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LA

米寶寶便當

　　1997年我在日本沖繩島做導遊。日子過得不好不壞。我是個在哪兒都能落地生根發芽的人，我想象不出如果哪一天一停下來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我只能日復一日地找不同的事做。只要不讓自己閒下來就好。導遊是我做下來最安穩的一份工作。雖然有時候要扯破嗓子，找開頭顱才能把那些對什麼都好奇又隨時會消失的遊客湊齊了送上車。但我還是很高興能讓那麼多人獲得比較全面的信息去了解一個陌生的城市。看到他們滿意的神情，我覺得那是對我的工作的最大肯定，所以才會一直有動力去完成工作。

　　我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家小店，做料理的。很喜歡那裡的東西，味道很不錯。最主要那裡的客人都是熟人，感覺很親切。大多都是中國過去日本留學打工的人。小店的老闆是福建人，五六十歲的模樣，胖胖的，笑起來呵呵呵的，憨厚老實。小店裡每天有放一些粵語版的電影，所以一到晚上，都會客滿。

　　一日，我收工去小店點了一份海鮮泡麵準備草草打發一頓晚飯。那天店裡放的是周星弛的《大話西遊》，我是很喜歡的，所以又坐在那裡，看完再走。

　　屏幕里孫悟空和白晶晶正斗着，白晶晶把孫悟空的手燒得跟碳似的，但孫悟空忍着，為了證明自己不是什麼五百年前的猴子。

　　滿屋子的人都笑起來，突然大家就聽到一個女人嚎啕大哭起來。那氣氛真的是有點尷尬。那個女的就坐在我的對面，她的頭埋在肩膀之間，看不清她的樣子。只看到她穿的白色衣服不停地顫動，還有她歇斯底里的哭聲。

　　大家被打住了，有些人開始小聲議論起來，就這麼大家在一片很沉悶的氣氛里聽她哭。漸漸地也許她也有點不好意思了，就不發聲音，低頭擦臉上的淚。

　　她略略抬起一點頭，見沒人在看她，也就放鬆了點，趴在桌子上繼續看片子。

　　就在她抬頭的一剎那我看清了她的臉。我一怔。她的樣子很秀氣，一頭薄薄的短髮把她的臉修飾得很清瘦。很白皙的皮膚，鼻子由於哭過，被揉紅了。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還殘留着眼淚，在燈光下格外惹人憐愛。是一雙很有靈氣的眼睛，轉的時候很傳神。小心翼翼的眼神，像是怕弄疼別人似的。我心裡不知道怎麼的，開始柔軟起來。

　　我向老闆要了一杯開水，坐到了她的桌邊。

　　“熱的。喝吧。”我把水遞給她。她很不好意思地接過去，點點頭說“Thank you.”

　　“你是哪裡人？”我看着她，輕輕地問。

　　“Los Angeles.”她的英文是地道的美式。話不多的女生比較好相處。

　　“來日本玩麼？怎麼沒有同伴？”我很好奇，這麼晚，她一個女孩子，在人生地不熟的日本是怎麼回事。

　　“I just lost my way to hotel. Could you do me a favor?”她軟軟的美音讓我想都不想就答應了。

　　“你住哪裡？我送你回去。”

　　“不。我今晚不想回去，你可以陪我嗎？”我很驚訝她的中文說的不錯，只是帶點口音而已。

　　“你是中國人吧。我的話你可以聽懂。周星弛的電影你可以看懂。……”我感覺自己有點多事了，她的眉頭皺了皺。

　　“是，我爺爺是台灣人。”

　　我證實了自己的想法。但我希望多知道她一些，她是個很招人喜歡的女孩子。對她有好感的同時，我是真的希望可以幫到她。

　　“為什麼不回酒店？遇上什麼麻煩了？”我認真的問她，我想我當時臉上的表情一定很正人君子。她的眼淚又開始止不住地湧出來，我終於明白了那句話叫什么女人是水做的。周圍的人又往我們這裡看，大夥都很奇怪。我覺得窘極了，所以朝他們欠欠身。算了，讓人誤會也不是頭一次。我試圖安慰她，她卻突然撲在我的肩上。這倒讓我慌亂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動也不敢動一下。過了良久，她說，我們出去走走吧。

