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早上方容被我們送進醫院的時候，急診部的幾個男女白大褂正在一邊聊天，一邊按住一個大老爺們，往他的臀部扎針．蔡風急沖沖地大叫道：

＂不好了，出人命！＂

那幾個正扯得天花亂墜的白大褂嚇了一跳．正在進行注射的女護士手一緊，那病人的痛嚎聲便像挨宰的那種家畜一般在整層樓上洶湧澎湃了．我跟小成臉色蒼白地攙扶着臉色同樣蒼白的方容坐下．作為中共預備黨員，小成今天的表現無可挑剔，平時喜歡說下流話的他並沒有渾水摸魚，表現出了極大的克制．

那女護士兀然拔出針頭，用酒精棉胡亂擦了擦大漢屁股上的針眼，大漢一扭一扭地走了．護士對蔡風喝道：

＂喊什麼喊！出人命找公安局去，上這來報什麼喪？阿有病啊？＂

蔡風手舞足蹈地說道：＂真的是有病，她都快死過去了．＂

這時一個高個子中年男白大褂走了過來，他翻開方容的眼瞼，湊近她的臉看了看，直起身長長吁了口氣：＂幸好早點送進來，不然就要往火葬場送了．＂

幾個女生便都呵了一聲．中年白大褂問蔡風道：＂她是什麼人？怎么喝成這樣？！＂ 蔡風雙手摩來擦去地說道：＂她是我女朋友．＂

＂我不是問你這個．＂中年白大褂皺着眉頭說道．蔡大聲說道：＂昨晚她喝了一瓶＇分金亭＇！你喝過＇分金亭 ＇嗎？＂

中年白大褂還沒答話，那個女護士已經失聲尖叫起來．小成告訴白大褂們，我們是鄰近文廟的學生．蔡風緊緊捏住中年白大褂的手問道：＂大夫，你看她還有救嗎？＂後者搖着頭道：＂你們文廟的怎麼老往我們這裡送酒鬼？！＂

蔡風將後者的手重重一摔，氣急敗壞對我說道：＂算了，就送火葬場吧，附帶把我也一起送去．＂說着蹲了下去，像吮吸螺螄一樣細細抽泣起來．

我敢打賭我從來就不是個愛惹事生非，讓人頭疼的肇事者．但方容情長，蔡風氣短的情緒一下子感染了我，使我血脈賁張了．我衝上去一把勒住中年白大褂的脖頸，然後掏出打火機點着了，叫道：＂你們信不信，你們要再磨蹭，我放把火把這樓燒了！大家也不用上火葬場了！＂

小成跟幾個女生慌忙來扭住我的手臂，那另幾個白大褂又急着去搶他們．這時方容突然打了個響嗝，接着開始呻吟起來．中年白大褂用勁掰開我的手，嘶啞地說道：＂她沒事了！＂

蔡風終於嗚嗚哭了起來．我們的情緒一下子都渙散下來．中年白大褂活動了一下脖 項，對那女護士說道： ＂趕快安排一張床，準備急診！＂

方容是個極其任性的女孩．有一個周末晚上，來自東北的小梅，請了一位那時小有名氣正走紅的作家跟幾個崇拜他的文學青年，到她們宿舍來閒坐．那些人多喝了一些酒，說話的口氣跟嗓門都大，那作家是寫象徵小說的，小梅又是研究魯迅跟廚村白川的，倆人談話十分投契．而那幾個文學青年在一邊更是恨不得將胸中抱負全盤賣弄出來，以取悅小梅．到後來他們的江湖習氣也出來了．同宿舍里其他人都躲到外面去了．十點多的時候，方容回來了，小梅向她介紹了那位作家．方容理都不理眼前這個頭髮垂到鼻尖上的大眼睛男人，只對小梅說：

