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說點啥

西川

　　我們結婚七年了，沒有孩子，住在不大不小的城市。至於感情……每天出門之前，我都會擁抱佟桂芬，然後溫柔地親一下她的額頭；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我還會抱她，親她，還是她的額頭。這已經成了習慣，和一日三餐沒什麼區別。你要知道，佟桂芬是愛我的，就像我愛她一樣，你看看我們的衣櫥就會相信。我的衣服是她買的，她的衣服是我買的，我們兩人的衣服都快將大衣櫥擠爆了。只有兩個相愛的人，才會花大力氣打扮對方。我們的感情比任何一本書都要深厚，當然首先是因為我們都把對方當自己最好的朋友。我們只要在一起，話就會多得像擰不住的水龍頭，汨汨地往外流，不管是餐桌前還是床上，我們都能找到對方感興趣的話題。有時候，我們甚至談着話，忘掉了我們正干着的事，比如有好些個美好的夜晚，當我說得興高采烈，她就會在身子下面提醒我，“死鬼，你還是動一下呀！”“哦……”我就動了幾下，然後我說，“我們說到哪裡了？”還有吃飯，我們聊着聊着就會忘了吃飯，有時候吃完了也沒發覺。那時候佟桂芬依然滔滔不絕地說着，我就會主動起身，去廚房把碗洗了。說實話，咱爺們並不是幹這個的料，我洗過的碗，一般會留下上頓飲食的歷史線索，可佟桂芬從來沒埋怨過我，相反有時候還挺難為情，她說，“看，又讓你洗碗，又讓你把碗洗得和沒洗過一樣。”那表情真是十分內疚。我呢，大多嘿嘿傻笑幾聲。這也可算是感情好的見證呀。佟桂芬有缺點，她做的飯菜就特別難吃，可是我從來不告訴她，每次都裝着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有人說，要抓住男人的心，首先得抓住男人的胃，別信這些小聰明的鬼話，真這樣，燒得一手好菜的胖廚娘豈不成了天下愛情最美滿的人？那個《一千零一夜》，女主人也用不着講故事，每天做道好菜不就結了？那麼，我們的感情為什麼這麼好呢？

　　這是因為我們兩個都愛說。一般的兩口子，回到家，往往第一句話就是，“我們吃點啥？”我們不一樣，我們兩個回到家裡，抱了、親了之後，最愛說的一句話是，“我們說點啥。”許多人不明白一個理，“吃點啥”，過平常日子的老百姓能吃點啥呢？還不就是回鍋肉、燉排骨、白菜湯之類，難道每天問一句吃點啥，就能上一桌滿漢全席？就能每餐不同地吃遍八大菜系？很明顯，這不大現實。天天問吃點啥，然後又吃着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樣的飲食，這會讓人感到厭倦，感到難受，日復一日，生活仿佛停滯了，日子成了一潭死水，再也沒有新意。那時候你就會開始討厭周圍的事物，順帶着也開始討厭天天伴在你身旁的人。但是，你要是問一句，“咱們今天說點啥”，那情況就大不一樣了。話題這東西，是天底下最沒有邊際的東西，只要你願意，說上三天三夜都可以沒有重複。而且，你仔細想想，只要不把話題往自己身上引，咱們談的就全是與自己不沾邊的東西，這就使我們處在一個安全的環境，在談論與己無關的事情上去釋放自己，找到一种放飛心靈的快感。所以我的觀點呢，愛情就是一場無止境的聊天。咱們說着說着，心與心的距離就拉近了，咱們說着說着，光陰就過去了。

　　我現在的老婆，我們戀愛的時候，像個小姑娘。一頭油光水滑的長頭髮，比焦點訪談的焦點還吸引人。她的長髮老是飄來飄去，我的心便也跟着飄來飄去，我就在她那一片飄來飄去的黑亮亮里迷失了自己。有天早晨，她梳頭，突然就對着鏡子驚叫起來。我嚇一大跳，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屁顛顛跑到她身後，原來她發現自己頭上有一根頭白髮了。“我都有白頭髮了，日子過得真快呀！”她感嘆道。其實她那根白頭髮，我早就發現了，只是沒告訴她。女人比一棵蘆葦還要脆弱，何必讓她們傷心？不過我倒有些高興，你聽見她說什麼了嗎？“日子過得真快呀”！對，日子過得真快呀！她和我一起日子過得真快呀。這說明什麼呢？說明她和我在一起是幸福的，所以，日子過得真快呀。她叫我將那根白頭髮拔下來，還說要裝在首飾盒裡，留作紀念。我倒是幫她拔下來了，可是立即就不知弄哪兒去了。這類事你得放明白點，千萬別聽女人的話。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女人一般不願意承認會老這個事實，如果她認為是因為守着你這個男人而變老，她會恨你的。後來她罵我笨手笨腳，接着在我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我還是高興。這類懲罰，就像用一次快餐飯盒，用了，扔了，忘了，沒有後遺症。可是，如果你讓一個女人老是覺得因為守着你而變老的話，那性質就嚴重了，仿佛你借了利滾利的打滾債，一輩子也甭想還清了，那麼有錢的美國也甭想還清。在以後的日子，她瞧一眼首飾盒裡的白頭髮，動不動嘆一聲“我這一輩子呀”！就這句，你聽了最好離她遠點，誰知道你接下來會吃什麼苦頭？

