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失

菊開那夜

　　龍，龍。櫻樹常常從身後抱着他，低喚他的姓氏。其實他的全名是龍少恩，但“恩”字發音沉悶，近似於無，所以別人都叫他龍少。他是龍聚東的獨子。

　　龍聚東是雲州娛樂行業最威風的一個，大到夜總會，小到酒吧，無不涉足。龍聚東為人豪爽，有一擲千金的氣度，同時心思慎密，常常能逢凶化吉。多年來，他的事業蒸蒸日上，與兒子卻關係冷淡。

　　他們很少說話，彼此都不懂得如何打破這層曠日持久的堅冰，無論說什麼，另一方都會誤解。溝通，只能適得其反。

　　龍少覺得自己一直在尋找，但他不知道自己是離真相愈來愈近，還是遠了。龍少從小就是一個沉默的孩子，十四歲時開始抽煙，喝酒，次年初諳風月，和一個妓女。

　　那個女人倚在煙雜店門口磕瓜子，龍少站在街對面，朝她招手，她笑嘻嘻的跑過來，上上下下的打量龍少，龍少儘管稚氣未脫，神情卻沉穩。

　　你有沒有錢啊，一路上，那女人在身後不厭其煩的發問。龍少只是往前走，折進一條陰暗的巷子，進了家偏僻的旅館。

　　女人手裡的瓜子不知幾時磕完了，手上還有些污漬，她抓起毛巾抹了兩下，然後妖妖嬈嬈坐到龍少身邊，她的聲音很溫和，話還是那句，你有沒有錢啊。

　　龍少站起來，伸手轉了下吊扇的開關，藍色的三片扇葉飛速運轉起來，風呼呼的吹。龍少站在女人面前，掏出幾張紙幣給她。女人眉眼一下子舒展了，接過錢，塞在褲兜里，然後不慌不忙的解扣子。

　　女人的身體很豐盛，白花花的一片，龍少當時不過十五歲，單薄而孱弱，在女人矯揉造作的呻吟里，龍少倉皇而潦草的結束了童身。

　　他伏在女人胸前，貼着柔軟的肌膚，嘴唇張了兩下，短暫的空白過去後，意識到這是一個久違的發音。

　　他猛然抬起頭，惶恐的看着眼前這個風韻猶存的女人。女人笑咪咪的看着他，眼角現出細細的皺紋。

　　龍少對於童年的記憶瑣碎而模糊，他在那些失真的片斷里，試着追尋母親猝死的原因。所有的人都說龍夫人死於自殺，而自殺原因有很多推測性質的版本，比如丈夫花心，情人變心，種種種種，似乎都暗示母親傷透了心，才走上絕路。

　　龍少當時八歲，他不相信母親會丟下他，前一夜，她還坐在床邊給他念故事聽，他想吃巧克力，母親笑着說，小龍刷過牙了，再吃巧克力會蛀牙的，乖哦。

　　母親是長發，常常把頭髮盤在腦後。她喜歡穿黑衣的長裙，以及紫色緞面的拖鞋。在龍少的記憶里，母親是一個美麗溫柔的女人，有一些瘦弱，說話永遠細聲細氣。

　　龍少大四時被學校開除，原因是他打傷了學校里的保安。他走路時將煙蒂隨手丟在地上，一個白白胖胖的保安叫住他，小子，撿起來。龍少頓了頓，彎下腰去拾。那胖子得意的咧着嘴說，這鞠躬的姿勢很標準嘛。龍少立刻直起腰，冷冷的盯着胖子。

