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華燈初上
　　　　　　　　　　　　　　　　　
　　言可終於成了名。
　　　　　　　　　　　　　　　　　
　　一個月前，他義務為一位湖南來的打工妹出庭辯護，狀告一位局級幹部，罪名是“誘姦”。這無疑是拼着頭破血流要拉皇帝下馬的事兒，一時之間各大媒體都用了很長的篇幅進行了跟蹤報道。“小秀兒”也成為熱點話題，大街小巷裡，散坐着閒談的人們把此作為重要談資，更是有心人，不知通過什麼渠道，把當事人的出身打聽個清清楚楚。而言可作為主要發起人，也被無數張嘴塑造成為“富有正義感，不向強權低頭”的鐵血律師，據說還有許多具有梁山血液的好男兒，義務充當他的保鏢，我曾在菜市場親耳聽一位大漢拍着胸口說：“????，哪個當官的要是敢對言大律師怎麼樣，就讓丫從我的身上先輾過去！”
　　　　　　　　　　　　　　　　　
　　我回到從前的舊居，鎖沒有換，但防盜鎖已早早地加了道鐵鏈，這在以前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兒，很多次，我或言可早上起來，一拉門發現昨夜竟然沒有鎖門。可見，人隨着自己的社會地位提高，無形之間會對自己越發的在乎與體貼了。
　　　　　　　　　　　　　　　　　
　　“行啊！一不小心成了名人了，要不是在一起混了這麼長時間，沒準我也成為你的崇拜者之一了。”我一見言可就開玩笑說。
　　　　　　　　　　　　　　　　　
　　“呵呵，誰還不知道誰啊，這叫與時俱進嘛。”言可摸了摸頭，笑得三分難為情、一分羞澀、六分坦然。
　　　　　　　　　　　　　　　　　
　　“說說，怎麼回事兒？放心，我不會去把你說的當獨家新聞給賣了，那點小錢兒，我還有。”
　　　　　　　　　　　　　　　　　
　　“唉，怎麼說呢……說實話，特別偶然的一個機會，那天都快下班了，我上廁所，發現有個小姑娘在我們門口轉，長得還不錯，一看就是見過幾天世面的鄉下小妞。我問她找誰，她不說，我就嚇她說要叫保安，查她的暫住證，看她是不是小偷。這一下把她嚇着了，哼哼嘰嘰地說了半天，原來她是個小保姆，在那個局長家幹了有一年多，被局長大人用了半年。”
　　　　　　　　　　　　　　　　　
　　“這麼說，你還真得是替天行道了？”我上下打量對面的這個傢伙，怎麼也不信，水泊梁山的故事會和這個與我同住一年的傢伙，有什麼關係。
　　　　　　　　　　　　　　　　　
　　“咱們是哥們，我也不瞞你，不過，你得保證，哪兒聽哪兒了，要不可就太對不起我了，拼到今天這樣，我容易不容易，你心裡最清楚，自從那丫離開我，我……”
　　　　　　　　　　　　　　　　　
　　“行了！你娘們不娘們，愛說不說，我還不知道你！有本事咱們就耗着，看誰憋得難受！”
　　　　　　　　　　　　　　　　　
　　“好！你高！你是我大爺！”言可笑了起來，很是哥們地給了我一拳，拉我坐下來，邊抽煙邊聊：“其實，那個被我告的丫，真????挺冤，小秀兒給我坦白了，一開始，兩個人是你情我願，可半年之後，那丫有點煩她，可能是玩夠了吧，要辭她。這一來，小秀可不幹了！憑什麼啊！用她的話來說，當雞也還能賺些錢呢，哪能就這麼說了就了？可她又怕，正好遇見了我，你說，換你，你怎麼辦？”
　　　　　　　　　　　　　　　　　
　　“真有你的！我說呢，怎麼一個月不常見，就他母親的和個英雄住在一起了，那……現在你準備怎麼了這事？我勸你，時間別拖得太久，這年代，什麼東西一久了，就臭了，等你和那老小子耗着，把群眾們的熱情都耗光了，你也就過氣了。”
　　　　　　　　　　　　　　　　　