　　我忙讓老闆結了帳，然後替她拿了衣服皮包出了門。那時正值四月，沖繩的晚上有點清冷。空氣里浮着一層淡淡的香甜。是櫻花。

　　阿嚏！她一出門就打了個噴嚏，我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毛衫單薄了點。我趕緊把她的外套給她披上。她別過臉，似是驚訝，似是感激。

　　我們一路無語。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也很怕又說錯話，惹她傷心。說實話，我對哄女孩子真不在行，更何況我一點也不了解她。

　　我一直偷偷地觀察她，但也只局限於她的側影。她側面的輪廓很分明，瘦削的下巴，挺挺的鼻梁，顴骨很完美，眉毛細細地彎着，眼角微微往上翹，濃密的睫毛像欲飛還停的蝴蝶一樣忽閃着；薄薄的唇嘟嘟着，好象有氣未消；因為哭泣而泛起的紅暈讓她的皮膚看起來更白嫩水靈。 　　多美好的女子啊！我不由得感嘆。這樣的女孩子應該是有着公主般的生活吧。或者是有很多追求者簇擁着的。我還沒來得及多想，就感覺自己的肩重重挨了一下。我疼得齜牙咧嘴的。她卻笑嘻嘻地站在我面前。

　　“想什麼呢？我可是學過跆拳道的！”她的手在空中比劃着。讓她看起來張牙舞爪的。全然不見了剛才的靈秀。我叫苦不迭。

　　“我說LA，我可沒對你動過一點非分之想。你都帶我走了半天了，到底你要上哪兒啊？我明天可是要工作的。你到底想怎樣？”我的聲音有些走調。

　　她咯咯地笑起來。“什麼LA，我有名字的。叫我Afra。”

　　“Afra?哦。Afra，蠻好聽的。”我重複着她的名字。

　　“是我自己起的哦。我好喜歡我名字的意思。小小的塵土，渺小不起眼。但落進你的眼睛會讓你流眼淚哦。隨風飄來飄去，沒什麼牽掛。但當塵埃落定，就一定是願意為誰俯首貼地。……”她自顧自地說着，興奮地一跳一跳。我的眼前一直白色的蝶輕輕地舞着。感覺櫻花的花瓣幽幽地落下。 　　“大個子！我沒地方可去。我在日本沒有認識的地方和人。你收留我吧。”她沖我眨着眼睛。

　　“我？這……不太好吧。一個大男人家，你就不怕我把你賣了？你住哪家酒店？我對這一帶很熟，我送你回去吧。”我說完這話覺得自己真是有病。哪個男人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可是我還是覺得那不太妥當。我不能太丟中國人的老臉。

　　我就這麼和她僵持着。我原以為我這樣子拒絕她留宿，她一定會知難而退。誰曉得她又嚶嚶地哭起來。我耳根子軟，最聽不得女人哭。無奈只好答應。 　　“我的屋子可很小，只有淋浴，沒有浴缸……”我一邊說，一邊帶着她穿過黑暗狹小的樓道。那天的夜色濃重得化不開，我看不清她當時臉上的表情。只記得手中握着一雙汗涔涔的小手，冰涼的，手上的關節一個個硬生生的，可以觸到。

　　“Los Angeles來的女孩子都像你這樣大膽麼？”我笑着問她，鬆開她的手，鑰匙搖得叮噹響。

　　“我？呵呵”她把頭低着，迴避着我的問題“哇！你的房間好乾淨！比我住的酒店都乾淨。”

