國遠未過時,卻被迫停在過去時,正像被阻斷的航程。他總是一個巨大的存在,又總是在我們夠不着的某處,他甚至不屬於自己的後代。當周令飛問道“魯迅是誰?”我猜想,他願意代表的身份不僅僅是魯迅的後代。他與父親在家裡提起祖父,恐怕不常稱之為“爸爸”、“爺爺”,而是直呼“魯迅”,就像70年前周作人指着自己媽媽說:“這是魯迅的母親。” 說來不僅是令飛的祖父,“五四”前後的重要人物都被架空了、作廢了:梁啓超、蔡元培、胡適、陳獨秀、梁漱溟、馬寅初……這份名單頂多進入學術研究,不再發生溫熱、投射光芒。他們的命運模式是這樣的:先是失敗的歷史英雄,接着,空留英雄之名而遭遇歷史性失敗。 “魯迅話題”不能只談魯迅。只談魯迅,將會加深他的孤立。“魯迅研究”本該是文化研究,然而我們時代貨真價實的文化在哪裡,又拿什麼去研究魯迅?去年、今年,我曾被兩次縱容談論魯迅,竭盡全力想象我心目中的大先生,總覺得一廂情願,不得要領。當巴特談論紀德,紀德談論陀斯妥耶夫斯基,或者博爾赫斯談論叔本華,昆德拉談論貝多芬,他們不必顧慮時空的阻隔,因為他們當然地屬於同一的、有效的歐洲人文傳統,不曾迷失於歷史謊言,更不會在歷史斷層的隙縫中坐井觀天;當以賽亞·伯林甚至從康德的線索中清理出民族主義信號時,他是在挽救並豐富前輩的學說,而他縱橫檢視古希臘迄今的思想線索時,乃基於對西方文化版圖足夠的資格與自信。 我們有這樣牢靠的資格與自信嗎? 最近,魯迅逝世70周年似乎成為媒體與社會一組相對自發的話題,看過去顯然不是官方紀念的老模式。可喜的是,當今中國莫可名狀的文化形態,其表層,稍微有一丁點接近魯迅時代的意思了:知識景觀逐漸鋪展,言論空間有限舒緩,向世界開放的國策不容逆轉,舊有意識形態在年輕一代相對失效。總之,這都是好消息──不是對魯迅的好消息,而是對於我們。 最近我收到幾家媒體關於魯迅的問題,重複道:我們為什麼還要閱讀魯迅?我的回答是:一、不必勉強。當年《吶喊》《彷徨》再版時,魯迅就不願意,說不要用他陰暗的念頭影響青年人;二、70年來的歷史劇情是我們解讀魯迅的珍貴資源,因為他的光焰需要我們的時代作背景。換句話說,第三、魯迅早已將自己燒毀了,他的價值可能照亮的應該是我們,也只能是我們。 我們願意被照亮嗎? 最後回到這篇講稿的題目:“魯迅是誰?”我願去掉“魯迅”兩個字,改成“我們”。 (本文為陳丹青先生2006年10月14日在上海圖書館的講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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