　　“這個道理我懂！你是不知道，這些天，我都不敢到單位去，那叫熱情啊！……把我抬得，像民族英雄似的，有老太太叫我包青天……說實話，剛開始心裡真不好受，可我後來一想，那丫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現在當官的，外面沾着不說，家裡的鄉下妹子都不放過，玩完了像丟破鞋一樣！而且，老百姓也真是狠透了這幫子東西，也就是咱中國不興有槍，要是像老美那樣，一人一把槍，不是吹，半年之內，中國從此不用計劃生育，沒準又鼓勵英雄母親了！官不髒民不恨，碰着我，算丫倒霉，我怕啥？我本來就是無產階級，摔到底，我還是無產階級！可是一旦衝上去，我這輩子也就不白活了，你說是不是？”
　　　　　　　　　　　　　　　　　
　　“行！那就挺，挺到底！不過你小心一點，別讓他找人給黑了。”
　　　　　　　　　　　　　　　　　
　　“我早就想到了，剛開始告的時候，我就對同事們說，併到了市公安局下了證，每天早、中、晚打我三次電話，如果沒有接或是有可疑之處，立刻起訴，那可就大了，刑事案件！把我放倒？我這幾年法律白學了？靠！”
　　　　　　　　　　　　　　　　　
　　和言可聊到九點多鐘，許若來了電話，說已經做好飯了，讓我早點回去。言可一言不吭地看我打電話，臨了，笑呵呵地說：“你小子現在幸福啊，怎麼？連飯人家都給你做好了？什麼時候吃你喜糖？”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地和他閒聊了幾句，讓他多小心一點，手也不要太黑，差不多的時候就了結，混個小富即安就行了。言可連連點頭，說等事兒完了，請我們吃飯。
　　　　　　　　　　　　　　　　　
　　走在街上，華燈已上，來來往往的人匯聚成河，每當此時，我總會有種幻覺，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魚，游啊游啊，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個龍門在前面等着我，讓我一越成龍或是摔得粉身碎骨。可我必須要游，否則洶湧的河會淹死我……魚會被淹死嗎？應該不會，但魚都是死在水裡的，就像我，終是逃不出人群一樣。
　　　　　　　　　　　　　　　　　
　　當然，魚除了死在水裡，還會死在桌上。
　　　　　　　　　　　　　　　　　
　　我面前的桌子上就有一條不幸死去的魚——許若從超市買來的紅燒魚。魚很難吃，一想起它的身子曾被很多雙手用筷子撥來挑去，甚至口水亂飛，我就沒胃口。但許若卻吃得很香，大有一次性全殲之意。我進到屋裡的時候，魚已被吃了近一半，她說就是為了等我，才留下另一半的，讓我快點吃，吃完之後洗手間還泡着床單呢。
　　　　　　　　　　　　　　　　　
　　魚不好吃，許若的話卻不少。在一起的時間長了，我發現她的嘴很少有閒的時候，每時每刻，進去的要麼是瓜子、水果、開心果、松子，要麼就是米飯和魚，而這並不妨礙她時刻保持着出——音調統一，話題重複的瑣事。可能是進進出出的過程過於頻繁，使得她的嘴唇神奇地比初遇時薄了很多，只不過，下巴上的肉卻與日俱增，一、二、三……我悄悄數了一下，竟然有了三層下巴！
　　　　　　　　　　　　　　　　　
　　廚房的水池裡堆滿了碗碗碟碟，旁邊放着一個湯鍋，我依稀記着，它已經坐在那兒很長時間了，於是打開蓋，天！一下飛出很多小蟲，還有一股幾乎令我暈倒的臭味……等我千辛萬苦地把水池裡的東西清洗乾淨，走到洗手間一看，樂觀的算來，從現在到晚上十二點，我都會過得無比充實……
　　　　　　　　　　　　　　　　　
　　許若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叉着兩條腿，正專心致致地往嘴裡塞着蝦條和果凍。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一回到家中就脫得赤裸裸，一絲不掛，自稱這樣初始的生命狀態，是人類最佳的休息。我本想讓她過來幫我點支香煙，可看着她無比投入於正在熱播的香港連續劇的樣子，忍住沒吭聲。在圍裙上蹭了蹭手，自己動手。
　　　　　　　　　　　　　　　　　