　　所以我得讓她忘了，不再有當初那樣年輕這回事。我的秘訣還是說話。我得說點別的。她又嘆，“日子過得真快呀，我都有白頭髮了！”我就說，“嗨！你看不聽你的，這期足球彩票買了十三注，竟然連個尾獎也沒撈着。”那時候她就冷笑了，鼻子裡哼一聲說，“怎麼樣？我不早說了嗎，那玩意是騙人的，現在信了吧？”“當然、當然”，我恭維說，“還是夫人有先見之明。”女人就這缺點，那個頭髮長什麼的，你看她睜眼說瞎話，國家發行的彩票，她可以說成是騙人的玩意兒，但這時你不能頂她的黃腔，你還得裝出誠心誠意的面孔來稱讚她。這個原理，和捋貓毛是一個道理。小時候，咱家養過貓，我觀察過，你順着貓身子捋它的毛，那貓眼就半閉了，渾身軟軟的，一副很享受的樣子，你要是倒着捋試試，那貓眼就睜圓圓的，脊背弓着，不住地打響嚏，一副兇相。女人差不多也就一貓科動物，唯一和貓不同的，也許不是個個都喜歡魚，但是她們會喜歡別樣的，時裝、首飾，如此等等，實際比一隻貓喜歡魚的花銷大得太多了。當然，既然養上了，那也怨不得後悔。我的女人，她描眉、塗眼、抹唇膏、噴香水、走馬燈似地換衣服，鞋子比馬科斯夫人少幾雙，這又說明什麼呢？說明她對活着充滿信心，說明我不是太陽，卻給了她太陽的光明與溫暖。女為悅己者容呀，老祖先人說過的話。你看她站在鏡子面前，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然後問我，“好看嗎？”這個問題，比惡夢還難以擺脫，自結婚以來，她至少問過不下一千零一次了。許多男人，都在女人的這句問話面前失去了做人的耐心和信心，最終撕去當初溫情脈脈的虛假面紗。他們說，“唔、嗯、啊、呀……”或者乾脆裝着沒聽見，依然埋頭干自己的活計。他們哪裡知道，他們的心不在鄢，曾令世界上多少女人暗地傷心。說到底，年輕女人既不是一棵輕易就能折斷的蘆葦，也不是一隻簡單得只有九條命的貓，她們是西方的夏娃，東方的女媧，她們介於半人半神之間，或者說介於半人半妖之間。她們不用理性，也不用科學的思想，她們只憑直覺，再加一個曖昧一點的眼神，就能令男人的心靈和肉體，赤裸裸地暴露在她們的面前。而男人呢，比亞當還要傻，因為抵擋不了誘惑而偷吃一隻帶蟲的蘋果，並從此終生感到羞愧、悔恨。我想過很久，假如要用一個詞形容天下所有的男人，看來只有“酒囊飯袋”是最貼切的了，連我也不例外。

　　但我還老裝出一副聰明的樣子，感覺只是站在比先知低一梯的台階上。在女人面前，就得這樣：幹練、沉着、機敏、睿智，有耐心、有活力。頂頂重要的，你還得裝出對大街上的超短裙們沒有一絲的興趣。對自己的老婆來說，你就好比一盞燈。她是飛蛾的時候，你是一盞燈；她是夜航的船，你是一盞燈；她是一把乾柴的時候，你還是一盞燈。當然，有時候也不免做手電筒。比如剛結婚的時候，住單身宿舍，她要上公共廁所，她說，“手電筒。”你就不能只把手電筒給她，你得陪着她去。送到女廁所門口，她接過手電筒，說，“好黑哦，黑得人怕怕的。”那時候你是不能進女廁所陪她了，但你得站在外面等她。你可以趁她看不見你的時候，偷偷抽支煙。像我這樣做得體貼的，我就不只點一支煙等她，我還在外面背詩，背舒婷的《致橡樹》：