　　“是麼？我的東西比較少吧。”我把門帶上，走到客廳給她倒了杯水。

　　她對什麼東西都顯示出極大的興趣，在我的房間到處晃悠，和那些來沖繩旅遊的遊客差不多。我想到這裡不禁笑出了聲。

　　“笑什麼？”她瞪着一雙杏仁眼，那樣子像可以把我吃掉。我的眼前浮現她比劃跆拳道的樣子，肩膀上又開始火辣辣的疼。

　　“沒什麼，想到工作上的事了。”我趕緊收住臉上的笑。

　　“哎，你是做什麼的，說來聽聽。在日本做什麼？留學？工作？”她講話很快，我暗自想，鳳凰衛視不找她做主持人真是可惜了，浪費啊。

　　“我嘛，在這裡打工啊。做導遊。你呢？來玩啊，一個人膽子倒是挺大的。”

　　“我可以現在洗澡了嗎？我有點累了，想早點休息。”她扯開話題。

　　“哦，可以。浴室在右邊，可是我這裡沒有女式的睡衣啊。”

　　“借你的來穿穿行嗎？我的行李都在酒店，大不了給你錢啊。”她的口氣很大。 　　“這可不是錢的問題。”我有些懊惱。徑直走到臥室翻了一件睡袍給她。

　　“啊里啊多！”她很調皮地接過去，用剛學的蹩腳日語道謝。我朝她笑笑。她轉身進了浴室。

　　我開始收拾睡具，把臥室讓給她睡。畢竟她也是客人。我抱着枕頭和被子躺在了客廳。浴室傳來嘩嘩的水聲，我在想她到底是怎樣一個女孩，遇上了什麼樣不尋常的事，迷失在了日本的陌生街頭，為什麼我一問她來這兒做什麼，她不是眼淚汪汪就是避開話題……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白天的工作實在很累。明天接待的是英國旅行團。馬虎不得。 　　第二天一早我就直奔了旅行社。完全忘了家裡還有一個不明身份的女孩子。一整天我都在和那些金髮碧眼的傢伙瞎扯巴咧，我的英文在快要忘光了時候又被強制性激活，那些詞不時地冒出來。老闆對我當天的表現相當滿意。

　　我匆匆地趕回家，想起昨夜的Afra，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還有我家的東西是不是都還在。出門在外，誰都要防着點，別怨我那麼想。我和她認識還不足24小時。

　　我把門一打開，愣在那裡足足有一分鐘。天！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東西，幾乎堆滿了我小小的客廳。我衝進屋子，看到滿地的衣服，鞋子，化妝品，還有CD，一些拼裝玩具和玻璃製品。這些不算，竟然還有一個抽水馬桶！！

　　“Afra!Afra!你在嗎？你在哪兒？出來啊，你在搞什麼？”我覺得我的頭就要變兩個大了,不知道撞了什麼邪,撿回來這麼一個麻煩。

　　廚房的門吱吱呀地開了一條縫，探出半個頭，“咦！你回來啦？辛苦嘍，我在給你做晚飯呢！你等一下哦，等一下就可以吃了。”“砰！”她又把門關上了。

　　“Afra!你在搞什麼？這裡是我家啊！你連招呼都不打，弄那麼多東西回來做什麼？我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你給我出來。”我的頭上開始冒青煙。

　　她蓬頭垢面地從廚房出來，繫着圍裙，樣子有點好笑。我的怒氣就這麼去了一半。

　　“人家覺得無聊就去shopping, 酒店的收費很貴，我就退了房。你不是答應收留我的嗎？昨天我洗澡的時候看到沒有馬桶就買了一個回來。一會兒會有人來裝，以後就不用晚上憋着，冬天也不用出去上廁所啊！”她一臉誠懇。

　　我不再發作。默默地幫她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東西。我想起我的女朋友也是這樣，常常不說一聲就買回來很多東西堆在我的房間。可是她現在遠在上海，不知道她怎麼樣了。我兀自想着，摸出一根煙，狠狠地吸起來。離開上海已經有兩年了，各自為了生計而忙碌着，也沒來得及關心她。要知道她也和Afra一樣惹人憐愛，需要人保護和照顧。

