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

從什麼時候開始和你在一起了呢？幾年幾十年幾百年？我不記得了。因為你是整個宇宙最能了解我的人，因為我能了解的人唯有你，因為和其他所有的人格格不入，所以以前從未覺得和你在一起有何不妥。直到漸漸的有人指着我和你說：“ 看，多麼相親相愛的一對。”你優雅的報以淺笑，微頷首對人群示意。真的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嗎？互相了解的人就該互相愛慕嗎？我疑惑着，看到你的眼睛惆悵的說：“ 只要我愛着你就好。你以什麼樣的感情對我，那是無關緊要的。”

可是我不愛你啊。我喃喃的低聲自語。聲音傳遍人群。平靜而有秩序的人們開始動盪和沸騰起來。我被憤怒的目光擊中，無法逃脫。然後我被帶至法庭。

法官，控訴官和其他所有人一樣面目模糊。沒有辯護律師，因為聞訊前來的人都幸災樂禍的想看違背了社會倫理道德的人被審判。

“ …那麼，被告人的姓名？”

沉寂良久。“我想不起來了。”我答道。好幾個世紀不曾和人交往，作為社會符號的姓名也日漸模糊。

法官略微夷鄙地看看我，轉而向你：“ 作為被告人的生存片段伴侶，請您代為回答好了。”我看到你當場錯愕，有點張口結舌：“ 我，我不知道。”你當然不必知道我的名姓，就如同我不知道你的一樣。我們相互了解的太深了啊，舉手投足便知對方的想法，又何需互喚名姓？

短暫而尷尬的靜寂之後，人們開始竊竊私語。法官終於放棄了這一問題，開始做其他的例行問答。然而我不能確切的回答自己的出生時間和地點，也不知道自己曾經做過什麼事。我的記憶中全然充斥着春天的殘雪，夏天的恆星，秋天的落花和冬天的枯枝等等無關緊要的內容。

“那麼你究竟從事何種職業？”法官終於開始不耐煩。

“我的終身職業是生存。”無論以何種形態何種方式，我只要生存。因為沒有了其他人的各種奢望一心只要求活着，我得以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活下去，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的活下去。不禁看向你，你正痛苦的凝視我。我知道你亦如此。是以你是我唯一的職業夥伴。漫長的，簡樸至無味的生存真的那麼重要嗎？有時我也會對我的職業產生懷疑，卻發現自己早已變得懶惰，懶得改變生存的狀態。

法官絕望了，於是控訴官開始進行指控。 “…被告人在公共場合否認一段公認的感人而標準的愛情。這一行為不僅完全辜負了第一被害者的感情，使得他的自尊心自信心以及愛心受傷，也使周圍的觀眾因為看到和聽到與其願望和想法相違背的事而產生強烈的不平衡的感覺。被告人的罪行嚴重妨礙了社會秩序，我要求以傷害他人心靈罪判處被告人極刑。”

對別人的心靈的傷害，在我們的星球上是最大的和最不可饒恕的罪行。所以聽審的人群開始騷動起來：“殺了這罪惡的女人！”“可憐的痴情的男人！”“上帝保佑我不會遇見這種女人”。我背對聽審席，仍可以感覺群情激憤。可是我並不害怕。真的有人可以殺死我嗎？我無法想象。再次看向你，你氣得臉色發青，怒視我。

是的你的驕傲不能忍受別人視你為被傷害的弱者，不能忍受別人的同情。寧願承受無情無義的罪也不願被人可憐。我知道，因為我們都一樣。有時甚至覺得我們是一個人呢，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我無法愛你，我怎會愛上另一個自己呢？

法官提起他的小錘敲了敲桌子，然後人們肅靜下來。下面輪到直接被害人及證人發言。你看着我，驕傲得有些虛弱。我面無表情的瞪着你。

“我愛我的女人。”你於是侃侃而言。“我們在一起已經很久了，久到我們足夠習慣於兩個人的生活。我無法離開她一個人生存下去。我很抱歉她對各位的心靈造成的傷害。不過我希望大家再給她一個機會。如果她改變自己的想法，在眾人之前說她愛我的話，希望大家可以饒恕她的罪過。”

“那么女士們先生們”，法官要求道，“請你們推舉代表考慮這一建議。”人們又開始竊竊私語。之後一位代表被推出來發言。這位代表仍然面目模糊，我甚至看不清他是男是女。

“出於對這位痴情的先生的尊敬和同情，我們決定同意他的建議。如果被告在眾人之前說她愛他的話，我們將饒恕她的罪過。”他儘量莊嚴的說着，以致聲音有些奇怪。

“現在輪到被告人自辯。”法官說。 我不能再安靜的旁觀了，現在是我最後的機會。不過我能說什麼呢？我沒有想對別人說的話。對你，言語又是如此蒼白，況且即使我什麼都不說，相信你也全然了解。我抬眼看你。看到焦灼，希望和絕望。你當然知道我會說什麼。你了解我就如了解自己。既然如此，又何必抱着千萬分之一的希望想聽到我說出其他的字呢？你冒着在眾人之前被拒絕的危險，以自尊和自傲換取我的機會。可是這個無法回報同樣愛意的我啊，過於驕傲以至無法低頭接受你的好意。

“我不愛你，遺憾。”我輕聲說，聲音迴蕩在整個審判廳，整個星球和整個宇宙。辜負了你的盛情的我，平靜的對着你，仍然面無表情。於是我們的距離變得猶如位於宇宙的兩端的兩顆恆星一般。你面如死灰。蒼白的嘴唇蠕動着。然而你能再說什麼呢？想對我說的話我都知道，想對別人說的話----已經沒有必要了啊。

因為人群在錯愕片刻之後再度失控。“燒死她！燒死她！！”所有的聽眾叫囂着，衝上被告席將我拖出去打算行刑。這個時候法官的最後審判已經不重要了。

我被綁上十字架。火堆在我的身下很快被燃起。即使在這個時候，即使在這個時候你仍站在我的身邊，表情複雜。現在的你必然憤怒，羞慚，傷心，自憐，苦楚，憎恨，愛惜，恐懼。我很想安慰你。然而在我們永恆的生命中，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了，因為我必須離開你了。我看到火焰中我的軀體漸漸枯焦。可是，原來我的想法還是對了，這世上沒有人可以真正的殺死我。

於是我微笑着，冉冉升起。

轉自德國熱線網(www.dolc.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