　　看啥，老子叫你撿起來！校內不准亂扔垃圾，懂規矩不？胖子叉着腰，傲慢的仰起頭。

　　龍少不理他，轉身往前走。胖子衝上來，一把攥住他的衣服，你小子哪個系的，還挺橫！

　　放開，龍少淡淡的說。

　　????，乖乖的撿起來就算沒事，要不然……胖子話音未落，臉上挨了一記重重的拳頭。

　　胖子縮回手，捂住臉，兩秒鐘後發出一聲震天吼叫，靠，吃了豹子膽了！

　　胖子龐大的身軀撲向龍少，他一身的贅肉，行動遲緩，明顯處於下風，很快就被龍少制服在地。

　　周圍站了十幾個學生，平時受保安的欺負，敢怒不敢言，看到龍少教訓胖子，都在一邊叫好。

　　龍少一把糾住胖子的衣服，還要不要我撿煙頭？

　　胖子咬牙切齒的罵道，????媽。龍少一揚手，掀了個巴掌過去，胖子半邊臉立刻便腫了。

　　????媽，胖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受了這等屈辱，兩眼通紅，發了瘋般破口大罵。

　　龍少站起身，抬腿就往胖子身上使命踢，胖子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完全沒有招架之力。他唯一的抵抗就是滔滔不絕的罵三字經，他不知道這正是龍少最為痛恨的。

　　龍少不停的猛踢胖子，這種極端的暴力使看熱鬧的學生感到了恐懼，他們面面相覷，有兩個膽子大的上前勸架，抓着龍少的胳膊說，哥們，算了，校方追究下來，麻煩的是自己。

　　胖子伸手抹了下臉上的灰塵和鼻涕，陰陰的指着龍少，????小兔崽子，我不會放過你！
　　龍少揮開勸架的男生，俯下身，右手使勁叉住胖子的咽喉，胖子憋紅了臉，張開嘴，眼珠子朝上翻。

　　眼看胖子快吃不消了，龍少才鬆開手，拍拍他的臉說，記住了，嘴巴以後放乾淨點。

　　第二天布告欄里就貼出了龍少被開除的告示。關櫻樹跑到校長室去，懇請校方收回收命。她急急的說，怎麼能這樣就開除一個快要畢業的學生？說到錯，雙方都有責任，怎麼能只罰學生？

　　校長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他坐在沙發上抽煙，時不時接個電話，把櫻樹晾在一邊。

　　櫻樹無奈，於是組織學生聯名上書，還找了當時在場的人，請他們把對龍少有利的情況都寫下來。

　　但櫻樹很快發現龍少失蹤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所有的東西都留在宿舍里，曬在外面的襯衫還在微風裡飄蕩着，櫻樹站在午後的陽光下，知道龍少不會再回來。

　　十天后龍少還是打電話給她了，他說在北京，看了天安門，吃了涮羊肉，傍晚時分坐在馬路邊看一幫老太太跳秧歌。

　　他一切都好。

　　櫻樹覺得自己變得軟弱，聲音隱有哭意，龍，我想你。

　　知道，龍少的聲音很遙遠。

　　是啊，他自然知道，所以才給她打這通電話，櫻樹的淚水籟籟的落了一臉。

　　憑着龍家的勢力，龍少並非不能擺平校方，安然無恙的繼續學業。但他選擇了悄無聲息的放棄，將這個學校三年多的時光一筆勾消。

　　龍聚東一直不知道兒子沒有念完大學，龍少旅遊半年後回來，就接手打理綠門酒吧。綠門開在一家四星級賓館的對面，賓館裡的老外喜歡泡在這裡，和漂亮的吧女用緩慢簡單英漢相雜的語言打情罵俏。

　　龍少自己就坐在角落裡抽煙，黑七星。他請了支樂隊，每晚十點唱到十二點，有時候他示意吉它手下來休息，自己跑上去代替。主唱是一個女子，頭髮很長，單風眼，聲音清亮而肆意，每當他彈吉它，那女子就朝他看，眼睛裡全是笑意。

　　這女子很討老外歡心，有一陣，酒吧的生意處於鼎盛時期，幾乎讓人覺得全城的老外都趕過來了。金髮的，碧眼的，白皙的，健碩的，還有黑人。

　　她英文名叫smoking，煙霧瀰漫。有時穿着露臍裝，在台上又蹦又跳。有時穿旗袍，淑女般站着唱。她不漂亮，卻很迷人，會說一口流利的英文。龍少承認營業額的突飛猛進是樂隊的功勞，所以給每個人都加了薪。

