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憶舊
------記作家魯若一和張驚秋
朱蓬蓬
從五十年代起，我就和魯若一打交道。當時他是《西南工人日報》的編輯，筆名是布因。應該說，布因對我的一生有不小的影響，例如，他的“病中吟”拉得好極了，令我羨慕，至今我喜歡拉二胡，手抄劉天華的十大曲，就是受他的啟蒙而來。其次，他早年在《新觀察》發表的文章，另我佩服得五體投地，要知道，當年的《新觀察》在中國是一本很有份量的雜誌。第三是我後來喜歡上文字工作，是因為聽他擺過許多文藝界的人和事的龍門陣，諸如柯崗和胡枷陵，在延安是一對才子佳人結成的夫婦，延河畔上留下過他們的身影，全國解放後，兩人都是共產黨中層以上的幹部，柯崗是國內著名的詩人，雲南省文聯的主席，胡枷陵是西南工人日報的總編輯。但不久，在召開西南文代會期間，柯崗和重慶市文聯副主席、女作家曾克產生感情，讓曾克懷上了孩子，曾克被迫與丈夫，武漢中南文聯的副主席於黑丁離婚，這段羅曼蒂克的情場故事，鬧得沸沸揚揚，最後，柯崗和曾克在黨內受到警告、記過和降級的處分。妙的是就在接受處分的期間，他倆共同在“新文藝出版社”出版了書名為《我們的生活是美好的》短篇小說集。
這樣的龍門陣，在今天，不過是小菜一碟，算不了什麼，但在當年，卻讓我知道了這就叫做革命的浪漫主義。
和魯若一打交道，不僅讓我認識了文藝界，更重要的是我在經歷了許多鬥爭以後，真正認識了魯若一本人。“反右”運動開始，西南工人日報的黨組織對魯若一進行批判，在會上提了許多意見，最後要他表態。魯若一對人們所提意見滿不在乎，緩緩地站起來唸了兩句唐詩，“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唸畢，竟然拂袖而去。我和魯若一不是一個單位，但這個批判會的情況卻是到處在傳播，肯定是千真萬確的。但是，如此“狂妄”如此“囂張”，為什麼竟能躲過厄運平安無事了呢？過了很多年以後，魯若一自己告訴我，這是因為他的出身好，是城市貧民，不是地主資本家之類。
桀驁不馴，既敢於標新，又不怕立異，為人比較正直，這就是我對魯若一的認識。但這種我欣賞的形象，大大影響了我以後的生活道路，因為在我們這個需要“馴服”的社會，具有這種性格的人終究是要吃虧的。後來，他離開了新聞工作崗位，到一個中學擔任語文教師，鬱郁地度過一生。他最好的文藝界的朋友如沈惠廉等，都被整得幾乎閉了氣。
說來也難以置信，魯老兄在離休之後，竟然爭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當我流放了幾十年回來他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我諤然了，顯然，他一定要把身上那些傲勁通通修煉掉才行。
晚年，我和魯若一來往少了，一方面年紀大了懶得走動，另一方面，究竟也少了點共同語言。
再說張驚秋。我是通過魯若一認識張驚秋的。說張驚秋這個名字沒有多少人會知道，但說起張驚秋的筆名殷白，很多人就知道這是一位創造社時期的老作家了。
改革開放以後，一次，魯若一要我陪他去看望殷白，去時，若一要買點東西，我就很討厭，怎麼這些老傢伙都沾上了俗氣？我堅持要去就空手去，看殷白又怎麼樣。結果走進文聯宿舍，殷白還是很平易近人的，並沒有什麼名人的架子。
那次認識殷白，我才知道他也是浙江海寧人，原來還是我的同鄉，並且是我闖蕩江湖幾十年來第一次遇到的同鄉，不免有些好感。以後，我和殷白多次在住醫院時相遇，又進一步知道殷白還和我父親朱其華相識。父親先於殷白離開海寧硤石，到上海參加上海共產主義小組，和邵力子一起籌建中國共產黨，殷白則是抗日戰爭初才投奔延安參加革命的。在延安期間，殷白曾和毛澤東夫人江青等一大批知識青年，到延安馬列學院學習，其中一批作家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以後，中國文藝界的領導幹部。
殷白晚年在重慶工作時，做了兩件大事。一件是培養新文學人才，“文化革命”後，青年作家周克芹的《許茂和他的女兒們》，就是他向周揚、馮牧等推薦的。第二件大事是殷白作為重要的組織者，用大量精力完成了《中國抗日戰爭時期大後方文學書系》、《中國解放區文學書系》和《世界反法西斯文學書系》三套大型叢書。
剛剛進入21世紀，春節期間，我們再一次在第三人民醫院高幹病房住院時相遇，殷白先生送給我一本他的新作，《走向新時期》，是由中國文聯出版社出版的。書的序言有林默涵寫的“弗需揚鞭自奮蹄”和賀敬之寫的“一個老戰士的新奉獻”。
扉頁題字是：“蓬蓬先生正之。殷白2001年春日。”
名曰“走向新世紀”，實際上是對自己一生作總結了，有樹碑立傳的意思。不過，使人難以理解的是，封面設計者會冰先生，竟然把走向新時期中的“新”字，用黑色打底，把新字框了起來。似乎明確指出，這個才開始的“新”時期已經死了。如果在文化革命時期，那就該倒大霉了。不知道為什麼殷白先生竟然聽之任之
在醫院時，殷白和我說好，夏初一起回海寧，他已經把自己的全部藏書捐獻給海寧政府，應家鄉人民的邀請，要回去為以他名字命名的“殷白圖書館”開館剪彩。我一口答應了，並通知了老家的親友。遺憾的是，殷白是按時飛回去了，我卻仍然被病魔纏着無法脫身。 2002/4/10重慶上清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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