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五

離開南京去鷺島的時候，我跟方容準備了一打的方便麵，以供途中食用．方容想帶上吉它，我說算了罷．在火車上方容顯得很興奮，說打從五歲離開福建時，就再也沒有回去過了．方容這句話說的我心裡熱乎乎的．想想看，回去，那兒是她的娘家！而我則是她娘家的人．我想着想着，臉上忍不住浮現出誇張的笑容．方容嚇了一跳，說：＂你莫名其妙地笑什麼？ ＂我說：＂我不知道我的小舅子是誰．＂

在火車上，我們用鍋爐里的熱水泡方便麵吃，雖然沒有辣醬，但還是吃得津津有味．方容說，進入閩西隧道的時候感覺真舒服，在那裡面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那黑洞洞的穿行，讓人覺得生死只在咫尺之間，睜開眼跟閉上眼沒什麼兩樣，只有轟隆隆的呼嘯的聲音才讓你覺得，生命正在向一個未知之處，奪路而逃．但是這種感覺對我來說早就習已為常．福建四處都是隧道，最長的隧道，火車從這頭開到那頭，需要十來分鐘．突然間光明重現，陽光自天而降，大家都透了一口氣．方容可能不知道，有一段時間，她的老爹正在負責修建這些隧道的挖掘工程．

閩西是二線，是林彪的產物．林彪深思熟慮，一聲令下，所有工廠都轉移到山中．他的這一舉措，把福建變成了前沿陣地，那時即便使蔣介石能反攻大陸，也需要在福建投入上百萬的軍隊，進行艱難的作戰．象南平，三明這樣的城市，都是立杆見影的．而解放軍的幾十萬軍隊卻部署在沿海一帶．那時我們那裡的童謠唱道：＂囝啊囝啊孫啊孫（福州人呼兒為囝，呼爹叫郎罷，見唐人顧況＜＜囝＞＞四言詩，），郎罷叫你去買煙，一出門，滿街都是解放軍．＂

方容一到鷺島，便拉我去集美．我說為何不先去鼓浪嶼？方容笑說：＂集美螃蟹多．小時住在杏林，我哥經常帶我上那一帶海邊捉螃蟹，對面便是集美．傍晚的時候，海風中儘是腥臭味，這是我對這裡唯一的記憶．＂我呆了一下，說我沒想到你是這裡的人，真是和尚撞上佛了．方容說：＂那時我爸整天把我關在樓里，我只能趴在陽台欄杆上，看那海潮一遍又一遍地退去．海潮退完了，我就睡着了．＂

方容在集美一家小餐館中，一口氣就吃了八個大螃蟹，我大吃了一驚．我下意識地按了按腰間的荷包．我懷疑自己不至於是引狼入室吧？

方容放下筷子跟我說：＂算子，現在我給你講個故事．故事的發生是這樣的．從前，大約是文革的時候吧，我有個姐姐．她在鷺廟上學，平時喜歡織毛衣，打籃球，好吃辣椒，比我長得還好看．＂

我笑說：＂但我不覺得你長的好看啊，你看你那頭髮，怎麼看都象是用切菜的刀削的，沒半點味道．＂方容說：＂你別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行不行？＂我說：＂問題是，你是葡萄嗎？就你那樣子，還葡萄呢．羊角辣椒算了．＂

方容說：＂我姐在鷺廟上學的時候，跟一個來自鼓浪嶼的男生好上了．＂我說什麼叫好上了？不就是談談戀愛接接吻嗎？方容說：＂我姐姐是在山東孟良崮出生的，知道孟良崮嗎？＂我說知道，不就是幾十萬人圍着人家三萬人往死里打的那地方嗎？方容說：＂我姐姐跟我是同父異母．那個男生的父母都是彈鋼琴的，他的爺爺在台灣．他們提出結婚要求的時候，我爸堅決不同意．後來你猜怎麼了？＂

我說，他們都跳海去了．方容不說話了．我想，那時難道還有桃花源嗎？

下午上了鼓浪嶼，我們盤旋而上，到了該島的最高處．我花一塊錢租用了望遠鏡，向金門方向眺望，那裡灘頭上寫着：＂三民主義統一中國．＂那時我覺得自己似乎看到孫中山跟蔣介石了．

下山時候，看到路邊十幾個人圍蹲在一起探頭探腦的．我們忙湊過去一看，原來是耍三張牌的．耍三張牌是一種莊家贏多失少的賭博遊戲，遊戲的操作程序非常簡單，就是莊家先亮出三張牌，其中一張是有圖象的．莊家一邊鬼使神差地耍着牌，一邊嘴裡念念有詞道：

＂牌局一開張，各家都興旺．有圖象有錢，沒圖象沒錢．想押都來押，不押????娘． ＂

方容被吸引住了，便掏出十塊錢押在她認為是有圖象的那張牌上．莊家一翻牌，是張黑桃六，莊家打了個噴嚏，便把十塊錢沒收了．我悄悄地跟方容說，這是詐局，別玩了．方容說：

＂我明明看到他翻過來的是有圖象的，難道他手裡有四張牌？我還要賭！＂我嘆了口氣說：＂他的手裡有六張牌．＂ 　

這時倆個閒漢互相撕扯着領袖，吵鬧起來．前者因為聽了後者的話，輸了一百來塊錢．前者說，不就三張牌嗎？我們下狠心再押一次．倆人後來又押了一把，是前者押的，一下子贏了三百塊，兩人笑眯眯地到一邊分紅去了．

方容對我說：＂現在你身上還有多少錢，全都給我．＂我給了她四百塊錢．方容一把全都押下了．莊家高聲唱道：＂牌局一開張，圖象沒模樣．＂翻牌一看，方容押的又是沒有圖象的．方容問我說：＂算子，還有沒有？＂

我說還有五塊，留着擺渡回鷺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