＂都什麼時候了，不累嗎？她們幾個都在外面呢！＂

幾個文學青年愣住了，面面相覷．那象徵派作家覺得自己丟了派頭．作家一般都是敏感的，他笑着對方容說：＂小丫頭人長得這麼俊，看不出來脾氣卻這麼大．＂

方容二話沒說，隨手就將剛倒的一杯熱開水往那作家臉上潑去．

此後方容與小梅有兩個多月時間沒說話．倆人睡在同一張床架，小梅在上面，方容在下面．夜深人靜時候，小梅便故意在上面輾轉反側，讓床架發出像水車運轉一樣依依呀呀的聲音．有一次方容忍不住了，便冷笑道：＂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用得着這麼費勁嗎？！＂

方容跟蔡風認識不到一個月，倆人便黏在一起，行影不離．蔡風后來說道：

＂愛情這玩意兒，真????過癮！＂

蔡風與方容的熱戀持續了約一個星期後，便像閃電划過之後陰霾的天空，不晴不雨，只有雷聲．倆人都疲乏地像虛脫了一樣．該表達的都表達了，包括生理語言．

生理之愛來源於心理之愛，當後者一疲憊，前者就變成機械的勞作了．真正的愛情是可以通過各種方式來表達的，比如眼睛，微笑，聲音甚至文字等，而不必純是性器官的接觸．性是個陷阱，它的誘惑功能遠遠大於其實質．當愛情跌進這個陷阱的時候，便顯得很空洞了．這時人們便拼命地掙扎着想從這個陷阱中爬出來，但為時已晚．其實，陷阱又未嘗不是個巢穴？然後又未嘗不是座墳墓？人在未出娘胎時便處於巢穴中，然後又花若干年搭造了這個巢穴，最後又遷徙到另一個巢穴，再在那裡生根發芽，日出而息，日落而作．

所謂愛情，其實也就是神秘感跟新鮮感．愛情只是瞬間之事．一見鍾情跟長相廝守是兩碼事，前者是一種靈感，後者則是對前者的體認與維持．就象金子的價值只是在於我們獲得它的一剎那得以體現，隨後你要麼把它匭存起來，要麼拿它去換東西．美麗的東西只能存在於瞬間，剩下的便全都是幻覺了．歸根結底，愛情說白了還是一個巢穴．

當新鮮感不再的時候，愛情便顯得老態龍鍾了．這時維持它的通常只有兩種方式：一種是開始結果，比如像趙兵，就像警察抓小偷一樣，把兩人的手銬在一起．另一種是當事者比耐心，就像古代笑話中兩個互不相讓的過橋者僵持着，看誰先失去耐心．後一種遊戲在校園中比較大眾化，其缺陷在於容易傷心蝕神．前一種則屬於成年人遊戲，少兒不宜，其劣勢在於危機係數與時間推重成正比．很多人為此頭破血流，更多的人則是打掉了牙齒往肚裡吞，笑起來時便難免豁然開朗了．

蔡風他們選擇了後者．在人前他們相依相擁，打情罵俏，背後則時時以口角代替飯菜與接吻，怒目相向又彼此無可奈何．很顯然，他們誰都不願對方先退出遊戲，而各自私下裡又都在尋找新的解脫機會．可惜這種機會實在太渺茫了．演員如在舞台上過份入戲，那麼你就不得不把這份角色在生活中維持下去．這是一項令人異常心煩的操作程序．據我所知，他們倆度日如年．

蔡風與方容的愛情對抗賽令人驚異地卻持續了兩年之長．在這期間他們學到的唯一給人印象深刻的本事，便是抽煙．後來方容一口氣居然能噴出八個煙圈，真叫我們這些煙鬼恨不得挖個洞鑽到地底下去．他們氣若游絲，綿綿不絕的關係，比翼雙飛的形象已經成了新生們默默嚮往的偶像．方容不時出版的一些小讀物小冊子更是煽 情，對校園性文化的勃興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一般認為，畢業是愛情的試金石．但對蔡風倆人來說，這無疑是一次解脫的機會．他們就像倆個重量級的拳手，精疲力盡地打滿了13回合．蔡風不是一個善於掩藏自己的人，最後時刻還沒到來，他錯以為自己已經是個自由選手了．這種明顯犯規的遊戲態度讓方容下不了台階，尤其是昨晚上蔡風對方容嚷道：