　　那天我們誰也沒再說話，維修工人把馬桶安好。原本很小的浴室更小，但是方便了很多。她做的菜不怎麼好吃，但總還算可以對付。

　　晚上，我開燈，給女友寫信。Afra走過來，放下一個信封，回了臥室。

　　我打開它，裡面是一疊鈔票，還有落下一張紙片。

　　“大個子，對不起。我給你惹麻煩了。我借住一段時間，這是房租。希望你不要拒絕。我很快就會回洛杉磯的。Afra.”

　　我收起信封。打開我的英文字典。

　　Afra——源自希伯來，涵義：塵土。

　　就這樣，我開始了我的離奇房東生活。

　　第六天晚上，我正躺在地板上想心事，隔着客廳和臥室的門開了。Afra探出身子，她說： 　　“大個子，我睡不着。你呢？”

　　“我暫時也沒有睡意。有事麼？”

　　“陪我說會話吧。”她寂寞的聲音在房間裡飄着，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說吧，我聽着。”我的雙手交叉着枕在頭下，吐出一口煙。

　　“你有女朋友嗎？”

　　“有啊，你怎麼問這個。你有沒有男朋友？”我睨着眼問她。

　　她那頭沉默了一會兒。“Leave me alone”她嘆了一口氣。

　　許久，那邊不再有任何動靜。我想她睡着了，於是爬起來。打開書桌的抽屜，拿出一個相框。兩張洋溢着幸福的臉湊在一塊兒，女友笑得很靦腆，依偎在我的身邊。

　　“她真美！”

　　我的手一抖，“你什麼時候冒出來的？嚇我一跳。”

　　她嘿嘿乾笑一聲。

　　“是啊，她是很漂亮。我女朋友，我們在一起很多年了。現在她在上海。”

　　“想她嗎？為什麼不讓她一起來日本？”她坐到我的身邊，歪着頭。

　　“當然想，她跟着來只會受苦。我不讓她來。”我黯然神傷。

　　“少抽點煙，吸煙對身體不好。我睡了。”她起身回房。

　　“恩，晚安。” 　　就這樣，我們一起合住過了一個星期。有天她跑來問我，公休日可不可以帶她去玩。我這才想到這麼多天，我確實沒有帶她到處走走。我說，好。

　　休息日，我帶她去了遊樂場。她玩得跟小瘋子似的，遇到興奮的事情就尖叫。愛拖着我吃冰激凌。然後惡作劇地把奶油都塗在我的臉上，我也跟着她鬧。拿着彩色塗料在她的絨衫上寫“我是一坨屎”，她不介意，還笑嘻嘻地穿着它到處招搖。

　　我們累了就在一個長椅上休息。她告訴我，她是個中醫師，在洛山磯開診所，整天對着一些愁眉苦臉的病人，很久沒這麼放鬆和開心了。

　　我說我今天也很愉快。然後就衝着她傻笑。有個老婆婆走過來拿着一個籃子，示意讓我們買裡面的東西。

　　“是什麼？你看看，我不懂日文。”她對我擺擺手。

　　“哦，是祈福石。會給你帶來好運。蘭色是保佑你事業成功，綠色是保佑你合家安康，黃色是保佑你身體健康，這個紅色的是保佑你找到心愛的人……”我逐個向她解釋。

　　“真有那麼神嗎？”她質疑起來。

　　“心誠則靈！”老婆婆朝我們微笑着。似乎知道Afra的意思。

　　我解釋給Afra聽。然後掏錢買了一個綠色的。Afra沒有理會。老婆婆走了以後她說：我們學醫的都是無神論者。

　　我不做聲。我是個很迷信的人。我希望我的家人過的安定幸福。

　　我問她“渴不渴？我去買水給你喝。”

　　她說“好啊，我想喝冰水。”