　　他最終還是和那個女子在一起。當十二點鐘聲響過，她和他一起玩骰子，她笑着說，我們下一個注，誰輸了就要答應對方一件事。

　　他以前一直贏她，便說好。她輸了第一局，於是要求三局兩勝制。接着又輸了一局，又改口五局三勝制。

　　他笑，你再輸一局，就請我喝杯白蘭地。

　　她也笑，微側着頭，與他過招。他不信她手裡全是六，攤開一看，竟然是真的，所有的骰子都密密麻麻站滿了小黑點。他輸了，並且連輸三盤。

　　他驚訝的問，你藏着這樣漂亮的手法？

　　她笑着說，輕易不顯露，也就對你需要花些心思。

　　已經說得很露骨了，她笑盈盈的看着他，眉眼溫柔。

　　凌晨兩點，酒吧打烊，他們一起去中正街吃夜宵。中正街是雲州最熱鬧的大排檔集中地，這裡的街道狹窄而陳舊。白天行人廖廖，夜幕降臨，華燈初上，中正街便驟然明亮，一下子沸騰起來。

　　那些搭帳篷的排檔里坐滿了男男女女，有西裝革履，也有背心短褲。女人在這裡變得身份模糊，大多都能喝幾杯，吊帶裙，化着艷麗的妝容，怡然自得的坐在簡陋的排檔里吮吸螺絲。炒螺絲是中正街頗有特色的一道菜式，極辣，醬汁濃厚，直叫人吃得兩手油膩。

　　盛夏的中正街如此迷人，香味四溢，人聲鼎沸，燈光連成一片，仿如白晝，觥籌交錯，推杯換盞，間有女人曼妙聲音，而男人笑聲爽朗。

　　常常有歌手背着把吉它在人群里走來走去，等待有人點唱，一首十塊錢，通常唱一些流行歌曲。歌手大多是長發，面容平靜。唱歌的時候低頭彈吉他，唱完了接過錢繼續往前，走到街尾，就自己找張桌子坐下來吃夜宵，喝啤酒，花光一夜的收入，有此時，沒明天。

　　排檔的啤酒一般都是最劣質的那種，沒有牌子，店主拿着一次性杯子斟滿了遞給客人。一夜過後，地上都是變形的塑料杯，黎明時分，環衛工人風捲殘雲般收拾了狼籍，於是，夜晚的盛況恍如一夢。

　　中正街就是以這樣的面目存在於雲州，白與黑，沉寂與喧囂。

　　龍少最喜歡左邊第四家，那裡的桌椅抹得最乾淨，炒龍蝦最美味，憨厚的老闆也顯得面目和善。smoking吃起龍蝦來速度飛快，掰下頭部，擠出白色的肉身，便算消滅了一個。她甚至懶得咬開蝦鉗，龍少便笑着撿起桌上所有被遺棄的鉗子，耐心的剝殼取肉。

　　龍少不喜歡她的英文名，發音清亮，含義卻迷茫，於是問她中文名。她笑，余皓卿。

　　怎麼寫？

　　她拉過他的手，攤在桌子上，一筆一划的用手指在上面描了許多筆畫。寫完後，她小巧的手就被他溫柔的握住，一直握着，握着結帳，走路，上車，去他住處。

　　龍少沒有和龍聚東同住，他們通常在皇宮娛樂總匯的五樓見面。隨便扯幾句，沒有別的話，然後他告退。有時一起吃飯，菜餚豐富，場面冷清。

　　龍聚東慢慢的老了，身邊可以信賴的，也只剩下盛世和龍少。

　　龍少沒有理財的天份，大多數事情都由盛世經手。這個美麗的女子有着過人的聰穎，她從不要求，卻擁有甚多。從不爭風吃醋，龍聚東卻最寵愛她。

　　她二十歲時已經做夜總會的媽媽桑，再棘手的事，到她手裡也不過是繞指柔。一顰一笑，化戾氣為祥和，鶯語燕聲，解了恩怨的鈴。

　　龍聚東一直覺得盛世是上帝給他的一份禮物，使他在暮年的時候重溫愛情。

　　關櫻樹畢業後回到澤城，不顧家裡反對，考進了政府機關做事。關家做房地產生意，父母一直希望櫻樹可以進自家企業幫助打理，或者早早嫁人，選個有能力的男人入贅。

　　櫻樹從來不提龍少的名字，龍家有着黑社會背景，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入贅一事更是沒可能。