　　都市的樓真多、真高，像山一樣，燈火如樹，每棵樹上都棲着很多歸巢的鳥兒，夜色如幕，朦朧之間，誰又能看清距離？可是，寂寞的滋味，卻適時地侵上心頭，既便是在繁星滿天的這個夜，既便許若正在大叫我的名字，但是寂寞的滋味卻浸透了全身，像是有隻看不見的手，把我從山上推了下來，無休止地墜落、墜落，墜落到一個看不到盡頭的黑洞，燈火離我越來越遠，任憑我伸直了胳膊，卻什麼也抓不住，我張大嘴，耳朵里卻只能聽見都市轟鳴的車聲。
　　　　　　　　　　　　　　　　　
　　而夜色，好長……
　　　　　　　　　　　　　　　　　
　　　　　　　　　　　　　　　　　
　　早春二月初八宜出行、婚嫁、祭祀忌開業、上梁
　　　　　　　　　　　　　　　　　
　　“老孫出事了！”——這個消息就像一枚重磅炸彈，打碎了辦公室里的安靜，大家都放下手中的事，聚在一起圍着小侯問個究竟。原來，老孫被上級領導派到城北的分公司查帳，快到下午三點的時候，他對旁邊的人說要去買包香煙，順便透透空氣。誰料想，過了大約四十來分鐘，等他的吳會計接到電話，說是老孫被車給撞了，現在醫院搶救。
　　　　　　　　　　　　　　　　　
　　據小侯說，老孫被撞得不輕，滿地都是血，連法醫都過去拍照了。他的言下之意大家都很清楚，看樣子，老孫這次凶多吉少……只不過誰也不會說這樣的話，那顯得太沒有人情味兒，在七嘴八舌討論了一下關於肇事司機應該怎麼處理才不會讓老孫吃虧之後，也不知是誰先說起了老孫平時的好處，於是，一時之間，所有的人都開始沉重的緬懷起老孫，絞盡腦汁去想平時的點點滴滴，生怕自己說得比別人少。
　　　　　　　　　　　　　　　　　
　　我找了個理由逃了出去。這樣的場合，誰的表演都沒什麼意思，就算把天說下來，又有什麼用？躺在病床上的還是躺着，那個倒霉的司機還是被關在號子裡，只不過，他們的不幸，令下午這段漫長的時間，變得生機勃勃了而已。
　　　　　　　　　　　　　　　　　
　　也不知哪根筋出了問題，我抑制不住想去看看老孫，雖然我倆平時也就是個見面點頭微笑的交情，可我卻覺得不去看看他，於心難安。
　　　　　　　　　　　　　　　　　
　　老孫還在手術室里，他的老伴卻哭暈了好幾次。等我趕過去的時候，一位看起來像鄰居的老太太，正用指甲狠狠地掐她的人中，過了一會兒，孫太太才緩緩地睜開眼，人們也就鬆了口氣。我站在人群的外圍，只能看見她枕在別人肩膀的頭的側臉，可能是心理作用，記着兩個月前見到她時，白頭髮沒有這麼多，可現在，才四十來歲，頭髮竟然斑白了，平日裡很講究姿勢的一個人，就那麼隨隨便便地一靠，目光呆滯、欲哭無淚……
　　　　　　　　　　　　　　　　　
　　大約到了晚上九點多鐘，老孫終於被推出來了，大夫姓劉，東北人，挺豪爽的那種。她對孫太太說，基本沒有什麼問題，就是中度腦震盪外加小腿骨折、胳膊骨裂縫、局部皮膚破裂，沒有太大的生命危險，只不過，要等他醒過來觀察一段時間才能確診，是否有什麼腦部後遺症。
　　　　　　　　　　　　　　　　　
　　老孫躺在床上，身上蓋着白色的被子，可能是由於被子太大吧，使老孫陷在裡面，像個孩子。而孫太太自進了門之後，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不息。到了十一點左右，來探視的人漸漸散去了，我過去問她，有沒有什麼可以用到我的地方，只管說。孫太太看着我的臉足足有十秒鐘才認出來，“哦”了一聲，低下頭想了想，過好一會兒才突然問我：“小張，你說老孫他會不會醒不來……”還沒等我吭聲，她旋即搖着頭喃喃自語說：“不會的、不會的、老孫不會丟下我一個人的，不會的、不會的……”
　　　　　　　　　　　　　　　　　
　　我突然覺得有種想哭的衝動，忙隨便哼了兩聲，跑到了馬路上，抬頭，深深地、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不帶消毒水的空氣，覺得頭很輕，腳很重。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許若一直沒有打電話來，剛才，我一直把電話握在手中，甚至暗暗求她：快來個電話吧、快來個電話吧……但她沒有。我問自己：若此時突然有輛迎面而來的車，我躲？還是不躲？若此時躺在床上的是我，她會哭？還是不哭？……我不敢再想下去，急匆匆地招手叫了輛的士，讓他開快一點兒。
