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四

方容考取夏老師研究生之後，遇到了一些麻煩．廟裡那時規定，凡在＂風波＂中出過風頭鬧過事的學生，廟裡原則上都不予錄取．那時離風波過去已經快一年了，方容的考試成績無可挑剔，除了政治外，其它四門無可挑剔．但是系裡卻通知她，她最好去其它地方另謀高就，廟裡收納不下她． ．

一個涼暑的晚上，天高風清．方容跟十來個同學圍着幾根蠟燭，在廟裡北園的草坪上席地而坐．那天是個敏感的日子，廟裡四處都布滿了做公的和便衣眼哨．方容彈起了吉它，高聲唱道：

＂花籃花兒香，聽我唱一唱，清歌莫斷腸，明月短松岡．蒲艾是香草，麵條兌辣醬．兌啊兌辣醬．＂

系總支書記聞訊後火速從系裡值班室趕來，對現場進行了干涉．書記厲聲道：＂你們湊在一起幹什麼？都快要畢業了，又想添亂子嗎？＂方容笑道：＂老師，我們都在納涼呢．＂書記說：＂什麼話，有點着蠟燭乘涼的嗎？＂方容笑道：＂有啊，漢詩云，人生在世，當秉燭夜行．＂書記說：＂那是＜＜古詩十九首＞＞中的，醉生夢死，頹廢荒唐，你們千萬不要學．＂

方容笑道：＂老師，你看我們醉了嗎？那我們學什麼？您給指點迷津．＂

書記搖搖頭道：＂大家早點休息吧，別坐得太晚了．＂書記臨走時忍不住偷偷低吟道：＂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後來，還是夏老師拄着拐杖來到系裡，系主任跟書記扶着他坐下．夏老師說道：＂一個黃毛丫頭鬧點事算什麼？你們倒是叫真了，白讀了這麼多年的書．糊塗！＂系主任跟書記都默然無語．

方容最後總算留下了，但是她卻回不了家．她給家裡打了幾次電話，她父親一聽到她的聲音就把電話掛了．

那個夏天我跟方容的關係也坦白了，方容因為我人品低下，又好吃懶做，整天躺在床上抽煙聽耳機，想入非非，因此已經明確謝絕了我的隱晦的示愛．沒有了心理障礙，我們倆反而如魚得水了，我們偶爾也開開些葷玩笑．

忽一日，我跟方容說，東南之濱，有一鷺島，島上風光旖旎，人物清雋，連南普陀寺里的和尚都是美男子，曾有鷺廟的女生與寺里的小和尚寬衣解帶，巫山雲雨的風流韻事．方容奇道：＂有這等妙趣之事？＂我說更有甚者，島邊另有一小島，名鼓浪嶼，那裡曲徑通幽，峰迴路轉，好事者又叫它琴島．

方容開始動心了．我的意思原本是想趁自己回鄉之際，順便把無家可歸的方容捎帶上，讓她散散心．我的最後一句話打動了方容．我說在那小島上，四處都是生猛海鮮，那裡的海蟹有臉盆大，樹上都是蝸牛，也有一些魚夜深人靜時會爬到山上去，看着月亮，唉聲嘆氣．

方容笑道：＂但是我現在比你還窮啊．＂我說：＂這沒事，借錢一向是我的副業．錢不用你操心．我是誰，對不對？＂

我先找了＂青鳥菜館＂的老闆，遞給他一顆煙，告訴他說，有一筆橫財正象含金量很高的隕石一樣朝我腦門上砸下來，你說怎麼辦？那時是四點左右，正是老闆酒喝得最好的時候，他嘿嘿一笑，說道：＂先把它擱在我店裡的雜物間吧，說吧，當多少？＂我伸出一支手．老闆鼓着眼說道：＂搶劫吶？！＂不過最後他還是點了五張革命領袖全家福給我，說：＂別忘了還！別以為我喝多了．＂

從南京至鷺島沒有直達列車，都是過路的，又值暑假，因此火車票便特別搶手．

那天我跟方容到火車站時，看到售票處人山人海的，一個窗口往往有三四支隊伍嵌着，都認不清哪支是主流了．窗口前人流推來搡去的，充滿了火藥味與唾沫味．大家都搶着把手塞進那個小得只有拳頭大的窗口．而窗內的售票員在洶湧的人潮前神定氣閒，不時對外面吆喝上幾句，聊以解懷．有時窗外的人把手伸得太近了，女服務員便會重重擊打一下那人攥得緊緊的拳頭，然後從中摳出錢來．她的動作一絲不苟，慢條斯理，但窗外的人早就被擠得眼睛都凸出來了．

在中國，有些行當令人望而生畏．列車業便屬於其中一種．有一次我寒假回家，對面一位列車行業的大老爺們喝得微醺了，朝後仰着頭跟我說道：＂我現在什麼都有了．＂這話如果要是從一個貧困山區的老農嘴裡冒出來，我會感覺到沉甸甸的夢想，正破殼而出．然而那時我卻毛骨悚然了．

方容看到售票的狀況，嚇了一跳．我們排在隊伍的最後，離窗口大約還有20多米． 購票隊伍移動的速度略微快於地球板塊的漂流，我發現我前面有一人居然站着就睡着了，他垂着頭，口水幸福地從嘴角流淌出來．我按耐不住了，就掏出支煙點着，剛吸了兩口，一位左臂還是右臂上套着個紅箍的老太婆非常麻利地撥開人群，擠到我面前，隨即迅速撕下一張紙條說：＂違反公共場合衛生，危害他人的身體健康，罰款五元．＂

我的手一抖，中指讓煙頭給燙了一下．我氣急敗壞之下操了一句．老太又說：＂語言不文明，加罰一元．＂老太把收據硬塞給我說：＂別不認罰，這裡的警察都是我兒子的朋友．＂方容要看她的執照，老太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說：＂怎麼，想審起老娘來了？＂

我看到眾多票客都圍了過來，就拉住顧柳往外走．老太直追上來喊道：＂看你們的樣子像學生，算了，就劃個半價吧．三塊錢．還嫌貴哪？那就兩塊吧．＂

我們到廣場上坐下．這時一個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湊了過來，向我借個火，隨即詭秘地朝四周溜了一眼說：＂那老太婆不是東西，幸好你們沒再排隊，要排下去，你到明年還買不到票．賣票的是她的外甥女，你瞧，對面崗亭中那五大三粗的警察，就是她的女婿．＂

那人吸了幾口煙說：＂我這裡有兩張去鷺島的臥鋪票，原來是我的朋友讓我買的，現在他有事又去了上海．媽的，這生意場的事怎說呢？總算我們有緣，我把票退給你們了．我只提三成，怎麼樣？＂

方容煩了，沖我說：＂買了吧買了吧．＂便成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