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唐玄宗與安史之亂
唐玄宗把大唐的股票指數拉到了歷史的最高點,並開創了最長的牛市。但也是他,一眨眼又把大唐帶進了最長的熊市。他是一個毀譽參半的人,怎麼評價他好呢?三七開還是五五開?
每到這種時候,總有聲音發出來,都怪李林甫,都怪楊國忠,都怪安祿山和史思明,甚至,都怪楊貴妃。
也有人說,唐玄宗為什麼要啟用以上這些人(註:楊貴妃不是啟用,只是“用”)?所以,都怪唐玄宗。
安史之亂對唐朝造成的傷害是深遠的,當安祿山起兵的消息傳來時,無數人包括唐玄宗都這麼認為:這丫,吃了豹子膽了。的確,當時正是唐朝最鼎盛的時候,生產力的巨大慣性把唐朝一點點推向更高的巔峰,就連楊國忠這種不學無術的人做了政府總理,也阻擋不了國庫被物資堆得滿滿的,再蓋國庫,再堆得滿滿的。安祿山卻挑戰了整個大唐而且戰勝了它!
安祿山原本是打不過大唐的,這種奇妙的勝利,是因為有一個安祿山,更有一個唐玄宗,兩個人缺一個,都構成不了這種勝利。
安祿山原來有個天真的想法,想等唐玄宗死了之後再造反。楊國忠說話了:“你想得美!你以為你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你這個鳥人。”於是,鳥人沒有等到唐玄宗翻白眼的那一天就反了。試想一下,如果唐玄宗死了,唐肅宗在位,這場安史之亂會怎樣?
答案是:安祿山進不了潼關。
有人定義:安史之亂是唐朝由盛轉衰的轉折點。這種定義我覺得不夠精確,應該是:安史之亂的潼關之戰才是由盛轉衰的轉折點。只要安祿山的軍隊始終被擋在潼關之外,那麼,唐軍吃再多的敗戰也輸得起,而只要一進潼關,不論打或不打,勝或敗,軍隊每過一路,都在大唐的內臟里劃了一道傷口。
唐軍四處開拓疆土,有勝有敗。哥舒翰慘勝石堡城,八萬精銳打沒了,沒事,大唐賠得起。高仙芝與大食一戰,兩萬人遠征,帶回數千人,沒事,大唐賠得起。
大唐為什麼賠得起呢?讓我們重新溫習一下中學課文:是誰創造了歷史?答案是人民。那麼又是誰創造了歷史的財富?答案依然是人民。那麼,又是誰把大唐的國庫堆得滿滿的呢?答案依然是人民。而兩軍兵鋒相交數年,中原大地都成為了戰場,你砍過來我又殺過去,當方圓數百里都看不到一個人民的時候,你就會明白:大唐的輝煌已經成為了歷史。
唐肅宗非常容忍部下的失敗,所以才能成就郭子儀李光弼等名將的威名。戰場如同賭場,你不可能永遠走運,但是一定要認清形勢,在不妙的時候儘量減少自己的損失,在形勢大好的時候殺敵人個片甲不留,會審時度世,你才有資格成為名將或賭神。
可惜,唐玄宗的經驗是:只要你是個名將,在任何情況下你都必須給我贏!而且,老子口袋裡有的是錢,朝廷里有的是名將,一個不順眼,殺一個,兩個不順眼,殺一雙。
封長青出自高仙芝的手下,也是一名將,應該屬於七克拉鑽戒一類。他的最大戰功就是帶領強悍的大唐邊防軍破了大勃律國。不過,這頭獅子指揮獅子軍團的時候,這是一隻獅子軍團;當他指揮一隻綿羊軍團作戰的時候,他以為還能是獅子軍團,於是,他錯了,輸了。
安祿山十幾萬大軍起兵,唐玄宗怕了。這時,封常清挺身而出,唐玄宗趕緊授封常清為范陽節度,授權他去洛陽募兵征討,可憐封常清到洛陽後“旬日得兵六萬,皆傭保市井之流”,這都是些什麼人?都是些群眾演員啊,哪能上戰場呢?
