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兩年前，我在萬維茶館曾說過，我喜歡和知心的朋友促膝而坐，看着對方的眼睛暢談。這話曾被某些茶客們取笑過好一陣，時不時有男茶客捏着嗓子怪叫：“浦江客，我想看着你的眼睛和你促膝談心！” 然後周圍一片鬨笑。

笑聲中，我面不改色，初衷不改。

我繼續在寂寞中尋覓着知心的朋友，更在孤單中尋覓着那雙能讓我久久凝視的眼睛。

我曾在博客中貼過我的眼睛的照片。有朋友問我，“你那隻又大又圓的眼睛想看什麼？你為什麼要如此探索?” 其實我想看的是另一雙眼睛，我想探索的是這雙眼睛後面的心靈。

今天，我終於看到了這雙眼睛。

這是一雙美麗的眼睛，你的眼睛。

在此之前，我已在照片上多次見過這雙深幽清亮顧盼生輝的眼睛。

然而當我第一次當面直視這雙眼睛的時候，它們不是清亮的，而是微微發紅，布上了血絲；它們不是深幽的，而是熱烈快活地跳躍着；它們沒有顧盼左右，而是一瞬不瞬地凝視着我。

我緊緊回望着這雙眼睛，我明白，它們為什麼布上了血絲，昨晚你一定是睜着它們直到天亮。

我沉默片刻，說出這麼一句：“你跟照片上一樣.”

你在我手臂上輕輕砸了一拳，然後拉過我的手。我以前其實是不習慣和女生拉手的，然而此刻好像沒什麼不自然。接着是那段經典的非常soulful的對話：

你問: 累嗎?

我說: 不累.

你問: 渴嗎?

我說: 不渴。

你問: 困嗎?

我說: 有點。

你問: 要去廁所嗎?

我說: 是的.

我早上7點起床，8點出門，然後馬不停蹄地奔馳，上午10點見到你。我離開時是晚上9點15分。其間11個多小時，除了午飯和晚餐，其他時間我們基本在你的辦公樓里促膝而談。

午飯安排在一家清雅的意大利餐館，我說這下得放你不少血，因為我愛吃海鮮。晚餐是在你溫馨的家裡，品嘗着你母親親手做的美味家常菜。我其實吃得不少，因為兩頓飯的味道都太對我胃口。你顧着說話，當然沒有發現那些在我盤子裡神秘消失的食物。

我們的談話，前半場基本上是你在交待自己的前世今生，後半場主要由我補充說明我的幾段塵緣。

彼此和盤托出的是心底珍藏的秘密，壓抑的掙扎，和炙烈的情感。

夜深人靜，說了一天的我們口乾舌燥，你的眼睛更紅了，而我的雙頰開始發燙。

談話間有片刻的沉默。 我們彼此深深凝望。

電話中的沉默往往如此尷尬甚至令人窒息，讓人恨不得立刻把電話掛斷。 這也是我以前一直不肯跟你通話的一個原因。我們感覺上太親近，事實上又太陌生，未見面之前，我不知如何在電話里“面對”你。

然而當你和知心的朋友促膝而談時，沉默可以是那樣的自然舒適，因為當你望着對方的眼睛的時候，沉默不再是尷尬的空白，一個眼神的力量常常超過千言萬語。

你說，現在是一顆心終於放到肚裡的感覺。

終於不得不走了。空蕩蕩的車庫裡只有我們兩輛車。寒冬的深夜，穿堂風過，我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

我們靠着車門話別。我說，“來，我們hug一個。”

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隔着你厚厚的羽絨服，我依然能感覺你身體的單薄。你久久地不放手，我輕輕地拍你的背。又一陣風吹過，我卻不再覺得冷。

終於放開彼此，我們在黑夜裡相望，那眼睛裡有亮光。

你張開雙臂，我們再次擁抱。

三次擁抱之後，我們終於打開車門，各自上了車。你的車門關上了，我把車打着了火，默想着前方的路程。

你的車門又打開了。你下了車，向我走來。 我搖下車窗，你再次絮絮地叮囑一遍要我注意安全之類的廢話。接着你從車窗里俯下身，又給我一個用力的擁抱。

分別的路口， 我們各自在車裡揮手。

你的眼睛沒入夜色里。可我知道，今後的日子，無論我身在何處，星夜裡我總能看到你那雙美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