　　“我如果愛你——

　　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愛你——

　　絕不學痴情的鳥兒，

　　為綠蔭重複單調的歌曲；

　　……”

　　或者，我就背聶魯達的《女王》：

　　“我給你起名為女王。

　　有人個子比你高，高過你。

　　有人比你更質樸，更純潔。

　　有人比你更漂亮，比你更美麗。

　　但你是女王。

　　你在街上行走，

　　沒有人認得你。

　　沒有人見過你的玻璃王冠，

　　沒有人看到你走過的地方，

　　鋪的是金紅色的地毯。

　　這種地毯實際上並不存在。

　　當你露面的時候，

　　在我的身上，

　　所有的脈管血流嘩嘩，

　　鐘聲搖撼着天庭，

　　四方響起讚美的歌聲。

　　只有你和我。

　　只有你和我，親愛的，

　　我們倆在傾聽。”

　　我敢和一百個人打賭，我的女人會躲在廁所里竊笑。她甚至會把上廁所，當成挺藝術、挺享受的事兒，雖然那裡面空氣實在不夠好。就拿我自己來說吧，我呆在廁所里從來沒有超過一支煙的功夫，因為外面沒有人為我背詩。但只要我的老婆進廁所，我一般都會有抽完兩支煙的時間，如果我願意的話。她就是那時候結識了一群住在單身宿舍里的年輕女伴。她們老愛來竄門，不一會就勾起小指頭，“去不去幺號呀？”她們嘻嘻哈哈地笑着問她，就像我們的房間裡丟下了一串銀鈴。哦，當然，你也明白了，她們跟着她有藝術享受。我也快活，誰和一大群嘻嘻哈哈的女孩子走在一起會不快活？但也有令人尷尬的時候，比如說，當我在夜裡，站在廁所外的柳樹下，對着天上的星星背《致橡樹》的那當兒，夏夜晚風捎帶過來混合着一小絲廁所氣息的清涼空氣，本來氣氛還算好的，可是，女廁所里突然響起了鸚鵡學舌的聲音，然後還有亂七八糟的一群女人的浪笑聲，就確實有點倒味口。我真不愉快了。後來我就改成唱歌。她們倒是不再學我，可是她們後來就把上廁所改了，不叫上廁所，叫唱歌。她們要上廁所的時候，她們就說，“走啊，唱歌去！”我還是唱歌。連我們單位的男同事都知道，我站在廁所外面唱歌，就是我的老婆在上廁所，他們老遠就大聲武氣地同我打招呼，“哎，又陪老婆上廁所呀？真是新好男人啊！”後來我的老婆便也有些不自在了。

　　那當兒我們就搬家了。按揭。二十年後——假設我們現在有了孩子，而孩子們的發育年齡依然像提速的火車般向前衝的話，按一年換一個女朋友的保守算法——也就是我們的孩子談第十二個女朋友的時候，那房子就徹底算我們的了。房子太寬，剛住進去不習慣。人與房子的關係，就像一部新汽車，也需要磨合。一個人開部新車會很興奮，住新房也會興奮。那段時間，我們兩個被新家折騰得馬戲團的猴子一樣，卻又都高興得不得了，夜裡都不安生。她老是叫，“哎哎喲喲媽媽耶……唔唔唔……你壞死了……”有塑鋼門窗呢，我倒是大膽得多了，只是第二天，“唔……”我有點鼻塞。同事說，“怎麼，感冒了？”“唔……”我確實感冒了。

　　“咔嚓”一聲，十字錐形的鑰匙打開大象都踢不壞的防盜門，然後再“咔嚓”一聲關在身後，我們一棟樓住的好幾十戶人家，便全被塊爛鐵關在屬於自己的籠子裡。比起住單身宿舍的時候，一下子冷清多了，我們兩個有時候竟有些面面相覦，不知道做什麼才好。電視剛換了34寸的，連做沐浴露廣告的女明星的腋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個老是叫“喂，是小莉嗎？”的丑傢伙，也不由你微笑到發煩，有時候固然也瘋，但要精力和體力。現在我們才知道，房子大了也有不好的地方，住套房與住單身宿舍比起來也是有利有弊。你想想，那麼大的空間，要用兩個人填滿，這確實是個難題。那時候便動了要個小孩的念頭，誰都知道這玩具最能消磨人的時間和意志，但是佟桂芬不同意，她說，“我還沒玩夠呢，你就想逼人家做黃臉婆啊？”唔，我也不是沒有顧慮。誰也不願別人分享夫人胸前的器官，哪怕是自己的兒子。更加之尿片、糞片，黃膩膩、髒兮兮，真要我去面對，還是等我不再西裝筆挺、不再頭髮搞得蒼蠅都立不住腳的時候再說吧。