　　我讓她坐在原地等我，然後去了小賣部。我買完水回來，她卻已經在椅子上打盹。就像一隻庸懶的貓咪一樣。我靜靜地坐到她的身邊。四月的日本真的很舒服。和風日麗，陽光明媚。空氣裡面有溫暖的香味。櫻花像粉紅色的雪一樣，瀰漫住我的視線。 　　“大個子。”

　　“恩？”

　　“你長得真好看，像那個電影明星耿樂。”

　　“呵呵，少來。”

　　“吃咖喱嗎？”

　　“你會做嗎？”

　　“應該會。”

　　“啊！”

　　“怎麼了？”

　　“有老鼠。”

　　“真是少見多怪，這就是平民百姓的生活。”

　　“好吃嗎？”

　　“還過得去。”

　　“去去去，不讓你吃了。”

　　“哎哎哎，我還沒吃完呢！”

　　“下雨了。”

　　“哎呀，我的衣服忘記收了，你幫幫我啊，木頭人，”

　　“我今天這樣穿好看嗎？”

　　“你穿什麼都好看。”

　　“今天沒飯吃，斷水了。”

　　“那我們去吃料理吧。”

　　“太貴了，我買了便當了。”

　　“啊？”

　　“莫西莫西，請問大個子在家嗎？”

　　“哦，他出去了，請問你是哪位？”

　　“我是他房客，你提醒他該交電費了。”

　　“大個子，你睡了嗎？”

　　“……”

　　“你睡了嗎？我睡不着。”

　　“太晚了，明天我還要工作呢。”

　　“Afra，你的拖鞋借我穿一下，我去買合煙。”

　　“順便帶點吃的回來！”

　　“哦。”

　　“大個子，我在你這裡住了一個月了吧？”Afra 突然問我。

　　“是啊，知道自己賴在這裡很久啦？”我開她玩笑。

　　她不說話。默默地擺弄手腕上的鐲子。我看到，一滴、兩滴……

　　“怎麼啦Afra？我是和你開玩笑的，怎麼又當真了？我把話收回還不行麼？”我慌了。這和我見她的第一次一樣。我頓時又沒了注意。

　　“不是，不是因為你說的話。”她哽咽。“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這麼快，回去，回去好啊。你又可以和家人團聚了。你又可以去看愁眉苦臉的病人了啊。……”我找着詞，想安慰她。可是越找越覺得沒詞。

　　“什麼時候的飛機？我去送你。”

　　“下午一點。”Afra紅着眼，那樣子我不忍心多看一眼。

　　“哦。”我起身想去給她到杯水，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我渾身一顫，好象有無數電流穿過我的七經六脈。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我擁住了她的肩頭。她薄薄的頭髮比剛來的時候長長了一些，拂過我的額頭，落在我的睫毛上。我的眼睛受到刺激，開始濕潤。我的掌心此時覆蓋在她瘦小的肩膀，承受着她輕微的顫抖，卻承受不住我內心的澎湃。我們都默不做聲，整個客廳只有彼此的呼吸。她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像日本的櫻花一樣恬然，沁人心脾。可是現在櫻花已經開始凋謝飄零，漫天都是粉紅色的雪，溫暖卻淒涼，讓人感嘆好景不常在。

　　黑暗中，感覺Afra的唇，輕輕地印在我的眼。柔軟而濕潤。很久很久。我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就這樣在一片粉紅色的夢裡睡去。

　　“大個子，一點哦。我在機場等你。”

　　我向老闆請了半天假，趕去機場替Afra送行。

　　機場裡人頭涌動。Afra站在入口處，像一株溫和的百合，很美。

　　我走過去，我說：“Afra走了以後多想想開心的事，不要老是掉眼淚，要堅強。有困難就打電話給我，歡迎找麻煩。即使我不能馬上幫到你，我也一定願意為你分擔。你是我遇到過最可愛的房客。”

