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段時間我和於君合租一間房。後來於君說因為工作原因走掉了。這樣也不錯——從此一個人落得清靜自在。但和於君是十二年的朋友，心中難免有點不舍。
和於君同居的日子裡我上晚班：晚上八點鐘上班，早晨六點鐘下班；於君早上八點鐘上班，下午六點回來。其實在他走後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我仍是這樣繼續着。
算一下。
我同於君相聚的時間只有每日首尾相加的四小時。而且一半的時間裡我都是疲憊不堪的，閒聊間於君沒有跟我說完三句話我就已經呼呼大睡了。所以我一度懷疑於君的離開是不是出於我無意對他的冷漠？
日子還是得過。
每天太陽都從西邊落下，次日從東邊升起。周而復始，像極了我。我習慣坐在窗邊的床上等待陽光射入後才蒙上被子睡覺。日日如此——除了陰天或雨天。
於君一周打一次電話了告訴我他的情況順便的提一些有趣的事。由於他沒有給我號碼所以我沒給他回過一個電話。
半個月後的某一天清晨於君打電話告訴我說：林嘉，我的房間不是一直空着嗎？你一個人分擔兩個人的房租我覺得不合理，所以我把我的房間租給了一位朋友，你不介意吧？
我當然不會介意，有人同我分擔房租我幹嘛介意？
那就好！於君說完掛了電話。
我依舊睡我的覺。客廳我打掃的還算乾淨，至於我自己房間的零亂是沒有辦法的了。因為我就喜歡亂糟糟的，對客廳的優待是受於君影響的。他喜歡乾淨，我很尊重他的愛好。對自己卻沒有這個心。
翌日清晨下班回來。先前的於君的房間外的拖鞋告訴我：那個陌生人來了。我回房間仰躺着等他起來洗簌完我好洗澡睡覺。
大約等了很久衛生間裡才有了動靜：放水聲，拖着拖鞋跑來跑去“嗒嗒”聲，刷牙聲，好一陣亂才平靜下了。
時間已是七點四十幾了，於君的電話打來。他似乎很興奮地問我見到他的朋友沒有？我有氣無力的回答沒有。於君用很驚訝的語氣喊為什麼？我只好說回來就沒看見過。
於君“哦”了聲說以後回家在一點。話語裡的失望蓋不住的傳過來。不見人家總是不禮貌的呀。末了他還補充道。
2
我害怕見陌生人。生來就是這樣。所以我心裡覺得我對於君這個十二年的朋友有某種依賴。
我在一個酒吧里當跑堂，就像古時候酒店裡的“店小二”。幫調酒師那酒，擦桌子，擦地板，都是我分內的事情。做這個完全是出與個人愛好。
在這樣一種環境能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半富人（並不是百萬富翁）。平民。半窮人（只買的起酒的人）。書生氣很濃的知識分子。粗人。和着女人。
半富人勾引花枝招展的女人。落魄女人勾引有魅力的男人。半窮人喝醉酒的嘮叨。粗人之間的動氣互相挨打……舉不勝舉。
於君這次打電話來是離上次一月有餘。一個月中我猜測他有了女朋友而無暇給我打電話；可能是工作不順而無心打電話。
他說都不是。問我見到那個人了沒有？他指的是那個和我同居的陌生人。這次我維新的說見着了。然後他問我怎麼樣？我回答還好！說的言不由衷。
接着於君便說：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你們兩個？我心裡罵他白痴，會有什麼事發生。口頭上說正常得很。電話那頭穿來低低的聲音：也許你該忘掉曾沁了，其……後面的話有點模糊我聽太清楚。待得要問他說沒有什麼事情了，再見。就掛了電話。
我拿着電話一陣納悶——他為什麼提起曾沁呢？回到房間偏頭看見桌子上一架鏡框，裡面是個清純如水的女生。她就是曾沁。
兩年前我跟她講我喜歡她的時候，她滿臉緋紅的模樣深深地印在我腦海里。伴隨時間的飛逝，記憶卻愈來愈清晰起來。她在跟我說她也喜歡我的次日消失了。仿佛一滴水珠在陽光下蒸發掉了——無影無蹤。
於君說：一個人刻意的躲避是找不到她的，或許也犯不着再找了。
我恨自己——為什麼歸納曾沁和我共同的過去竟只有這麼幾句話？！我懊惱得一次次罵自己的時候於君一直在旁邊安慰着。那段時間天出奇的晴朗——不給我一個在雨夜痛哭的機會。
事隔多年。曾沁始終是我心裡的痛。也許我在酒吧打工的愛好是出與她的，曾沁那個時候就喜歡去泡吧。
自於君上次來電的後幾周都沒有再打電話來。我和那個同居的陌生人仍舊沒有見都面。而每天早晨那一陣的聲音依舊零亂——他似乎也很懶，每次都在上班邊緣才起來。
3
我生活的亮點開始於某個晚上。