　　另外，櫻樹對於龍少的感情並無十足把握。

　　他們之間不過如此，兩座城市相隔一小時車程，見一面容易，可彼此的生活卻難以合攏。除非有一人作出犧牲，一心一意融入對方的生活，而作出這個決定需要顛覆掉很多東西。

　　櫻樹厭煩自己對於關家的義務，又不想介入龍家的生意。她性情恬淡，只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看歲月靜好，溫和的老去。

　　她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捨棄擁有，嫁給龍少。雖然明知道不過是從一個繁瑣步入另一個複雜，明知道自己和龍少都身不己，責任所系，但她還是想做龍少的妻子。

　　他們緩慢的戀愛着。

　　龍少也知道櫻樹是做妻子的最好人選，同學一場，知根知底，兩家互有權勢，也算門當戶對。

　　在整個一九九九年，龍少一直開車去澤城看望櫻樹，他們每個月見兩次面，這種不疏不密的頻率使每次相見都充滿了期待。他們相愛，在澤城這座繁華的小城，澤城位於上海和雲州之間，良好的地理位置使澤城得天獨厚，成為一座欣欣向榮的城市。在經濟高速發展的同時，澤城急劇的擁擠了，由於貧富懸殊過大，滋生出無窮罪惡。

　　每天，澤城都有案件發生，最後凝固成報紙上的三言兩語。

　　櫻樹被綁架的消息如此突然，龍少打了許多次電話，都是您撥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候再撥。於是打電話給櫻樹的女友，她聲音嘶啞，抽抽答答的說出了櫻樹的命運。

　　她被綁架了，是一起學開車的師兄，因為是熟人，所以不能讓她活着回去，先殺了她，才向她父母要錢，一百萬。

　　這些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像是一個不相關的故事，龍少腦中一片空白，很久了，才徹底明白。

　　電話那端還在哭泣，斷斷續續，隱忍的，克制的。

　　半個月前櫻樹說，她要去學開車，學會後就自己開車來雲州看他，她說喜歡投奔的感覺，知道他會在某個地方等她，然後歡天喜地的趕過去。

　　龍少最後一次去澤城時，那個城市下着瑟瑟的小雨，天氣陰沉，曾經這樣熟悉的小城突然陌生。他站在關家別墅的外面，抽了一支又一支駱駝煙，完全沒有思想，怔怔的，淚水仿佛結了冰，不肯掉下來。

　　他不知道這座別墅里上演過怎麼樣的悲慟，絕望，聲嘶力竭，他只知道自己再沒有任何理由走進去，曾經以為逃不過的關係，陡然失去了所有的意義與依附。

　　在她生前不見得如何深愛，可她以這種方式驟然消失，狠狠的撞痛了他。余悲繚繞，瀰漫不去。龍，龍，櫻樹從背後抱着他，溫柔的喚着。

　　濃烈，固執，以此永生。

　　她喪失了她的擁有，他卻擁有了他的喪失。

　　龍少走在澤城狹窄的路上，看這個繁華小城怎樣的一如既往，無動於衷。歌舞依舊，埋葬了夜間的罪惡，沒有人向他提供關於櫻樹綁架致死的細節，只是說罪犯企圖外逃，最後畏罪自殺。

　　多麼平靜的敘述，這就結了案。譴責過後，生活依然向前。

　　他與她最後一句話是什麼，他不記得，相愛時，吻她白皙優美的脖子，從來不曾想過她有朝一日，會被人活生生掐死。也不曾想過錦衣玉食的她，會有一個不堪的收場。

　　龍少不知道自己陷入了何種心緒，憤怒，憂傷，痛苦，過多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反而平靜了。他告別了澤城，又一次體味到生活中的殺機暗伏。

