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寇實為老Ｃｏｌｅ，因精算計，善摳門聞名於公司內外，故同胞們賜尊名老摳。老美背地稱其為ｃｈｅａｐｓｋａｔｅ，可是此老摳既非我勤儉智慧的華人，也非享譽全球，久負摳名的猶太人，而是我們冠以浪漫，奢華，時尚等美譽的法國人。老摳的父輩是風流高貴，浪漫多情的法裔波多里哥酒商，僑居他鄉異國經商置業，創就了殷實的家境。

老摳打小聰明靈秀，手腳勤快，身心自幼浸漬，醞釀於法國葡萄酒香液中，也釀造出他既有一般小本生意人的精明，勤儉，又有酒商獨具的酒香的風雅，酒紅色的沉隱，內斂。可是老摳的父輩還是沒讓他繼承酒業，雖然品性中生與俱來風雅兼嚴謹足以繁榮興旺其家業，老摳的父輩仍不夠自信，不以商賈為榮，老摳在波多里哥高中畢業後，他們把他送回法國讀大學，又拿了碩士學位，最後老摳還是來了美國，自此走上了科技之路，家業從此後繼無人，父輩們卻欣然於兒孫們終於晉級為知識階層，可望風雅的書香門第取代了俗陋的陳年佳釀，酒香四溢的商販世家。這一點倒很切合中國人的傳統觀念——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可惜了老摳的父輩家傳酒業，正符合當今中國人的觀念——讀書無用，全民經商，在北美ｓｅｌｆ－ｅｍｐｌｏｙｅｄ越來越多了，這也是世界觀念，老老摳們可能沒想到，世界風水又轉回來了，沉年老窖越發越香，世風也日漸日下嘍。

　　１９９６至２００１年前後，那是美國經濟的鼎盛時期，人人有工作，家家置地置房，老摳供職於加州一家政府資助的研究機構，工作輕鬆穩定，又有高薪好福利，和許多美國人一樣，老寇在那裡度過了他的幸福美好時光。

可是好景不長，隨着美國經濟的衰退，公司縮減，裁員之風盛況空前，老摳已近花甲之年，又是高薪高奉，當是榮登裁員榜首，名列前茅。老摳被首輪裁下，舉家搬遷到生活標準較低的Ｓ州來。好在他利用過去工作的老關係，很快與那些老客戶聯繫上，自己單幹了，在Ｓ州成立了一個一人諮詢公司，發揮物美價廉為優勢，幫人做技術顧問諮詢，其精打細算，克勤克儉之精神也就更加發揚光大，小本經營的理念又開始發酵，深化，可是左顧右問，諮詢來諮詢去，仍很難得到可靠，穩定的訂單，尤其是在設備，測試要求上，難以敵過大公司的精良，準確與可信性的實力，個人收入，家庭福利，諸如醫療保險，退休金，養老金等等，更是無依無靠無保障，家計難維。１０年間，老摳的心路經歷了幸福，美好，光明到失落，鬱悶，暗淡，不知在他生命的低谷中，是否悔不當初棄商從文，可曾有過重操酒業的念頭，即便有，又哪裡去尋回遺失在南美波多里哥的酒窖，酒罈，酒藥？

　　就在老摳極度苦惱，無望無助之際，我公司的老闆，同是當年大浪淘沙下來的精英，悄然無聲地籌建，創辦了一個小高科技公司，正需要老摳這樣的人才，只是這種需求是做短期的，不固定的技術設計項目，老摳自然願效全馬之勞。就這樣老摳成了我們合同制的技術顧問，諮詢員，本應是在家（ｏｆｆ　ｓｉｔｅ）作項目的，定期交貨就行，可是公司離老摳家不遠，又有閒置辦公室，老摳藉故方便問題討論，交流，測試，效率高，要求來公司做，其實他是想感受那種久違了的僱傭感，再次成為上班族，起碼在心理上找回坐班坐點，早９晚５的作息慣性。看在同是當年浪淘沙之淪落人，老闆心裡呼喚起理解萬歲，破例同意他在實驗室辦公，與正式職員一樣，享受公司辦公條件，可上自由班。老摳的革命激情和熱心得以投放，更重要的是革命的本錢——身體，也有了歸宿，每天精神飽滿，興高采烈地來上班，鉚足了革命幹勁，決心把被本拉登造成的損失奪回來。

