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

我父親的大哥，三個月前在家裡洗澡，因為水冷，感染了肺炎，八十多歲的老人了，因此喪失了肺功能，在重症監護室里插着呼吸機躺到現在。

大伯當年因為講了幾句反對蘇聯那一套的話，被打成大右派，被學生在教室裡面毒打，受了很多苦。為了保護弱小的妻兒，不得不採取了離婚這一下策。至到十七年後，才見到親生女兒。

那十七年間，他一直把我當女兒，我三歲的時候就開始給他寫信，那時候因為我在集郵，寫得信就特別勤快。每年暑假，我都去復旦住一陣子陪他。大伯很有才華，自從被打成右派後沒有上過班，在家裡閒附，很耐心地教我品茶，聽崑劇，後來我生病住院，不上學了，他給我開了很多書單，從俄國作家一路看下來，看到法國作家。英文書還專門買了原著給我，可惜我太懶，只看了中文的。

父親也年近八十了，三歲喪母，這個大哥是他的精神支柱。大哥病倒，父親母親立刻從南京趕到上海照顧他，目前已經在醫院門口的小旅館裡住了三個月。

大伯要求安樂死，醫生說：沒有這種事情！而我們，又怎麼忍心。

兒行千里母擔憂。反過來又何嘗不是如此？年邁的父母突然搬去上海，我和弟弟心急如焚，每天至少要打兩個電話去煩他們問問情況，我母親樂滋滋：“我的一雙兒女真好。”

母親也有七十歲了，大伯病倒後，開始每天的醫療費用是6000塊錢，雖然有醫療保險，母親的危機感還是很強烈的，她突然變得很省，再也捨不得花錢了。好像每一分錢省下來，都可以變成救命的錢。我們怎麼勸說，怎麼保證，都不能改變她這個思想。

不久之後母親就肩膀疼，拎不動東西了，趕回南京看病，醫生說是缺鈣。

我說：媽，你怎麼會缺鈣，不是有鈣片和多種維生素？”

“我們家中了獎，贏了好幾年的免費牛奶，我改喝牛奶，不吃鈣片了。”

” 那鈣片呢？“

” 送給親家了。“

我突然心裡一驚。

“你是不是在上海沒喝牛奶？”

“說了你不要罵我呀，上海的牛奶比南京貴兩塊錢呢，我就沒有買。”

“＃￥•％＃•￥•＃￥★§”

老人七十歲以後，基本上就靠哄了。說白了就是騙，這時候，什麼誠信呀，老實不說謊呀，統統要拋到腦後。而且，有脾氣絕對要忍着，不能對老人發。

我趕忙打電話給北京的一個剛剛海歸的朋友，請他分一點從美國運回去的鈣片給我母親寄去。同時讓母親保證每天要堅持喝牛奶。

每次我給母親買了東西，她都要立刻換算成人民幣，喊：“貴了，貴了。”

我告訴她，美國的東西，比中國便宜。

有一點我突然想出一條妙計：“媽，你年紀大了，換算人民幣也怪頭疼的，不如這樣吧，以後我幫你先換算好，我有ＥＸＣＥＬ。按一個鍵就自動換算了。”

我幾乎看見母親咧着沒有牙的嘴在笑：“我女兒也會體貼人了。”

“那以後我告訴你的價錢就是換算好的人民幣了。“

既然是我換算，匯率當然由我來定，我大膽地把美元和人民幣定在１：１。

不過也有漏馬腳的時候。

我堂姐回去看她父親。

“四嬸，你腳上穿的鞋子挺好的。”

“是呀，阿力帶回來的，減價的，很便宜，才折合150塊錢人民幣。”

“不會吧，四嬸，這個牌子的鞋從來不減價的，要150美金。”

母親打電話來問鞋子，我輕描淡寫地說：“嗨，她不會買東西，根本不知道怎麼買減價的了。”

冬天了，他們在上海, 是不可能捨得花錢打的的，於是我買了些圍巾手套帽子。

“媽，我還給爸爸買了一個錢包。”

“買錢包幹嘛？你爸爸不管錢，身上最多放５０塊錢救急，不要不要，退掉。”

我爸在邊上說：“退掉幹嘛，女兒買的。”

父親是個糊塗蟲，常常掉錢. 還容易上當。

他心態好，每次上當了，都樂呵呵地說：“就當交學費。”

生了病去打針，也是找新來的小護士打,” 她們 多練習了才會提高嘛。“
我心疼，” 你都這麼大年紀了，讓她們找年輕人練習練習。“

在父母的精心照料之下，所幸大伯的身體和情緒都好起來了。前幾天開始了脫機訓練，聽說有一天竟然脫了十九個小時。

我母親開始在大上海奔波，裝修大伯在復旦的宿舍。：“房子太髒了，怎麼會不生病呢，裝修好以後，大哥回家就有乾淨整齊的房子住了。”

“媽，請個人吧。”

“不行，不放心, 也沒有必要。“

“有時候，力不從心，就放放。”

“我現在不是還能做嘛，等不能做了再說吧。”

唉，老人！

柳蟬

2/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