　　他忘記從幾時開始和盛世在皇宮的包廂里幽會。他們幾乎不說話，燈光昏暗，空調森冷，茶几上的果盤裡放滿了新鮮水果。他們看A片，一部換一部，他們做愛，一次又一次。

　　這是一件危險的事，有一次盛世問他，你怕嗎？他反問她，你怕麼？

　　誰也沒有回答誰，龍少不怕，他甚至憧憬龍聚東沒有任何預兆的闖進來，然後暴跳如雷。

　　八歲那年後，他再也沒有見過父親生氣。可那張扭曲變形的臉一直浮現在腦海里，和母親的面如死灰參差對照。

　　他不愛盛世，雖然她美麗，無可挑剔，如一隻絢麗精緻的景泰藍花瓶，渾身散發着迷人氣息。他們在包廂里吸食海洛因，他有時用針孔注射，手臂上星星點點布滿了針痕。他們一起醉生夢死，像兩個失去方向的人偶爾相遇，於是結伴而行。

　　他們沒有精神交流，是同一類人，清清楚楚的看到對方的茫然和傷悲，唯有坐視不理。

　　走出這間華麗的包廂，便有着無懈可擊的堅強。而重回這裡，又只剩下厭倦，疲憊，與漫無邊際的空虛，整個人像積木般散架，松跨，像一個盛妝的女人卸去了妝容。

　　盛世並非無所畏俱，她不知道自己懷着何種心態與龍少在一起，隱有報復的指向，可龍聚東從來不曾虧待她，她甚至應該對他五體投地，感激涕零。她不曉得自己在怨恨什麼，她的人生似乎已無缺憾。

　　也許正因如此，才產生破壞欲。她想要錯一次，毀掉自己精心打造的一切。她不知道自己往何處去，甚至忘記了來處。她就艷麗的飄在皇宮娛樂總匯，感覺自己像一個蒼白的鬼魅。

　　龍聚東身邊一直有別的女人，當一個男人風光八面的時候，自然會有諸多美麗年輕的女人如潮水般湧來。盛世淡然的看着這些，有時打電話給龍聚東，別的女人回答說，過會吧，龍哥睡了。

　　盛世沒有感覺，她不曉得自己算是什麼，這樣沒名沒份不着邊際的附在龍家的枝蔓上，以其生，為其死。

　　盛世寧可自己先認識龍少，如果他們一早便認識，或許可以純粹的戀愛，按部就班的從靈魂到身體逐漸交換，但他們的緣份便是尷尬的相識，草率的結合，並讓對方看到了一個虛空荒蕪的自己。

　　反正已經沒有奢望。

　　龍聚東的身體越發不如以前，他一直在吃各種藥，家裡擺放了許多古怪的玻璃瓶，裡面浸泡着各種動物的性器。龍聚東急切的想要找回過去的自己，他變得很忙，越忙越虛弱。盛世每次都是演戲，她呢喃時內心沉靜，不過是討好龍聚東，甚至安慰。

　　他的皮膚已經松馳，動作遲緩，可他不願相信這是真的，還在繼續和那些想撈好處的年輕女人頻繁來往，想要努力滿足她們，來證明自己依然強大。

　　每個女人都是戲子，或者說男人買的就是假象。

　　盛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龍聚東的產業很快會垮掉，她不能清楚的判斷何種原因，何種方式，何種程度，也許是樹大招風，也許人無千日好，也許只是規律。

　　她翻閱着那些亂七八糟的帳本，感覺冷意一絲絲近了。他逃稅，賄賂，走私……

　　龍少還是沒有接管龍家的生意，綠門酒吧成了他生活中的唯一寄託，每天從下午開始，凌晨結束。余皓卿的樂隊解散了，她在酒吧里給老外調酒，也和他們調情。龍少另外請了支樂隊來唱，是大學生，收費低廉。