　　公司是租用寫字樓的商業單元，實驗室也就是一般辦公室略作改造了一下，既小又不標準，方寸之地被儀器設備四面圍墾，零配件櫃櫥箱填滿了所有的空間，寫字樓原本中央空調的常溫加上電器設備儀器的熱能，電熱能的高溫，空間的壓抑，外加工作壓力，實驗室的環境顯得格外緊縮，沉悶和壓迫，成了員工亞健康之罪魁。可是自打老摳的加入，實驗室很快變得忙碌，有序起來，老摳是老來瘦金貴，總是熱量不足，衣着要比常人滯後一季度，實驗室的溫度對他正是氣候宜人，只有在那裡他才能保持與大家一致的季節裝束。老摳也是一個講究整潔的人，不僅收拾了自己的工作檯，還快樂地順手清理了整個實驗室，凌亂的零配件櫃，他給分層分類排放得整齊有序，灰塵滿目的儀器設備表面，他給擦拭得光潔靚麗，擁擠的庫存設備間也被他重新安放得闊綽有餘，這些講究秩序，做事規矩，保持整潔的好習慣一定得益於兒時倒騰酒瓶，酒罐的家庭ｔｒａｉｎｉｎｇ。他這一勤快，清潔，弄得大家也潔身自好，放肆不得了，實驗室較之以前溫馨養目多了。

　　老摳的摳門特長在公司發揮得最極致的是搜索供貨商並與他們討價還價，這本是其顧問，諮詢份外的事，可是老摳看不得公司上當，老闆吃虧，硬是徹底挖掘自己從前多年的業務關係渠道，設法採購價廉物美的產品元器件，有時我們零星的需求，他也能從商家那裡以批量的價格拿下。由於他的自告奮勇，公司的訂貨網絡也變了路套，短短幾個月，被他淘汰了許多奸商，發展一批只買他面子的質優價好的ｒｅｐｓ，有些供貨商家因無法接受他的壓價，價銷售代理很是為難，他就鼓動介紹他們去競爭公司，他們乾脆連人帶客戶席捲了，弄得那些牛氣的公司不僅失去了我們，還丟了一員代理干將，我們以前一位負責訂貨的，只要跟對方說出Ｃｏｌｅ，常常是令其生畏，定是優惠優先，應貨應價應時，他還不時地跟人ｂａｒｇａｉｎ，要麼免運費，要麼免銷售稅，要麼給１０％—２０％的折扣（而不是拿回扣），電話，ｅｍａｉｌ無數回合，錙銖必較，為摳回些他認為是冤枉錢，省些他認為不必要的成本，口誅筆伐，唇槍舌劍，樂在其中。老摳可算是在我們公司乃至行業供貨網系中立身揚名了。

　　像許多租賃物業管理一樣，寫字樓樓下有健身房和快餐店，公司多數職員包括樓內其他公司員工都就個方便在那裡解決午飯，老摳則是頓頓自帶便當。一是這樣節省，心裡覺着不違背摳之原則，二是老摳喜歡烹飪，講究健康營養。每天起一大早，做上夫妻鴛鴦午飯，熱騰騰出鍋裝入保溫便當盒。便當盒是那種日式的三間隔的分層套碟，一份午飯必定是首層是湯，二層是主食（魚肉，蛋，蔬菜，或米飯或麵包片），三層是水果（多數是芒果，菠蘿和獼猴桃）。三道餐冷熱兼顧，葷疏參半，依次穿腸而過。午餐時間，公司里的小廚房總是有人排隊用微波爐，老摳從不用這種含輻射，有傷身體的現代科技文明製品，他曾把燈泡放進微波爐里加熱，燈泡居然會發光發亮，這足以證實微波爐的危害性。每天到時到點便拎着便當盒與我等會過日子的午餐自理者同享ｈｏｍｅｍａｄｅ之趣，其間老摳常會即興傳授我們一些生活摳門經驗，諸如，他若買供一家人一周吃的香蕉，他會一半放在樓上，一半放在ｂａｓｅｍｅｎｔ，這樣可延緩其ｏｖｅｒｒｉｐｅ，他還告誡我們在ｈｏｍｅ　Ｄｅｐｏｔ等店貨架上選貨，要拿後排的，特別是幾件套的貨品，貨架前排第一個包裝盒內的成套品往往被人偷換過，或有短缺……大家頻頻點頭，予以首肯，感激他的熱情賜教，受益匪淺。環顧四周眾食客，老摳的吃相最斯文，最是品味，與其相鄰進食，必會自覺不自覺地感染效仿他的細嚼慢咽，有滋有味，若是習慣成自然，潛移默化了，實際是修煉了一種健康的素養。