　　　　　　　　　　　　　　　　　
　　許若睡了，睡得很香，桌子上還堆着一堆瓜兒子皮，從超市裡買來的饅頭沒放進冰箱，也沒用保鮮膜罩上，上面有隻蟑螂正在舒服地享用，見到我，“唰”地一下溜到了沙發底下。而鞋架邊堆滿了塑料袋，裡面裝着幾天前買來的花卷、橙子、田螺，我沒敢往深里看，擔心又從裡面飛出小蟲。夜深了，隱隱地傳來舞廳里的迪斯科舞曲，激動的鼓點隔山隔海地飛越過來時，只是飄渺的“鏘、鏘”聲，而許若睡得依然很香，床被她占了一多半，地上掉着毛巾被，枕巾更不知被塞到了哪個角落。我忽然覺得很困很困，原本想和她說說關於老孫的事兒，但一走入氣流不暢的臥室，就徹底絕了這個念頭。三下兩下脫了衣服，貼着床邊，盡力不壓着她，在心裡對自己一遍遍地說：睡吧、睡吧、睡吧……
　　　　　　　　　　　　　　　　　
　　老孫的事，在公司領導開了會研究之後決定，每個部門每天抽出一個人去護理，挨部門輪流去。畢竟，公司現在大力推行“人性化管理”，“以人為本”的宣傳單子貼得哪兒都是，人們都說，老孫運氣好，若不是趕上這陣風，公司的那幾個吸血鬼，殺了也不可能捨得讓人去護理。
　　　　　　　　　　　　　　　　　
　　孫太太做得雞蛋面很好吃，我埋頭吃了一大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抬起頭時，她正在給老孫喂，見我有些難堪的表情，說：“要吃孫姐做的面，等老孫好了，天天到家裡吃去，都不容易啊，天天吃外餐，男人要是沒有女人管着、照顧着，連飯都吃不好，是不是？”我嘿嘿地笑了兩聲，不知說什麼才好。
　　　　　　　　　　　　　　　　　
　　“誰說的！男人要是不為了這個家，天天下飯館，想吃什麼沒有？人家小張是節儉，你看小侯他們，天天吃得滿嘴是油，比我都胖。”老孫的氣色已好了很多，雖然身上還打着很多繃帶，但說話卻很利落，甚至比以前還利落，大夫說，不用擔心有什麼腦部後遺症了，只要等外傷一好，馬上可以出院。
　　　　　　　　　　　　　　　　　
　　“瞧你說的，誰還能天天吃館子？再好的館子也沒有家裡做得好吃！你看我們家的小敏，在家的時候天天是我伺候，現在有了女朋友，衣食住行不全靠人家操心？我那天對她說，小敏交給她，我放心……”
　　　　　　　　　　　　　　　　　
　　“是啊……現在的小年青，有幾個會照顧自己的？當然，小張還不錯，這麼長時間了，你看，從來都是衣冠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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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躊躇半天，不知道應不應該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孫太太很敏感，瞅出我有些不太正常，非逼問是不是有什麼事？我心裡充滿了負罪感，雖然它原本和我沒什麼關係：“是這樣的，這段時間我們公司業務量挺大，招了不少新人……有個很有背景的人現在負責公司的人事管理……他說，考勤缺勤太多的，要適當的對工作進行調整……還說……還說……若缺勤實在太多，無力勝任工作，就……就要另謀高就……當然，這只是傳言，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兒，我們公司的事，一天三個變化，老孫是知道的！”
　　　　　　　　　　　　　　　　　
　　老孫一下就急了：“憑什麼啊！我這是意外，是病假，又不是曠工，怎麼連個理都不講呢！我這就去公司，問問還有沒有王法了！”