　　皓卿有時候會上台唱歌，她的聲音由於煙酒過度而暗啞。他們偶爾還去中正街，匆匆的吃完便回去。

　　皓卿隱隱覺得這樣的生活不妥，似乎被龍少同化了，自己曾經很有理想，積級，樂觀，努力的唱歌，去唱片公司試音，苦練樂器。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的生活變了，龍少說解散樂隊吧，她不肯。龍少於是解僱了另外幾個人，皓卿憤怒的問他理由，他說我不喜歡你再唱，我可以養活你。

　　皓卿愣在那裡，不曉得應該感激還是拒絕。後來她去找那幾個樂隊成員，貝司手要回家鄉去，吉它手要改行，鼓手，鼓手他說無所謂，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沒有一個人還有當時狂熱堅定的音樂信仰，皓卿失望的從他們臉上看過去，卻看到了同樣的自己。

　　樂隊就這樣解散了，她開始學調酒，每天站在吧檯里騙老外喝最貴的雞尾酒，每調一杯就朝龍少眨眨眼睛。她一直以為自己會是那個站在台上萬眾矚目的歌手，用天籟般的聲音征服所有挑剔的耳朵，但事實上，她的生活已經變了另外一種模樣，每天睡到下午，拖拖拉拉起床後，胡亂吃點東西，然後看碟片，發呆，翻雜誌，龍少有時出去，她也是，一個人去逛街，他們很少一起去某個地方。

　　晚上都會在綠門酒吧，一天的重心全在那裡，喝酒，擲骰子，猜拳，笑，說話，唱歌，這樣吵鬧的打發了一天。然後回住處，刷牙，洗臉，睡覺，他們有時做愛，有時不，做愛也因為太過熟悉而公式化，次序都是一樣的，似乎誰也沒有力氣去更新內容。

　　他們的生活成了套路，就像一個漩渦，將曾經鮮活生動的皓卿，磨滅成一個化妝濃艷的吧女。

　　皓卿有時會怵然心驚，意識到自己與龍少共同生活的茫然。

　　茫然，就是這個詞語，既無對未來的憧憬，也無打算，只是日復一日。這不是皓卿想要的生活，因為愛着龍少，所以放棄了對音樂的理想，她的放棄是為了擁有，擁有龍少的愛，以及明天。

　　皓卿開始有意無意與龍少談到將來，靠在龍少的懷裡，柔聲說，龍，你爸知道我們的事嗎？

　　也許，龍少淡淡的說。

　　我爸媽想見你，我在電話里答應了。皓卿仰起頭看他。他笑笑，等以後抽個時間。

　　他總是拖着，把她的期望無限期擱置。只要不把他逼入死角，永遠都遊刃有餘，有招可擋，那個死角就是婚姻。

　　皓卿一直在醞釀着如何把婚姻擺放在龍少面前，後來她才知道，龍少無路可走時，也就是他們的緣份到了盡頭。

　　這個男人永遠不會指給她方向，他陷在自己的生活里，對於身邊人的感受不聞不問。當她提出來拍婚紗照時，龍少長久的看着她，耐心的等她把話說完，她一個孤獨的說下去，早就想好的話流暢而緩慢，她覺得是另一個人在說，而自己在聽。

　　我家人希望我安定下來，如果結婚的話，我就不在綠門做了，會去找份工作。

　　所有的話都說完了，他伸手摸她的臉，他手指冰涼，她面頰冰涼，彼此都覺得陌生。他沒有回答她，只是溫柔的脫去她的衣服，和她做愛，在九月的夜晚，微有涼意，他撫摸她凋謝的身體。

