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許東痛苦萬分，眼睛裡噴射着一團團烈火，我坐在他對面忍不住身子
後仰，仿佛他的烈火真要把我燒掉似的。

　　他的老婆跟他家同一單元住對門的那個“????養的”跑了！

　　他的“老婆”並不老，才26歲，長相一般，當初從戀愛到結婚許東也沒費什麼功夫，
但畢竟他已經娶了她，兩年前結婚的時候倆人也曾像是被膠粘在一起似的，沒想到這麼快
就變心，甚至都跟別人私奔了，真不知道他們就對門那“????養的”使了什麼招魂術。其
實那“????養的”也是一般人，35、6歲的老光棍，我到許東家串門兒見到過。

　　“想開點，想開點，不就是一個女人嘛，咱再找一個！”我端起酒杯碰他的杯子，連
餐館的女服務員見他不開心的樣子都用開導的眼神看他，好像忍不住要勸勸他似的。

　　“這個賤女人，什麼東西，那????養的好在哪兒呀，什麼東西，我要殺了這狗男
女！”

　　“別殺不殺的，她不值得你這樣！”我估計用“不值得”來貶低她會起到安慰他的作
用，其實這種辦法是經不起推敲的。

　　“兄弟，說真的，我和她結婚以後常常覺得我並不多麼愛她，可我就是難過啊，我這
心裡像刀割似的……”他的眼睛裡和整個面部表情里扭曲着痛苦和仇恨，要是那“狗男
女”出現在面前，沒準兒他真能把他們殺了。

　　“許東”，我感覺他給了我一個啟示，“你說，咱們中國人為什麼這麼在意這個‘奪
妻之恨’，還專門造出這麼詞兒來表述呢？你說你並不是特別愛她，不是因為她跑了你才
在這兒矯情吧？那好，——實際上她這麼快就跟別人好，也證明你倆感情基礎並不牢固，
OK？既然你沒有愛得很深，她主動離開你對你並不是壞事，你究竟難過什麼？”

　　“我覺得他們在侮辱我，這是在當眾扇我的耳光，傷害了我的自尊！”

　　“結了婚，她就是我的人，她就屬於我，是我的私有財產，她不再有為別人動心的自
由，別人染指她或者她背棄我，都是侵犯了我的財產權。是不是這樣？”

　　許東看着我，沒有說話。

　　“奪妻之恨，這個‘恨’字表明我們中國人特別尊重婚姻、特別反對破壞他人婚姻的
行為。對我們來說，娶妻生子，是我們履行家族繁衍的人生責任，是本人及家族的一件神
聖而莊嚴的工作。中國古代哲學家認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一個人沒有兒孫在祖先墳前燒
香供食是前世作孽的結果，是老天的最大懲罰。如果一個人的老婆不守貞節生了“雜
種”，那同樣是因為前世作了孽。在我們的祖先看來，生殖活動、生養兒子以供奉祖先，
是人的一生最重要的事務。妻子被奪，一是體現人生最重要價值的家族繁衍活動被粗暴侵
犯，是對當事人及其家族尊嚴的最大侮辱，二是造成了當事人無後的危險。所以奪人之
妻，辱人妻女是世間最大的罪孽之一，是要遭到最殘酷的懲罰和報應的罪惡，而奪妻之恨
也就成了一種不共戴天的仇恨。在古代，奪人之妻者被丈夫打死打傷是活該白送，而可以
免於處罰的。實際上，奪妻之恨是我們中國人複雜的感情世界裡一枝獨秀的一朵惡之
花。”

　　“還有一個問題，假如她只是愛上了別人，而並不和別人發生肉體關係，更沒有跑
掉，那也還是可以原諒的，肉體的背叛比心靈的變節更加不可原諒，是不是？”

　　他端起小半茶杯二鍋頭，一飲而盡。

　　“咱們更注重女人肉體的純潔性，實際上是要維護家族血統的純潔性，是要維護以尊
崇祖先為核心的孝道。為什麼咱們的國罵里總是要涉及女性的生殖器官？‘????’是
‘????’生殖器的省略，而提及這個生殖器，就是要蓄意破壞對方家族血統的純潔，而
且說的是‘他媽媽’被怎麼着，表明他作為他母親的兒子可能已經不純潔了，這對中國人
是最大的侮辱。所以，‘????’體現了中國傳統道德核心觀念。在歐美國家，一個人罵
人的時候對別人家女性的生殖器官並不感興趣，對別人最大的侮辱大概是與宗教觀念有關
的‘HELL’之類，最粗、最髒的也就是‘???? YOU！’了，這也只涉及當事人本人，而
且並不直接涉及生殖器官，誰要是按照中國人的觀念罵歐美人，說‘YOUR MOTHER’S
VAGINA！’對方肯定覺得很奇怪。”

　　“實際上，按照我們所了解的西方人權觀念，女人有權支配自己的感情和肉體，他人
無權干預，而且婚姻也沒有剝奪她們的自由，雖然婚姻道德要求女人忠實於丈夫，如果認
為婚姻已經束縛了她的自由，她就可以解除婚姻。當然，中國也已經在法律上賦予女人的
這些權利，但道德觀念還沒有調整到位，我們對女人在感情和肉體方面的道德規範還缺乏
應有的認識和自覺，還在承受着‘奪妻之恨’帶來的痛苦。其實，我們的這些道德觀念是
陳腐落後的，我們所受的痛苦是毫無意義的！”

　　“我操，你怎麼這麼多廢話？哪天你老婆也跟別人跑了，看你怎麼樣！”

　　　　文/北京海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