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狗 記

多年以前，我家養了一條狗．那狗精壯討巧，通人性．

狗是鄰居家的一個頑童不知從什麼地方偷來的，俗話說，買來的貓偷來的狗，都好養．那頑童父親不喜歡養狗，頑童無奈之下，便把狗送給了我．我奶奶看那狗的黃毛精緻，眼睛圓滑，就說，留下吧 ，也好湊個熱鬧．

從此我們家就多了一樁事．先是為了給狗起個名字，我跟我妹妹吵了起來．我妹妹起了個名叫錦毛虎，我說太俗，就給它起個人名，叫黃世仁．後來我們就各管各的叫．奶奶就叫它虎仔．

虎仔飯量驚人，才一個多月大的時候，它一餐就能吃下一大碗米飯．奶奶看着它飽食終日的樣子，有點心疼糧食了．後來我們改餵它吃山薯．它一餐能吃下三個大紅薯．在我們就餐的時候，虎仔默默地蹲在餐桌下，伸着舌頭，垂涎欲滴地盯着我們的飯碗．稍有動靜，它立馬就挺身而起，緊搖着尾巴．我們一邊餵食，一邊拿紅薯逗着它玩．於是不到三個月的時候，它便能只用後雙腳着地，張牙舞爪，人立而起了．虎仔長得精壯，它看起來更象是一條狼狗，而不是家犬．最討厭的是，它老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突然間狂吠一通，擾人清夢．把我們一家子吵醒之後，它卻又納頭睡着了．養狗防賊，這麼一陣子下來，弄得我奶奶老提心弔膽的．

半年後，虎仔長得就象牛犢一般．每次我回家，它就向我猛衝過來，我拍一下它的腦門，它嚯地就站立起來，個頭都跟我肩膀差不多高了．它伸出長而鮮紅的舌頭，想往我臉上舔，被我一巴掌甩倒在地．我妹妹回來的時候，虎仔先是躲在暗處，然後突然間撲竄而出，將兩隻前爪搭在我妹妹的後背上，一邊得意地伸着舌頭喘着氣．

虎仔給我添了不少麻煩．首先是上我家來的朋友同學日益見少．古人云犬惡酒酸，我以為犬惡故人疏，也是有道理的．一次一位同學上我家來借書，虎仔抖擻精神朝他猛撲過去，那位同學驚慌失措，一下子就竄到飯桌上去，象猴子一樣蹲着，把我奶奶嚇得目瞪口呆．另一次是在大年初一，我的一位同學結束地衣冠楚楚地來了，尋我去吃春酒．虎仔迎面撲了上去，一口就把他的褲子撕下來一大塊．

虎仔沒事就在家門口趴着，陽光很好的時候，它就四腳朝天，一邊抓癢，一邊舒展筋骨．如有鄰居路過，它便騰地而起，叫上幾聲，往人家的屁股猛咬上去．時間長了，鄰里怨聲載道，路過我們家門口時都躡手躡腳的．

父親發話了，說這狗不能留．

我跟幾個狐朋狗友打了個招呼，大家都摩拳擦掌的．有個耐不住的夥計，當場就淌下了口水，被眾人取笑一通．那天家裡來了一堆人，圍住了虎仔逗樂．奶奶用袖角擦擦眼角就歇息去了．朋友們弄來一根大繩子，按住虎仔套住了脖子，緊緊地牽了走．虎仔大叫着，不肯邁步．幾個人便用勁扯着它．這時虎仔朝我撲了過來，人立而起，兩隻前腳抱住我的脖子．我一下子心軟了．但朋友們將它用勁一扯，拖了就走．

妹妹剛好放學回家，虎仔重重呻吟一聲就向她奔撲過去．我妹妹扶着它的前腳，問我們說是怎麼回事？我說這狗不能留了，想把它寄養到別人家去．我隨便指了一個朋友，他便笑着點了點頭．這時我發現虎仔流淚了．千真萬確，虎仔是流淚了．

殺狗的過程慘不忍睹．虎仔狂叫着拼命朝我撲過來，臉上掛着絕望的淚花．幾個人將它吊在一顆樹上，它四條腿掙扎着，我的一個朋友走上前去，沖它的鼻孔就是一棍子．虎仔看了我一眼，便耷拉下腦袋，任人宰割了．
那天我只吃了一塊狗肉，第二天便便血了．後來妹妹要我去把虎仔要回來，我說，它可能投生去了．過了一年，奶奶便謝世了．奶奶走的那一刻，面目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