＂都????兩年了，你還想從我這得到什麼？！＂

方容說：＂我什麼時候想從你那得到什麼了？你自己從頭到腳摸索一下，你有什麼東西值得我留戀的？！我生的是我自己的氣．我這兩年時間居然是跟你在一起！＂

蔡風愣住了，說：＂你真把那用鼻涕糊起來的面具看得那麼重要嗎？＂ ．
於是方容來到校門口小賣部，氣勢洶洶地問老闆道：＂有酒嗎？＂老闆笑着拿出一瓶啤酒．方容說：＂我要白的．＂老闆臉色一下子變了．方容拍着櫃檯嚷道：

＂給我一瓶＇分金亭＇！＂

五

第二天中午我醒來時，陽光已經破窗而入了．昨晚上我是怎麼回來的我都記不起來了．我想起了方容，不知她現在怎樣了．我到外面吃了碗餛飩，便往醫院走去．路上只覺得頭昏腦脹，雙腳沉沉的．

到方容病房時，蔡風正守在她的床前打着盹．方容正在掛點滴，鼻孔中插着一根塑料管，髮絲散亂，嘴唇蒼白，眼角眉梢半蹙半舒，雙頰因被窩捂熱而滲出了粉紅色．蔡風抬頭看到我來了，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說你去吃點東西吧，再好好睡一覺，我在這守着．蔡風看了看方容，搖搖頭去了．

我坐在方容身邊，看她憨睡的樣子，心裡悶得緊．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貼近她，這時我發現方容其實比我以前見到的任何時候都要漂亮，讓我難以抑制地怦然心動．女孩在平躺着的時候，她們的相貌往往比平時要亮麗的多，這時她們臉色舒展，不像腦袋垂直時那樣五官緊湊．

美的發現正在於意想不到的瞬間，而不是刻意追求的結果．這是我對方容的看法．方容出於矜持，平時不大打扮，走在人群中不顯山露水，只有一雙憂鬱的眼睛有時頗能給人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就是從她的眼睛判斷出她是個不羈不束的女孩，她眼神的餘光讓我捕捉到她內心深處的善良，從這個角度我時常發現到，她其實還是幼稚的，儘管她冒充成熟的願望非常強烈．有一次方容跟我說：

＂卜師兄，只要你敢說一句話，我方容便隨你火里火里去，水裡水裡去！我知道你喜歡我．＂

方容的話將我那時的蓄謀一下子粉碎了．在愛情和臉皮之間，我選擇了臉皮．臨場怯陣是我的致命弱點．我應該承認我不是一個敢想敢做敢當的人．但自此之後我見到她時反而不再拘束了．人的陰暗心理雖然看起來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但時間長了，總有露餡的時候．深藏不露的人往往不是內心極為脆弱，便是動機卑劣．不過我想我應該是個例外，雖然這樣說有點擠兌上述命題．方容的這句話凍結了我們倆的感情．

這時一位男性白大褂走了過來．他冷冷地掐了我一眼，便搭住方容的脈．他眼睛往上翻着，一副莫測高深的樣子．我屏住了呼吸．一分鐘後白大褂站了起來，又翻了翻方容的眼皮，觀察一下她的瞳孔，便在一個本子上寫着什麼．隨後他示意我跟他出去．

白大褂問我說：＂你是她什麼人？＂我說是同學．白大褂嘆了口氣說：＂剛才離去的那個大光頭是誰？＂我說是方容的現任男朋友．白大褂說：＂可他告訴我他跟病人只是一般的同學關係．＂

我暗操了蔡風一句，問道：＂是不是病情很危險？＂白大褂默然無語．我心裡象被刀剜了一下．白大褂說：＂她在這裡有親人嗎？＂我說：＂如果病情特別嚴重，我就是她的親人！＂

白大褂把我帶到他的辦公室，他給了我一支煙，說：＂病人可能一時半會還醒不過來，你最好跟她家裡聯繫一下，要他們有個準備．＂我拿煙的手抖起來了，道：＂
大夫，你給我透個底，讓我心裡好有個數．＂