　　老摳既是出自手工業者家庭，本身又是職業工程師幾十年，閒時愛搗鼓家裡家外的五金機械，電器維修，房屋保養，裝潢改造，園藝培植等等，這些材料的選購，店家之間，季節不同，ｒｅｇｕｌａｒ　ｐｒｉｃｅ與ｏｎ　ｓａｌｅ的交易時有很大差別的，據老摳自己跟我們的傳道授業，他負責ｈｏｕｓｅ材料的ｃｏｕｐｏｎ收集，他太太主管廚用食品，衛生清潔等小家用品的ｃｏｕｐｏｎ收集。他總是在冬季是買園藝工具，草籽，肥料，夏季時做暖氣爐檢修，煙囪清潔，感恩節大減價時，凌晨甚至午夜排隊買前２０名的優惠價電器，Ｈｏｍｅ　Ｄｅｐｏｔ或Ｌｏｗｅ’ｓ何時有便宜的木樑，燈泡，地磚，地板，水龍頭，水管，毛巾架，地毯……１０％—３０％的議價，他都會及時購置，儲藏在地下室，以備他地下室自我完建的１０年ｐｒｏｊｅｃｔ計劃之用，每年完成一個ｈｏｍｅ　ｉｍｐｒｏｖｅｍｅｎｔ　ｐｒｏｊｅｃｔ，今年做院子，做花壇，換草皮，明年換屋頂，後年換窗戶，油漆房子，材料都源於地下室的積累倉。凡能自己身體力行，決不肥了他人腰包，接受有償服務，即使是有些專門化工作，技術要求較高，需要特別行業ｌｉｃｅｎｓｅ的工作，他也要包工，不包料，只付人工費，不然收集的那些ｃｏｕｐｏｎ不就白搭了嗎？別小看這些摳門經，如此幾十年ｐｅｎｎｙ　ｐｉｎｃｈ下來，ｖａｌｕｅ不可估量，財主就這樣出道誕生了。

　　有些老摳自暴慷慨的美談在公司傳播，也是他摳出的結果還贈與社會。說老摳常常清倉處理家藏食品罐頭，餅乾，方便麵之類的救援物資，捐給ｆｏｏｄ　ｂａｎｋ或一元錢商店，為國為民救苦救難。每年要參加一次長跑集資活動，捐助癌症基金組織，還會零星捐獻給什麼糖尿病，艾滋病患者協會。遇有小學生為學校集資推銷小點心，他會買許多，或貢獻給公司ｃａｆｅｔｅｒｉａ，或庫存於家中，備用於其它捐贈。無疑老摳是有公益心的，慷慨解囊於合理合法慈善機構和困難個人，但他分文不施與路邊的乞討者，他認為乞討是那種人樂於享受的生活方式，不是社會救助的對象。

　　有則關於老摳口腔內忌的傳謠，雖是流言，我中華同胞卻可聊以自慰。說是公司某某某患有腸胃道消化不良毛病，故伴有嚴重的口臭，平日總是含口香糖，無傷大雅。而看牙醫則是最最蒙羞的事，實在苦不堪言，忍無可忍才去辱沒自己。一日此兄去牙醫就診，不忍開其尊口，牙大夫什麼口腔內目沒見過，什麼口腔氣味為沒享受過？病人就是財源，怎能這麼一點職業犧牲精神都不講？遵遵開導此君不要諱疾忌醫，說：“不要不好意思了，有味兒不算什麼，不是牙本身毛病，來我這裡最難洗的是那些法國人，牙垢厚積，經常要做ｄｅｅｐ　ｃｌｅａｎ，有一位法國佬，儀表堂堂，風度翩翩，很是紳士氣派，祖上還是做名酒的呢，可是其口腔不堪入目，滿口雌黃，除一年保險公司可全保的兩次清洗外，不願自費多洗一次，你以為他們歐洲人就那麼講究生活質量，注意口腔衛生？還不如我見過的中國人善待自己的口腔呢”。就老摳平素的摳門美德，無需多做邏輯推論，此祖上做名酒的法國佬一定非老摳莫屬了，真是不敢苟譽其外表光鮮，儒雅飄逸的法蘭西風格。

　　老摳摳搜搜了大半生，也享受了一輩子其中的哀樂，有時可以看出他流露摳贏時的竊喜，有時可以發現他摳虧了的懊惱，已是年過花甲了的他，還會一如既往地算計餘生，盡情滿足摳之樂趣，老來保持這一嗜好，一定能延緩痴呆。難得見有這樣勤儉持家的歐美人，當樹立為白人的生活榜樣，尤其是在經濟蕭條時期，摳摳自己，不要為他人，國家增添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