　　　　　　　　　　　　　　　　　
　　“就是的！怎麼能這樣！我家老孫在你們公司好幾年了，什麼苦沒吃過，現在遇到事兒了，像丟抹布似的，有沒有點人情味兒了！我去告他們！”
　　　　　　　　　　　　　　　　　
　　“告？告有什麼用？現在勞動局一天收到幾百件這樣的案子，等輪到我們，黃花菜都涼了！唉……什麼世道啊……”
　　　　　　　　　　　　　　　　　
　　我絞着手，不知說什麼才好。
　　　　　　　　　　　　　　　　　
　　“沒事的，老頭子！咱們怕什麼啊！當年下鄉當知青，天天吃不飽都沒什麼事，現在還怕什麼？不就是個工作嗎？憑你這麼多年的經驗，上哪兒還不是個頭頭？再說了，還有我啊！實在不行，我就去傍個大款，養着你……”
　　　　　　　　　　　　　　　　　
　　“你啊……哈哈……我說你別惹我笑啊，一笑我就渾身疼……是啊，咱們什麼事沒經過？天不也沒塌下來嗎？……”
　　　　　　　　　　　　　　　　　
　　“就是的！老頭子，咱安心養病！小敏也大了，咱們倆還怕挺不過來嗎？說實話，要是真炒了你，是他們公司的一大損失！”
　　　　　　　　　　　　　　　　　
　　陽光柔柔地西曬，正好在孫太太的側臉映出一層光暈，這使她顯得年輕了許多，風韻猶存，依稀間，還能讓人揣摩出當年的風采，“遙想公謹當年，小喬初嫁時，意氣豐發，羽扇綸巾……”我忽然心裡很堅信，如果那些大款真得有眼光，一定會迷上她的，被她迷死……
　　　　　　　　　　　　　　　　　
　　時間滑行得很溫柔，風一樣，柔柔地從指尖掠過，吹去了很多華麗的表層，露出真實的恩愛。
　　　　　　　　　　　　　　　　　
　　　　　　　　　　　　　　　　　
　　盛夏雨後晴天
　　　　　　　　　　　　　　　　　
　　言可來了電話，讓我過去收拾收拾東西，電話里的雜音很空洞，聽不太真切。這段時間公司的業務突然多了起來，忙得人像轉盤上的木馬，想停都停不下來，算起來，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和他聯絡了，一想起他的那事兒，就覺得挺有意思，也不知道走到哪一步了。
　　　　　　　　　　　　　　　　　
　　可一進門，我就驚呆了，屋子裡像剛剛打過一場戰爭，書、杯子、酒瓶丟得滿世界都是，屬於他的那間屋子裡，更是亂做一團，好像連床都倒了。而言可，更像是位經歷血浴的戰士，只不過，望着他搭拉的腦袋，一看就知道是兵敗而歸的棄卒。
　　　　　　　　　　　　　　　　　
　　“說說，怎麼了？”我把他拉到沙發上，隨手把上面的幾本書丟到了地上。言可無言地走過去，連踩到了書，卻沒什麼反應，只是把頭往沙發上一靠，望着天花板，一言不發。我掃了一眼，被他踩的書是本厚厚的《中國民法》。
　　　　　　　　　　　　　　　　　
　　“唉……有什麼好說的……我算是完了，全都????完了！完了！”
　　　　　　　　　　　　　　　　　
　　“怎麼了？”
　　　　　　　　　　　　　　　　　
　　“那個村姑，丫的，什麼東西！關鍵的時候，突然撤訴了，還在法庭上承認自己是被我教唆的進行誣告！????！什麼東西！”
　　　　　　　　　　　　　　　　　
　　“那……那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哼！等唄！等局長大人上告唄！我????怎麼就是想不通，那村姑是不是傻啊！我都給她說了，只要勝訴，多少錢的賠償沒有？……別以為我不知道！她之所以反咬一口，完全是被買通的！什麼爛女人，天生的賤命！當了婊子還指望要牌坊！我當初怎麼就那麼傻，被丫給耍了呢！唉……我????該啊！！”
　　　　　　　　　　　　　　　　　