林嘉，那邊有位女士叫你。我的同事這樣跟我講。
我順着他所指的地方望去，角落昏暗的燈下隱約可見是個長發的女人。
小姐，你有什麼事嗎？我問她。
沒有，就無聊想找個人喝酒。聲音帶着甜味。
我見過很多喝酒的女人。大口大口的比男人還瀟灑。眼前的這個人頂多一個小女生，喝酒技術拙劣：不到幾杯已兩頰暈紅。然後她起身走了，桌子上放着錢。
同行問我認識那個女的？我說不。
第二天她還是在那個地方獨個兒坐着。我望向他時她朝這裡揮了揮手，這也許是她一貫跟別人打招呼的肢勢。我過去說：真巧！
不是巧，我每天都會來又何來巧。她拿着酒杯有一口沒一口的品着，起碼在我看來那不算在喝酒。
你是因為沒有錢才來這裡打工的嗎？她突然問我。
不，我回答說。這個倒是事實，如果缺錢可以去做更賺錢的工作。我一邊回答一邊開始打量這個私底下被我人為是“小女生”的人。她很漂亮，讓我這樣認為的是她根本就沒有化過妝，嘴唇的白色就能說明這一點。在這個社會見到一個不化妝的女人好比女兒國里突然多出個男人一樣讓人為之沸騰。
遺憾的是她每次都走的很匆忙，讓人感到沒有欣賞完一件絕美藝術品般的失望。只好留到明天繼續了。我想。
可是明天她沒有來，明天的明天也是，接下來都沒有。
於君的電話來得正是時候。同居室友還不錯吧？他笑着問我。還可以啦！我也笑着回答他。欺騙好友的滋味真的一點也不好。
對了於君，我剛好想帶一見事情，這幾天他都不在。怪不得早上回來總覺得缺少點什麼，原來是八點左右那陣零亂的吵雜聲。
你們沒有什麼事吧？於君吃驚的問我道。
我被嚇了一跳。那裡會有什麼事？都沒有。我害怕他知道我至今沒有見過同居的那個陌生人。不過見不見也沒有什麼大不了。於君的朋友幹嘛非要是我的朋友？我心裡想着，表面上說：不會有事的，我睡了。就掛了電話。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窗戶外透進些許月光。我探出頭，外邊燈火闌珊，一派妖嬈。我暗自慶幸自己住的是七樓，還可以被月光直接照到，比世人多了一分清高。
我準備去酒吧碰那個“小女生”。今天她應該會來了吧？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高高的拋向天空，字就是在，我對高掛着的月亮說。
結果令人欣喜。
前幾天你怎麼都沒來？我一時沒有話講。
她盯着我說：病了，看病去了。
今天好了沒？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樣過於親密也許她反感。她臉上遮不住的笑終於讓我放了心。然後她說：不是廢話嗎？沒有好怎麼能來喝酒呢？
我笑自己說的話愚蠢。
你來這裡打工是為了某個女生吧？她半笑着問我。
我一愣，有一種被人看穿心事的尷尬。你怎麼知道？我努力擠出這句話。
一個男的假如不缺錢來這裡就是為了女人啊。姑且不說是找女人還是回憶某個女人。……說的不對嗎？她見我沒有回答又問了一句。
你很聰明。
她“呵呵”笑了，一臉燦爛。
你叫什麼？我問。
舒員。很乾脆。
哦，我叫林嘉。
我得走了，再見林嘉！她說。
再見！
4
早上八點多了，陽光已經很烈，照得房間明亮得讓人厭惡。白天真得沒有什麼好玩的！同居的陌生人應該早就去上班了吧，或者壓跟就沒回來睡。
我打開房門一眼望見衛生間的門敞着個細縫。一個纖細的身影不時地掠過那細隙。我呆在自己的房門口。早晨到底有沒有聽到那雜亂的聲音？腦子裡已經很混沌。
回到房間默坐着，我和一位陌生人同居了三個月有餘，我竟然不知道她是個女的！真是個白痴！
在我確定她出去以後我才出來。瞥見她房門口的拖鞋笑了一陣——如此小的拖鞋怎麼可能是男人穿的？！
這突來的事件弄得我緊張了好一陣子。導致晚上的我一副睡眼惺松。
白天沒有睡好吧？舒圓問我。
是啊！早上才知道和我同租一間房的原來是位女士，真是糊塗！我打着哈欠說。
呵呵……舒圓誇張的笑了足足一分鐘。
很衰是不是？我看着她問。她笑的眼框都有些濕。不會啊！沒看見過怎麼會知道呢。那你決定怎麼辦？
其實我倒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順其自然吧，而且我上晚班，這是見不着面的最大理由。我說。
翌日早上回家我就把曾沁的照片從房間最顯眼的地方取下了。
這個舉動仿佛在告訴我自己說：我喜歡上舒圓了。