　　我再一次擁抱她，她馬上就要從這裡飛走。這隻曾經飛舞在這裡，休憩在我身邊的白蝴蝶，等一下就要遠遠地飛走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即將掉落的眼淚也吸回去。

　　“莫西莫西，請問大個子在嗎？”她把手握成電話的聽筒。朝我微笑。

　　“哦，這個，他剛出去了。請問你是哪一位？”

　　“我是他的房客，請幫忙轉告，他的衣服還晾在外面，讓他記得去收哦。”

　　“哈依，哦哦，等等，他回來了……莫西莫西，請問哪位找我？”

　　“大個子，是我，我走了，好好保重。”

　　她一轉身進了登機室。望這她的背影，我的耳邊似留着電話的忙音，將她在我的眼睛裡無限的拉長成一個盲點。

　　我回到家。桌子上擺着一桌菜，還有一封信。我把信拆開，邊看邊吃。忽然覺得這菜的味道清淡爽口，這小妮子，什麼�爼r候進步那麼多。我欣慰的想。

　　“大個子：

　　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少抽點煙，多吃點蔬菜。謝謝你這一個月的收留，給你添麻煩了。這次來日本原本是來找人的。人是找到了，可是故人不再。

　　他是我的男朋友，我們在一起很久。但是當年輕的時候總有很多理想和抱負。我們覺得事業才是最好的保障，能給對方幸福的保障。於是我們決定要在自己的天地做出一點成績來為將來打基礎。我到美國留學考中醫師，他到日本發展事業。就這樣過了兩年。我考到了中醫師，我是我們診所最年輕的醫師，當我把這些驕傲地告訴他，卻收到他結婚的消息。我趕來日本。我問他，為什麼。他只說他累了，希望有個人照顧，對方有了他的孩子。他要負責。而我呢？我六年的青春付出可以收回的嗎？

　　我看着他，突然覺得好陌生，我無話可說。原來一切都可以不算數，說過的可以不算，愛過的也可以不愛。我出席了他的婚禮，他說，在日本沒什麼親人。

　　於是我在他的婚禮上成了他的表妹。我覺得好殘忍，我覺得自己連做女生最起碼的自尊也沒有了。不是說好大家努力為將來打拼嗎？為什麼放棄的卻是他？

　　那晚我遇到了你，我在看《大話西遊》，我看到白晶晶隔了五百年去找孫悟空，而孫悟空卻怎麼也不肯承認。我終於明白再深的感情，隨着時間的流逝和距離的遙遠，一切都會變得遙不可及，最終被忘卻。

　　大個子，你是好人。你的女朋友應該會很幸福。那天在遊樂場，我趁你買水，偷偷追到了那個賣祈福石的老婆婆，我買了一個紅色的。我願意相信它是真的靈驗。送給你，希望你和你的心上人永遠在一起。相愛的人就一定不要和她分開。

　　去浴室看看，我給你留着禮物的。

　　請你一定要比我幸福。

　　你的房客�牐燗fra 1997年5月4日”

　　紅色的祈福石安靜地躺在我的手心，仿佛還留着她肩頭的溫度。

　　我站起身，走到浴室。浴簾上掛滿了晶瑩剔透的玻璃瓶，裡面還有滿滿的液體。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走過去，一張卡片並排掛着。

　　“大個子，每次我傷心的時候，這裡總是會下雨。但是每次你都會在我身邊陪着我，無論是不是說話，對我來說都是鼓勵和安慰。所以我收集了所有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送給你。”

　　瓶子上貼着一個個標籤，1997年4月6日，1997年4月11日，1997年4月21日，1997年4月26日……

　　我的淚就這麼毫無準備地落下。

　　小小的塵埃雖然渺小，但落進你的眼睛裡，會讓你落淚哦。

　　Afra笑意盈盈的臉又浮現在我的眼前，這隻白蝴蝶飛在我的記憶里，變成一株恬淡的植物在我心中常開不敗。永遠留着四月櫻花的味道。

　　Afra，你在那裡塵埃落定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