　　“想想辦法嘛！光罵有什麼用？你就算把那村姑現在給殺了，又有什麼用？她不是說你誣告嗎？有證據嗎？有錄音帶證明你教唆她了還是有人出來指證看見你用刀子逼她？……是個人就能想通，她既然能說人家局長‘誘姦’她，為什麼不會在利益的驅使下，反咬你‘教唆’呢？這是她的天性！就會把自己演成個受害者，要沒有私心，有誰能害得着她？”我說得有些激動，在報紙上，我見過小秀的照片，挺大的一雙眼睛，可怎麼看怎麼也不像是好人家的女孩，天生的一副媚樣兒，我的很多同事都說，這樣的小保姆，不出事兒才怪！
　　　　　　　　　　　　　　　　　
　　“對啊！”言可一下就蹦了起來：“我是被氣暈了，這????才多大的事兒啊！憑丫的紅口白牙，說人誘姦她，人就誘姦？說人教唆就是教唆？她以為她是誰？我最多也就是個受害律師，缺乏對這種女人的自我防衛意識，被丫當槍用了！我想，廣大群眾都清楚，是局長利用職權在裡面搞鬼！你說是不是？群眾們是不是都這麼說的？”
　　　　　　　　　　　　　　　　　
　　“行了吧你，你以為全天下就她小秀兒一件事兒？我不早就給你說了嗎，現在這社會，什麼事兒別拖得太久，時間一長就臭了。大夥現在都忙着往前奔呢，有幾個人關心這事兒？我勸你，還是差不多就撤吧，原本不就是為了出個名嗎，現在名也出了，至於這事到底最後怎麼處理，那是官與法之間的事，別忘了，你再是王，也沒冕！是個空的！”
　　　　　　　　　　　　　　　　　
　　言可不吭聲，望着窗外的高樓，冷冷地喝了口酒，忽然，喃喃地說：“張兒，說實話，到後來，我是真得想把局長告倒，我就不信，學的法律，只能去為公司鑽空子嗎……你說，我錯了嗎……是不是，我真的錯了，又犯嫩了……”
　　　　　　　　　　　　　　　　　
　　我無言，走到他身邊，碰了一下杯，陪他一起看窗外。而窗外的樓，真得很高、很大，我們，只不過是叢林中的兩隻小鳥兒，在氣流中浮浮沉沉。
　　　　　　　　　　　　　　　　　
　　等到言可把事情完全擺平，已經過了兩個月。其實，並沒有太多的周折，用他的話來說，“私了”是這類案子的唯一出路，他說這一課，一輩子都會記着的。而媒體上果不出我所料，再也找不到關於此事的支言片語了，我試着問過身邊的人，可他們一臉的茫然，想了很久才記起來有個叫“小秀兒”的鄉下姑娘，他們說我的記憶力太強了，可能是基因突變，應該找個基因庫去換倆錢兒。我們大笑起來，都很開心的樣子。
　　　　　　　　　　　　　　　　　
　　天氣越來越熱，但幾乎每天都會下場不算很大的雨，讓街道濕濕的，走在上面，挺舒服。我抬起頭，發現天上竟然有道彩虹，模糊的七彩，不知道橋的兩岸，誰在牽引着誰……但天空中出現一些異像，還是能令人為之一爽，淡淡地緩解我糾纏成結的心。就在這時，許若突然打來電話，說要告訴我一個好消息，今天要請我的客！
　　　　　　　　　　　　　　　　　
　　她在“客家王”訂得桌，靠近牆口，低頭就能看見來來往往的車，屬於最佳座位。等我趕到的時候，她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一見到我，就高高地揮動起胳膊，臉上滿是興奮。
　　　　　　　　　　　　　　　　　
　　“怎麼了？加工資了還是撿到錢包了，看把我催得。”
　　“真的是好消息！你猜猜，猜中了有獎！”
　　“中彩票了？”
　　“不對！”
　　“出版社組織旅遊了？”
　　“不對！真笨！”
　　“那你說吧，我的腦子越來越不好使了，行不？”
　　“告訴你吧！我們領導決定讓我到北京新華社學習兩年！真的，沒準我就能調過去了！你想想啊，新華社啊！那多棒！我可以和那些只聽過名的人一起工作，還能看到名作家……你高興不？”
　　“高興啊，當然高興。”
　　　　　　　　　　　　　　　　　
　　我微笑地聽着她向我描述那些美好的未來，以及她在那兒的同學們是多麼盼望她早點過去……喋喋不休……聽着聽着，我又恍惚起來，覺得自己仿佛是飄在半空的一個精靈，默默地看着下面一男一女，而且，我馬上就會飛，飛到街的對面，或是坐上某輛奔馳的車頂，被它拉到遠遠的遠方，從此一去不回，從此又飛到一個新故事裡，去看那對男女精心編造的戰局……
　　　　　　　　　　　　　　　　　
　　“喂！你聽沒聽我說？”
