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長恨(27)

劉德華下周就要來本市舉行演唱會了!

喜訊如春風吹來, 全城的歌迷興奮得歡呼雀躍, 奔走相告. 從市區到機場的公路上, 滿是花花綠綠的, 歡迎劉天王的標語和彩色氣球.

紀美已被阿黃內定為劉天王的"鮮花小姐", 因為她"有一頭烏黑的長髮" , 每個人都知道劉德華心中的女孩一定要秀髮如雲.

"美美, 你不是說你嫂嫂很漂亮, 也有一頭又黑又長的頭髮嗎? 怎麼不叫她來試試?" 阿黃一個勁地遊說紀美, 他手裡的這些候選人不是高了就是矮了, 要不頭髮不夠長不夠亮.

"好吧, 我再去碰一次運氣, 我心裡可沒底. "紀美說.

瑩雪已沒去中行上班了, 那些日子, 因為有王老師, 行李很快打理完了. 離起程還有三個星期, 瑩雪整日在家也有些無聊.

"瑩雪, 就算我求你了! 讓我們一塊兒到機場給劉德華獻花吧, 你不知道紅紅她們想得要命, 可就是沒有資格, 隨叫她長這麼高! 我看她腰長肋條稀, 不是它個好東西. 先前劉德華沒來的時候, 人人恨不得再高兩公分, 現在又恨不得再減兩公分, 真是賤貨...... " 趁家人不在, 紀美再一次勸說瑩雪.

說實話, 瑩雪從一開始就想去的. 她雖然成熟端莊, 但畢竟也是個青春年少的女孩子. 大學時代, 劉德華情深意切的歌聲曾如沙沙的秋雨敲打着她靜謐的心湖. 可她不得不考慮婆婆的感覺,丈夫的想法. 跟紀林朝夕相處的這段日子, 她深知他的性格, 是最恨趨炎附勢, 人云亦云.

"這樣吧, 我們不跟家裡講, 接機的時間是下午兩點, 完了後還可回家吃飯. " 見瑩雪有些猶豫, 紀美加了把勁: "瑩雪, 你馬上就要出國了, 說不定一輩子都見不了劉德華, 機不可失, 時不再來呀! "

"我去. "瑩雪突然下定了決心, 讓自己也為自己作一次主吧!

在禮儀公司的辦公室, 阿黃眯着一對眼睛, 上上下下打量瑩雪，"真是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飾, 美美, 你被比下去了. "

"輸給我嫂嫂, 我心服口服. "紀美沒有生氣.

從小到大, 瑩雪伴隨着讚美聲長大, 她早已習慣. 但不知為什麼, 紀林從不誇她, 而他明明知道她是一個美麗的女子.

"阿黃，你別色迷迷地盯着我嫂子看個不停，她可是高帆的妹妹, 你可不能欺負她. "紀美笑着說.

"什麼?! "阿黃睜大了雙眼，小眼頓時變成了大眼， " 如果她是高帆的妹妹, 那麼關之琳就是我的妹妹. "

"高帆確是我的哥哥. "瑩雪認真地說.

"老天啊, 老天! 這個世界越來越怪. "阿黃嘆息了半響, 而後, 看着二人說: "高帆長得那模樣, 怎會有一個這樣的妹妹? 你們兩家也夠稀奇的了, 這家哥哥娶那家妹妹,這家妹妹要嫁那家哥哥. 真是難得的親上加親. "

那一天陽光明媚, 載着劉德華一行的飛機降落在本市的機場.

瑩雪天生麗質, 但化裝師還是給她化了一點淡妝, 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的柔媚淡雅.

機場滿是興奮的歌迷, 他們吶喊着, 高歌着, 歡跳着, 維護安全的警衛手挽手組成銅牆鐵壁，阻擋着瘋狂的歌迷. 阿黃領着紀美和瑩雪, 饒過人群，經過機場的秘密通道......

劉德華, 這位光芒萬丈的天王巨星, 已近在瑩雪的眼前. 按捺住狂跳的心, 瑩雪雙手捧花, 她儀態萬方, 她典雅嫻靜. 一束鮮艷芬芳, 獻給少女時代的偶像.

劉德華目光溫柔, 聲音動聽, "謝謝你, 你們江南的女孩子真漂亮. " 他是那樣的平易近人, 溫文爾雅, 瑩雪想象不出他就是那個在中國的歌壇上叱吒風雲, 驚天動地的天王巨星.

一串串閃光燈“卡嚓"閃過, 劉德華和藹可親, 沒有半點巨星的架子, 與所有的工作人員一一合影, 瑩雪, 紀美, 阿黃都站在了劉德華的身邊......

走在回家的路上, 紀美和瑩雪興奮不已, 她們的心象被春風吹開的花. 但是謹慎的瑩雪還是不忘叮囑紀美: " 從阿黃那裡拿到相片後一定要放好, 千萬別讓媽媽和紀林看見. "

"我知道. "紀美依然沉浸在歡樂中, 她問瑩雪: "後天的演唱會你去嗎? 我們現在有四張票, 把媽媽和紀林都叫上. "

"別. "瑩雪連忙阻止紀美, 她深知婆婆的個性和嗜好. 她記得在家裡看電視, 一出現劉德華的洗髮香波廣告, 王老師就忙不跌地換頻道, 雙眼滿是鄙視: " 也四十歲上下的人了, 還裝什麼純情......"