於君的電話每次都是來的恰倒好處。我在這裡氣急敗壞地講：為什麼同居的陌生人是女生而你卻不告訴我？於君笑得很是誇張。我叫你去見見她的嘛，是你自己騙我說見過了呀，現在反而怪我，好沒有道理。他接着說：她是不是很漂亮？
我哭笑不得。
我至今沒有真正見過她呢。我怯怯地講完連忙把話筒拿離耳朵三尺。
什麼啊！於君大叫道，幸好我早有準備要不真對不起我自己的耳朵。林嘉，我該怎樣說你好呢？
這次我可有話說了。於君，你是不是把她推銷給我呀？那樣的話你的方法就太俗套了，而且我願意她也不一定肯啊！我一口氣說完。
你有喜歡的人了？於君問我。
是，她叫舒圓，很漂亮。我說。
那好吧，你自己好好把握。於君說完又猛笑了一陣，仿佛那句話是他憋着笑擠出來一般。
我花四天的時間把生物鐘調回來。
晚上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準備等同居的陌生女生回來好跟她打個招呼。電視節目出奇的無聊，回想以前我和於君為了爭好節目而出手——真是幼稚的很。
時間一分分的過去，她還是沒有回來。畢竟是長時間的晝夜顛倒，不覺迷糊地睡着了。
醒來時是次日早上。電視已經關了，沙發跟前的桌子上零散着許多零食。那個時候她可能是吃着零食可看電視吧？我坐起身，毛毯落在地上，是她替我蓋的。不禁心中一陣感動。
我沒有起來刷牙洗臉的意思。只坐着等陌生人起來好謝謝她的好意，順便見見她。
坐着乾等的感覺就宛如夏日拿手在火上烤一樣。窗子外面陽光明媚，天也藍的可愛。我想到舒圓。
房間的門“咿呀”開了，轉過頭的一剎那我全身像被電觸了下似的。
我看見舒圓一臉惺松的站在門口，睡了一晚的她依舊美麗如畫。我看見我頓時滿面通紅。嗨，早啊！她開了口。
而我已經是一副呆樣，嗨……嗨，我吞吞吐吐。
沒有感冒吧？
沒，多虧了你的毯子。我替你拿進去吧？
不麻煩，放着吧。對了，昨天沒有上班嗎？她問。
我已經好幾天沒有上班了，你明明知道的。我說。
她臉又一次紅了，瞥了我一眼不說話。
於君沒跟你說搬來的是位女生嗎？
沒有，我也沒有問。怪不得那天在酒吧里我跟你說我室友是女的的時候你笑得那麼開心。我接着說，還有上一次我跟於君說我……我遇到一個叫“舒圓”的女生，他也笑得很開心。
遇到？舒圓睜着大眼質問般地對我說：是喜歡上一個叫舒圓的女生吧？說完呵呵笑了。
而我卻是被說破心事的尷尬。無言以對。
5
晚上，我和舒圓去了我打過工的酒吧。坐在從前舒圓常坐的角落。舒圓臉上始終微笑着，迷人得讓我流口水。
結果是舒圓喝的爛醉。我扶着她回家，夜晚的風迎面吹來，我脫下外套讓舒圓披着，她身上濃濃的酒味中透出某種幽幽的清香。讓心為之一震。
是出於風的緣故吧，舒圓“哇”一聲吐的我和她滿身都是。回到就的我們已經是狼狽不堪。
脫掉髒衣服。拿着熱毛巾替她擦臉。我仔細的打量她，眉毛細長，讓人聯想到柳葉。睫毛出奇的長，導致她的眼睛看起來有很朦朧。嘴唇慘白，是喝了酒的緣故，我想。
最後我做了一件卑鄙的事情，我吻了她。而且在我吻她的時候我發現她嘴唇冰涼冰涼。這使我下決心用自己的唇溫暖她的這份冰冷。舒圓不知何時醒來，她眼中的熾熱燃燒了我……
明天醒來。屋裡一片安詳。外邊是個陰天。有舒圓的日子才剛剛開始，我想。
在我買來早餐叫她一起吃時她沒有回答，敲了好一會門我才決定進去。門並沒有鎖。房間裡面什麼東西也沒有，徒留下四周的空蕩蕩。
幾年前曾沁的情景出現在我面前。我驚的六神無主。
不知道多久以後，我接到於君的電話。他卻一句話也沒有。
舒圓她走了。我說的有氣無力。
那頭沉默了許久才說：
林嘉，好幾年前曾沁的事你一直記得對不？其實她並不是一走了之的，她死了知不知道？她不想讓你傷心才不跟你講，我替她守這個秘密守得好辛苦。
舒圓和曾沁有着相同的命運，也許明天或後天或者再遠一點會是她的最後一天。對不起！我沒有經你同意就心安理得地認為你會幫舒圓完成她最後的心願——她只想在生命的最後找個人戀愛。我根本不適合她，如果是出於餓的刻意來勉強完成，對她太殘忍了。
今天早上她給我打了電話，說和你的那段感情是完美的。
於君講完的時候聲音也哽澀了。而我卻出奇的平靜。窗子外邊隱隱約約飄起雨。
上天還是給了我這樣一個機會——我欠曾沁好幾年的淚水這這樣一個雨天奪框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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