白大褂猛吸了一口煙，緩緩說道：＂病人有可能中風了．你說如果病人病情嚴重，你就是她的親人．現在你先去做一件事，交押金３０００元．＂我說：＂這個沒問題．你們這獻血的在哪？＂

白大褂道：＂你到一樓問一下看門老頭就知道了．＂

半小時後我從血庫出來時，乍然見到陽光，只覺得腦門一陣暈眩．我扶着牆拉了口氣，然後到醫院門口麵條攤子上，要了一碗熱乎乎的麵條，這次我沒敢多放辣，只灑了半勺．我拿着筷子的手一直在抖，最後我不得不把臉湊在碗沿上，將麵條扒進嘴裡．

我沒想到我的血能值這麼多錢．我是Ｏ型血，我一口氣就賣了八百毫升．白大褂先是不讓我賣這麼多，我說我挺得住．就賣了．針管里冒着白色的氣泡，我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汩汩流動．我到帳房交了押金後，回到方容病房，全身疲軟，便伏在她的床沿上睡着了．我好象做了個夢，在夢中有個無底洞，我輕飄飄地一直朝下掉落下去．然後我用勁一腳踢了出去，我的膝蓋在床架上重重撞了一下．這可能是心臟早搏現象．我睜眼看了看又睡着了．那時，我的嘴角洋溢着幸福的口水．

我記得我們老師對悲劇的定義是這樣下的：悲劇是強加於當事人的諸事件，它不以當事人的意志為轉移．當事件的發生，發展形成為必然性，又殘酷到可以毀滅人的意志的時候，悲劇便產生了．悲劇是毀滅，最主要的是精神與意志的毀滅，這一點使真正意義的悲劇，同一般的悲慘事件嚴格地區別開來．

我想補充的是，悲劇還有偶然性．突如其來的偶發事件雖然根植於必然性，但它對人的意志的摧毀更為強烈．一個人從夢想回到現實，其中便潛伏了引發危機的必然性．因為這是一種逆向選擇，它跟一個人從現實進入夢境的狀態，是迥然不同的．

喜劇的高潮往往總是提前出現的，而悲劇的高潮只能是在最後．悲劇其實醞釀的正是去觸擊人類最善良的內心．在這一點上去理解戲劇，笑與哭的意義界限便模糊了．笑到最後的可能就是最孤獨的人．這才是最大的悲劇．

上學期敲定論文課題的時候，方容選的是：＂從易卜生到奧尼爾，現代舞台上的死亡意蘊＂．我選的則是：＂撲朔迷離的後現代舞台，戲劇精神的遺失＂．有一段時間，方容陷入了奧尼爾的＂神秘力量＂，不可自拔．最後她得出一個結論，現代戲劇表現手法中的最微妙之處，就是將人物推到一個誰也說不清的境地，這樣悲劇便出現了．她不是很欣賞易卜生的＂前因後果＂的剝桔子法，也不是契珂夫的對悲劇發生的等待以及肖伯納的有病呻吟，她推崇的是奧尼爾以輕描淡寫解剖人性的欲望與生存掙扎的表現手法．現代意義的悲劇是對人本身負面的解剖，而非象古典戲劇中頌揚的崇高的毀滅．方容認為，自易卜生開始，莎士比亞就已經壽終正寢了．莎氏的三十六種故事格式，已經很難有人能加以突破，因此戲劇的前途，必須從外在展示轉到內心表現，不然戲劇的消亡是必然的．我們老師在她的論文草稿上只批了一個字：＂熵＂．

什麼是＂熵＂呢？我想可能就是能量守恆定律吧．那時老師已經很蒼老了，說話的時候都要流口水，但他的思維仍然很清晰．他給我的論文初稿批了兩個字：＂胡鬧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我在胡鬧還是尤奈斯庫，貝戈特，品特，阿爾比等人在胡鬧．尤奈斯庫等人跟老師比起來還是後輩．我那時也是趕時髦，我反問我的老師說：那麼真正的戲劇精神又是什麼呢？老師說：＂悲劇．！＂

我淚眼模糊了．這正是我等待的兩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