　　他越溫柔她越傷悲，淚水從眼角滑下去，她睜着眼睛看着他，你從一開始就不是認真的，對不對。

　　他依然不給她答案，細微的親吻着。其實不是不明白，和他在一起，失控的人是自己，她追求他，討好他，適應他，顧全他。

　　他們的關係從那一次開始衰敗，皓卿日漸懼怕龍少，一旦探知了他對自己不過如此，就慌慌張張，不知所措。

　　她害怕他忽然的談分手，把自己推到一個傷悲的境地。

　　十月份的某晚，龍少沒有去綠門，雨下得很大，皓卿喝了很多酒，打烊後有個老外說開車送她。行到一半，她一陣反胃，忙叫老外停車，頭探出車窗嘔吐。

　　她吐了很久，老外起初輕拍她的背，後來輕輕撫摸，撫摸的範圍越來越廣，全身都是他手掌的痕跡。皓卿並非沒有力氣抗拒，只是貪戀起這樣激情而熱烈的撫摸，夜涼如水，雨已經停了，她是清醒的。

　　四點時分回去，搖醒他，他坐起來，睡眼惺忪的說，對不起，沒有去接你。

　　我和別人做愛，你介意嗎？她問。

　　想聽真話？龍少一揚眉。

　　是。

　　不介意，無論和誰。他說的是真的，甚至唇角有笑意，他是如此殘忍的打碎了她最後的幻想啊。

　　龍，那次擲骰子你欠我一件事，隔了很久，她說，陪我看一次日出，好嗎。

　　他厭惡陽台，從來不涉足那逼仄的空間，而皓卿喜歡像電影裡那樣，站在陽台上，女人閉着眼，男人從身後抱住她，小小的陽台容納了旖旎的風景，天與地都在眼前，都會長久。

　　這是龍少從八歲那年後，第一次踏入陽台的領地，他渾身發抖，緊緊的抱住皓卿，使她幾乎產生了錯覺，以為他用身體的語言挽留她，然而想起剛才的話，心，頓時又死。

　　黎明的天，是淡薄的藍，還有星光未暗。晨風清爽，空氣中有露水的味道，太陽不知道在哪裡，而霞光已經緩緩的映照了一大片天空。都市樓宇林立，到底還是遮住了所謂日出。他們連最後一件事都未能如願以償。

　　又拖了三天，皓卿才從龍少的生活中完全消失。三天內她一直在整理東西，把龍少所有的衣服都洗好，熨好。晚上，她把綠門這個月的帳目做完，並且進好了貨。那個老外又來了，叫她親愛的，她笑着答應。

　　離開雲州是第四天，一早悄悄的起來，拎着皮箱離開，沒有驚醒龍少。

　　龍聚東的身體越來越差，血壓心臟都有問題，又不肯聽醫生的話，照樣花天酒地，夜夜笙歌。

　　盛世在五樓包廂里第一次和龍少談到龍聚東，她說，注意到沒有，你父親已經頭髮灰白，一個人的衰老是無法抗拒的。

　　龍少嗯了一聲。

　　我要去英國了，盛世幽幽的說。

　　去多久？

　　不回來了，她笑，我對你父親說，兩年後回來。

　　為何騙他？

　　因為他還在乎我，盛世頓了頓，又說，他老了。

　　她握起龍少的手，貼在臉上，我擔心他，可我還是要走，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了。

　　擔心？龍少擰緊眉頭。

　　盛世苦笑着，你父親的靠山只有齊老一個人，齊老馬上就要退休了，新上台的一定會整龍家。

　　盛世把頭靠在龍少肩上，繼續說，我只是一個女人，沒有能力再應付這些。龍，你原諒我。

　　龍少摟住她柔弱的肩，我明白。

　　你會不會來英國找我？盛世抬起頭問。

　　不會，龍少笑笑。

　　他撫摸着盛世的頭髮，靜靜的想，這女人到底從龍家抽掉了多少錢。

　　不過他不在乎。對於人事，他早已喪失了信任。

　　龍少一直不能忘記八歲那年的某個夜晚，父親和母親吵架，不想吵醒他，所以跑到陽台上去吵。他們起先壓低聲音，接着沉寂了許久，啞雀無聲。

　　然後一個身影走進屋來，手在他面前輕輕晃動了幾下，低喚他的名字，小龍，小龍。他裝作睡着了，然後父親坐在他床邊抽煙，過了很久，才打電話報警。

　　龍少清楚的記得這些，他知道，僅憑這些，就不能排除父親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