他們為什麼要當兵?記得一部有名的臭電影中,一個日本人對韓國人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說,“你為什麼要跟着我?”那個韓國人也同樣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回答,“跟着你,有肉吃。”多麼好的回答。那些跟着封常清當兵的人,他們會這麼回答,“跟着你,有便當吃。”因為朝廷的倉庫里有數不清的精美便當。
於是,封常清的正義綿羊軍團和安祿山的反叛獅子軍團碰上了。不管綿羊軍團是多麼擁有正義,但正義是不能當飯吃的。天寶十四年陰曆十二月,安祿山大軍渡過黃河,攻陷陣留,再攻洛陽,封常清退入洛陽上東門,抵抗不住,敗。又戰於都亭驛,敗。退守宣仁門,敗。最後領着殘兵奔陝郡,半路上,終於碰上了號稱獅子王的高仙芝。
獅子王又能怎樣?獅子王也領着一隻綿羊軍團,所以高仙芝一樣無可奈何。
帝國的獅子軍團都到哪去呢?都在邊境上。獅子王國,是不需要在內部設防的,美國王牌師要全放在本土,這能叫美國麼?大唐的獅子軍團要是全堆在長安周圍,這還是大唐麼?
我們說了,名將在手氣不妙的時候,一定可以守住,減少自己的損失。於是高仙芝急忙率軍退守潼關,保住了大唐的生死門戶。
這個時候,幸運星太監邊令城又出場了。因為唐玄宗實在想多給高仙芝一點運氣,畢竟,這是事關國運的大事啊。邊令城也知道這是一個可以名垂青史的好機會,於是各種天才的Idea不斷的噴了出來,哪怕高仙芝採用了一條也好啊,這條天才的Idea,會帶着邊令城的名字,跟着高仙芝的勝利一起載入歷史。可惜,正因為是國家生死存亡的關頭,高仙芝沒有心情跟他鬧着玩,高仙芝密切的觀察者周圍的動態,他要以不變應萬變,他要守住,他要等待各地勤王的獅子軍團來會師,只要有一隻獅子軍團在他手上,他要好好教訓安祿山,讓他知道什麼才是戰場上真正的行為藝術!他要把安祿山扒光了倒着裸掛在戰場上,做成一個最美的行為藝術!他。。。。。
他忽略了邊令城。邊令城寂寞了,憤怒了,“我的天才,都被你給毀了!你毀了我,我也要毀了你!”
邊令城旋風一般回到了唐玄宗的身邊,同時指控高仙芝和封常清踢假球。封常清是球星,帶着六萬人都踢得一塌糊塗,絕對是踢假球;高仙芝更是球星中的球星,當代球王,帶着那麼多人,居然不敢帶球過人,一直在後場防守,別看他防守得很好,那也是踢假球。
此外,還指控高仙芝扣軍餉肥私。
高仙芝史稱“貪財好施”。兩種矛盾的性格,居然會集中在一個人身上?其實,好施是目的,貪財只是手段。鎮守在肥的流油的絲綢之路,隨便模一把就是銀子啊。他大手進大手出,同志們喜歡,士兵們喜歡,人格魅力怎麼來的?用錢換來的啊。可惜,樹大招風,人們愛議論的是他的貪財,不愛議論的是他的好施。當然,受他施之人例外,可惜他施人總是很有限的,而他的名聲卻是太大了。
唐玄宗這種經驗主義者,當然是將眾人的評價作為自己的評價。唐玄宗總以為自己很大度,“嗯,貪財將軍,看在你立的功實在太大,我也就忍了。”終於,邊令城灌了一陣風后,星星之火開始燎原了,“殺!殺!球星又怎麼樣?我們隊球星多的是。”
聖旨拿到手,邊令城又像旋風一樣回到潼關,他要砍人了,兩個星光耀眼的名將算什麼!他邊令城把這兩人給砍了,就比他倆更有名了!