　　“在聽啊。”
　　“那你說，我說到哪兒了？”
　　“你說……你說你的好朋友熱烈歡迎你……”
　　“張浩！你根本就沒有聽我說！你一點兒也不體諒我！你的心裡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你還是個男人！”
　　“……”
　　“人家早早地就過來點了菜，就是為了讓你和我一起高興一下！可你卻不知在想什麼！你有良心嗎？我每天給你做飯，還燙衣服！你卻煩聽我說話！”許若由於憤怒，臉漲得通紅，說起話來咬着牙，從牙縫裡往外擠：“你怎麼這樣！這麼大的事兒，你卻無動於衷！”
　　　　　　　　　　　　　　　　　
　　我什麼也不想說，可看着她憤怒的臉，忽然覺得很累很累，可被逼得無路可走，更何況，看這情景，她隨時都可以跳起來，轉頭就走，那會很醜。忍了又忍，終於沒能忍住，我說：“你別生氣了，是我不對……許若，我想問你個事兒……”在得到她的同意後我說：“如果，我被車撞了，你會照顧我嗎……會給我做雞蛋麵條嗎……會做多久……”
　　　　　　　　　　　　　　　　　
　　她楞了一下，很吃驚地看着我，沒容她吭聲，我接着說：“許若，北京很好，新華社也很好，可，它們不屬於我，我也不屬於它們……我心裡挺為你高興，但是，我知道，若是讓我去北京，我首先會想到，我們怎麼辦……是‘我們’……”
　　　　　　　　　　　　　　　　　
　　窗外又下雨了，下得挺大，沒人告訴我，老天最近為什麼總喜歡哭？像個怨婦，講述不盡的委屈似的。小時候奶奶一次次地讓我猜那個謎語“千絲萬線，落到水中，不見了”是什麼，奶奶說我很聰明，一下就猜到是雨……我已記不清，到底有多久沒再去淋淋雨，扛着一個面子，我苦撐着份唐皇。然而，走在雨中，白茫茫的一片，我發現，前面沒有人，後面也沒有人，天地間，除了雨，只有我，還有雨水滑過胸膛時的一份，夏日清涼。
　　　　　　　　　　　　　　　　　
　　　　　　　　　　　　　　　　　
　　晚秋攝氏21度
　　　　　　　　　　　　　　　　　
　　許若走的時候，我們沒有再見一面，她只是在前一天給我來了個電話，哭腔，卻又急着掛電話。沒有再爭執，其實也無需再爭執，男人與女人間的故事，是場戰爭，外人很難看懂一切，更無法勸慰什麼，只有浴血奮戰的男人和女人才知道，這場戰事，全盤皆輸。
　　　　　　　　　　　　　　　　　
　　言可對此很是理解，他再一次打開門，接納拎着皮箱回歸的我。我們相視一笑，久久無言，他問我還想不想再去蹦迪？我搖了搖頭，怎麼也找不到刮鬍刀塞在什麼地方了，急得一頭是汗。言可說，這間屋子應該丟了，我們再去找一間新屋子，古人換衣，我們現在換房，好不好？我想了想，覺得他很有道理，就全權委託他代表我們兩個去找間合適的房，不能太小，但也不許貴。
　　　　　　　　　　　　　　　　　
　　言可果然是個好同志，找的屋子比我想象中都好，兩室一廳，每間屋子都有扇大窗子，而且是31層，這個城市絕大多數的人，都沒有我們高。他還特地買了台分體式空調，說是要全面實現四個現代化，為以後的兒子保養好身子！可我卻覺得有些不適應，有點冷。言可笑話我，說我已經老了！攝氏21度是最好的溫度了，不冷不熱，卻讓人保持最清醒的頭腦，還不需要擁抱……
　　　　　　　　　　　　　　　　　
　　下班後，我在街上走了很久，總是走錯路，像是個初來者似的，街上的人依然面目陌生，我想就算我在這兒生活一百年，也不可能認識整座城的人。不時有流里流氣的半大小子和姑娘從我身邊呼嘯而過，一身的酒味兒，邊走邊吹噓自己喝了有多少多少，仿佛自己就是中國酒業他爹似的；而那些嬌滴滴的小姑娘，在男朋友身旁，更顯得小鳥依人了，不時地踮起腳尖去親吻自己的英雄……
　　　　　　　　　　　　　　　　　
　　我已經走了很長時間，發現街上充斥着那麼多孤單的夏娃與亞當，每個人都冷着臉，匆匆而行，就像言可所說的，清醒，還不需要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