而丈夫呢? 紀林是絕對沒有這個心情, 除非玉如復活......瑩雪的心底開始沁出幾絲 難以言語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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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長恨(28)

那天晚上回到家, 瑩雪眸子流輝, 臉龐溢彩, 渾身上下是掩不住的興奮和激動. 自父母離世後, 她還是頭一次這麼快樂. 紀林起了疑心, 妻子很少有這個樣子的, 他沉住氣, 在臨上床的時候突然問她: "今天下午你去了哪兒, 找了你半天也沒你的影子. "

"我......"瑩雪一下慌了, 沒料到紀林已起了狐疑. 但她實在不會撒謊, 猶豫片刻, 她老老實實交代了. 紀林其實早猜中了七八分, 瑩雪這麼一招, 他什麼都明白了, 忍不住在心裡嘆息: 看她讀了這麼多書, 長得這麼清麗高雅, 可還是脫不了人間的俗氣, 終究是個俗人! 玉如, 世間只有玉如, 才會孤標傲世於凡塵中的鄙俗.

瑩雪見紀林不出聲, 知道他心裡不樂, 她低聲說: " 我本不想去的, 紀美求了我很多次, 我實在是過意不去. "

"你連紀美的話都聽進去了, 可見你平時也夠會為人的. " 這個妹妹不提倒罷, 一提起她, 紀林頭都大了.

見丈夫悶悶不樂, 瑩雪也着實後悔, 無奈事實已成歷史你無法更改. 她低首沉思, 實在不知道怎樣去安慰紀林.

熄燈後的室內漆黑一團, 寧靜得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如果是玉如, 就是八抬大轎抬她去, 她也絕不會湊這個熱鬧. " 良久, 紀林的聲音在黑暗中飄飄忽忽, 象一根細絲.

瑩雪的心猛然抽搐了一下.

她深知, 自從他們結婚以來, 紀林已經緘默不提玉如, 但她又何嘗不知玉如早已深深融入紀林的心靈, 不可泯滅, 不可絕跡. 靜下心來, 回溯那些淒悲的日子, 自從父母離世, 哥哥入獄, 她特別害怕同事們同情的目光, 和過份關心的問侯; 有時候不得不去的工作飯局, 她特別忌諱客戶問及她的家庭, 特別是那個獄中勞改的哥哥, 令她感到羞辱、無助、心靈孱弱得不堪一擊...... 表面上, 她處之泰然, 但那種錯綜複雜的情愫一天天折磨着她, 使她難以呼吸. 她曾千百次對自己吶喊: 什麼時候能夠遠走高飛, 離開這個充滿痛苦傷心的地方!

嫁給紀林後, 在某種意義上, 她心裡反而好受些, 畢竟冠冕堂皇有了一個正式的家, 心靈不再彷徨, 更可以坦然面對那些異樣的目光. 但細細思之, 嫁給紀林簡直就象一個夢! 明意識里, 她知道這個婚姻倉促、慌忙、 而又糊塗; 但潛意識裡, 自己虛弱衰頹的身心強烈地需要一種依靠和寄託.

她突然又想起自己的母親, 年輕時是何等的美麗和高雅, 但是外公卻讓她嫁給一個她並不喜歡的人, 為的是爺爺能夠解決舅舅的戶口問題...... 媽媽認命了, 無怨無悔愛了父親一生, 奉獻了愛心, 自己也收穫了幸福. 她曾告訴瑩雪: 時間會改變一切.

瑩雪回憶起自己在大學的時候, 也有男同學和年輕老師對她有過暗示; 在學校校慶的時候, 還有位來自香港華潤集團公司的校友, 目光一直追隨着她......但她總是牢記王老師的叮囑, 一張白紙讀完了大學, 不知是可喜還是可悲?

祈願光陰更迭萬水千山, 給她一個明媚的春天.

"瑩雪, 對不起. " 紀林大概已經意識到自己剛才言語的唐突, 隔着被子, 他拍了一下瑩雪的身體: "再過些日子, 我們就去美國了, 留在中國的悲痛都會煙消雲散. 我們會有一個全新的生活. "

會有一個全新的生活! 瑩雪感動了, 她情不自禁靠近了紀林, 發現自己內心深處是那樣渴望丈夫的撫愛和安慰. 但紀林卻輕嘆一聲, 轉過臉沉沉睡去.

她把頭縮進被窩, 閉上眼睛，一臉的憂悶和無奈, 大腦是一片迷霧茫茫. "這難道就是我的命嗎?" 她不解地自問, 想起紀林對自己的極度冷漠, 經常碰都不願碰自己, 現在還是新婚, 這日子以後還能過嗎? "快去美國吧! " 她在心裡吶喊: "但願一切痛苦都會離我們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