的確,後人每次寫道高仙芝和封常清兩位名將的時候,都再也忽略不了邊令城。
封常清已經是戴罪之身,所以邊令城很輕快的就把他給殺了。
高仙芝剛出去又回來,很吃驚封常清死了,更吃驚的是“聖旨裡面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當聽到罪名是扣士兵軍餉軍糧時,終於憤怒了,問外面的士兵,“我有沒有!”高仙芝平時對下屬相當不錯,數萬人大聲答道,“沒有!沒有!沒有!”
這下,輪到邊令城冒汗了,因為高仙芝此刻依然軍權在握啊,或許,邊令城心裡開始罵唐玄宗的娘了,“你是不是在夢遊啊!你是皇帝,先把他軍權解了再拖回京城,想怎麼殺就怎麼殺啊。直接殺一個帶軍權的將軍,你是想我殺他,還是存心把我送給他殺啊。”
唐玄宗確實昏庸了,連起碼的謀術都忘了。此刻,高仙芝面臨兩種選擇
其一,抗爭,軍心在高仙芝的一方,他完全可以說邊令城的聖旨是偽昭,然後命令邊令城準備的刀斧手把邊令城給砍了。
其二,放棄抗爭,接受冤屈之死。
如果他選擇抗爭,衝突之下他被邊令城的刀斧手給砍死了,會造成潼關軍隊的譁變;他沒死,則走上一條反叛的不歸路,總之真的成為國家的罪人。
幸運星邊令城真的是有運氣,他面對的是一個肯死不肯失其節的高仙芝。高仙芝選擇受刑,選擇帶着清白的冤屈而死。他用自己的行動,告訴外面那些很多剛剛成為軍人的人,什麼是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即便,這個命令是錯的,而且錯得如此離譜;錯得讓後世之人每看到這段故事時,都有一種想流淚的感覺。
一顆七克拉的鑽戒和一顆十五克拉的鑽戒被唐玄宗丟進了海里,又把十克拉的鑽戒帶在了手上。到底是有錢人啊。
哥舒翰這個倒霉蛋,死又沒死掉,養病也養不成,因為唐玄宗沒有其他的鑽戒可帶了。
名將所見略同,哥舒翰也是準備守好潼關然後等其他勤王之師合圍。他也知道綿羊軍團不能直接跟獅子軍團直接碰牙齒,把好機會咬對方屁股還是可能的。此時,他是否在懷念石堡城下永眠的八萬將士?帥旗所指,前赴後續,血流成河也義無反顧,每一滴血,無不凝聚着尚武之魂。
可惜,人死不可復生。石堡城是吐蕃的生死門戶,卻不是大唐的,大唐的生死門戶是潼關。他們為了大唐的榮譽,將鮮血灑在了石堡城外,卻再也沒有機會在潼關為大唐扭轉乾坤。
關外的安祿山笑得很囂張,這讓哥舒翰很鬱悶。要是石堡城外的八萬雄獅現在在我手上,該囂張的人是我哥舒翰!他這麼想。
但是,哥舒翰終於還是用綿羊軍團去碰了獅子軍團。這不是一場他想打的戰爭。現在人是屁股決定腦袋,立場綁架思維。哥舒翰嘛,屁股還是自己的,腦袋卻提在了楊國忠手裡。
楊國忠改變了歷史,事實上,當高仙芝鎮守潼關的時候,改變歷史的重任落在了邊令城手上。但邊令城幹掉了高仙芝,歷史的皮球又滾到了楊國忠手中。
楊國忠原來看安祿山不順眼,現在看哥舒翰不順眼。當然,哥舒翰也看他不順眼。我們的最高領導人唐玄宗在這歷史的關頭居然都不知道部下在想些什麼。也許是愛情的力量,關心楊貴妃的體重都比關心楊國忠和哥舒翰心裡想什麼要重要得多。
哥舒翰的手下勸他留三萬人守潼關,然後帶人回師京城把楊國忠給砍了。楊國忠緊張得不得了,趕緊招募三千人的自衛隊整天訓練。他也反擊,唐玄宗不是經驗主義這麼?什麼是經驗?經驗就是重複,楊國忠把想說的話不斷的重複給妹妹楊貴妃聽,楊貴妃再不斷的重複給唐玄宗聽,最後就成了唐玄宗的經驗。
“哥舒翰擁兵自重”“哥舒翰懼敵”“哥舒翰也踢假球”慢慢的,唐玄宗越來越相信楊國忠的話,不斷催促哥舒翰出兵。哥舒翰上奏自辨“賊兵遠來,精草無繼,利在速戰。如果我師輕出,正中其計!”唐玄宗不聽,你哥舒翰是名將,出兵就能贏,少給我來這套,不知道往哪兒踢球是不?給我往球門裡踢!!!於是,語氣越來越嚴厲。
唐玄宗手下有幾個幸運星太監?不知道,至少一個太監就砍了兩位名將,這可是血的震撼啊。哥舒翰越來越不安了,手下勸他砍了楊國忠,他又不願做安祿山第二,要做忠臣。
做忠臣,那麼就按皇帝的意思,打吧。哥舒翰流着眼淚出關了。正如自己(也就是名將)判斷的結果一樣,哥舒翰被打敗了。
悲劇就這樣發生了。哥舒翰想退守潼關,卻被手下綁架了。道理很簡單,人家高仙芝在名將榜上排名比你高吧,人家守潼關還沒有吃敗仗吧,人家還沒有跟楊國忠結仇吧,就這樣都被唐玄宗給砍了,你說你部下這麼多人被打沒了,又有個楊國忠整天盯你小辮子,回去不是死麼?於是綁架了哥舒翰去投降了安祿山。
哥舒翰已經是個老人了,沒有了當年的銳氣,又加上個半身不遂的體質。他終於跪在了安祿山的面前。
一代梟雄啊,一代名將啊,一位多少熱血男兒心中的偶像啊,就這麼屈服了。一世英名,化流水而去。
哥舒翰兵敗,潼關失守。大唐的浩劫,這才真正開始。
以大唐的強勢體質,只犯一個錯誤是不會遭到如此沉重的打擊的。安祿山造反了又怎麼樣?守住潼關,關內強大的生產力可以養五十萬軍隊去耗他關外十萬軍隊,而且是他耗不起。高仙芝與封常清被砍了,又怎麼樣?哥舒翰一樣可以守住潼關等待戰機,但一定要逼哥舒翰出關打,那就沒救了。安祿山不能左右唐朝的命運,安祿山和唐玄宗加在一起,終於將唐朝打入了熊市。
我說唐玄宗經驗主義其實是想說他剛愎自用,總覺得自己一定是對的。
有人說人分三才:能夠在問題發生之前,就把問題解決的,是上才;等到問題出現了,才把問題解決的,是中才;出現了問題解決不了的,是下才。
唐玄宗不僅解決不了問題,還把問題弄的如此之大。唐朝強大的生產力,讓他足以有資源去應付一場突發其來的反叛,唐朝特有的人才選拔制度,讓他足以有將才去平定反叛,最大的揮霍不是物質的揮霍,而是人才的揮霍。寶貴的人才庫,竟可以讓他一個人就這麼輕易的毀掉,殺兩位名將,再逼另外一名名將做傻事,真是可惜了當世的三位英雄。
我不小心又將哥舒翰歸入了英雄。因為對於一個半身不遂卻依然抱病為國出征的老人,實在不忍心再多說什麼。
人才的培養和選拔是漫長的,而等郭子儀等後世名將出現的時候,唐朝已經千穿百孔。盛唐風景,已是昨日黃花。
有點 於 2006/1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