　　那麼彈子棋、紙牌算命、藏貓貓，都玩過了，效果不好，一會兒就厭倦了。就拿在學校玩得最有勁的撲克牌算命來說，現在一個娶了一個嫁了，對方的汗毛都數清了，事實擺在面前，早就沒有懸念可言，想騙騙自己都不能了。約了幾回住單身宿舍時候的朋友們，人家怕脫鞋還真不太願意來，就是脫了鞋玩了走了，那一地的髒亂，比沒脫鞋還令人觸景傷感。你說那打掃要費多少時間，咱這不是找事嘛？然後又轉回到電視上。她要擔心格格的命運，我要關心“Go、go、go，哦呢哦呢”，這又形成了一對矛盾。自從遙控板摔壞一次之後，我認真學習了《毛澤東選集》中關於游擊戰術的十六字方針，總結出了“敵看我睡、敵睡我看、敵疲我調、敵調我走”的看電視要決。然而她到底還是不滿意，看到格格歷經磨難，終於大團圓了，和自己的白馬王子嘴對嘴猛啃，她頓時怒火中燒，拍案而起，遙控板被她摔在意大利沙發上痛苦地蹦跳。“真是太氣人了！純粹是胡編亂造！”她是巴不得格格死了的。“漂亮的男人咋都這麼賤呢！？”她氣呼呼地哼着，轉身去了廁所。我當時正像關在籠子裡的大熊，抱了本詩集在書房裡瞎轉，聽見她在外面發火，真是大感意外。來到客廳，正看見格格從白馬王子的懷裡撤身後退，男明星的漂亮臉蛋上寫滿輕佻，我便不禁會心一笑。瞧這女人的傻樣，人家阿Q早說過了，“和尚動得，我動不得”？她竟不明這個道理。當然，從團結同志的立場出發，朝廷也給宋江同志發了招安文貼。我當時，便對廁所里的她即興朗誦了一首《在你的理想和希望里》：

　　“我只想

　　在你的理想和希望里

　　能為你增添一點鼓勵

　　我只想

　　在你的生活出現失意和疲憊時

　　能給你一點兒力量和希冀

　　當你金光閃爍的規劃遇到阻力

　　當困惑從四面八方向你襲來

　　倘若我能為你打開智慧和勇氣的

　　閘門

　　使你又能奮力前行

　　……”

　　“不要停、不要停！”她叫起來，“我又找到感覺了！”哦，既然如此，那麼當然，我又背了另外好幾首詩。

　　約莫兩支煙功夫，她兩頰紅紅地從廁所里出來了，也不說話，徑直走到我面前，兜腰抱住我，便將一張燙臉貼在我的胸上，不停地蹭來蹭去，一直把我抵進書房。哦，窗簾！哦，書！哦，軟件碟子！哦，我的茶杯！管他娘的，誰還顧得了這些，我們兩個扭在一起了，我們兩個好久沒有像現在這般兇狠地扭在一起了。我們的快樂建立在身下單人鋼絲床的痛苦之上，它從出生以來可能就沒料到，它會遭受如此不堪承受的痛苦，以致它的呻吟蓋過了“哎哎喲喲媽媽耶……”的真切。那麼你也應該明白，當一個男人知道他對一個女人是多麼重要的時候，他不會陽萎。

　　然後我們兩個躺在床上。床太小，搞得我怪不舒服。她的興奮看來是真的，她說，“讓我想起了第一次。”“哦，我也是。”我說。“你傻麼，你還想起了第一次，你第一次的那熊樣！”她嘻嘻笑起來。我得承認，我確實熊樣，那次還沒明白怎麼回事，我的靈魂就升到了天花板上。“可是你變壞了！變得好壞！”她說。“真的嗎？那我還是變好算了。”“哎，千萬別！再說吧，你已經變壞好久了，要改過來也挺不容易。”“那我是從什麼時候變壞的，你記得嗎？”我問。“不記得了。”“可我還記得。”“是嗎？那你說說。先抱緊我。”我便把她朝懷裡緊了緊，一條腿壓在她的腿上，我說，“有一次，你應該還記得……”“不記得。”“你記得，我們兩個坐草坪上看月亮……”“我們一起看過N多次月亮。”“別打岔。”我說。“好嘛……”她在我的腮幫子上親了一口。我說，“就是那次，我們坐在草坪上看月亮，反正夜有些深了，露水都爬上草尖好久了，我們大概也都差不多邏輯不清，思維混亂的時候……”“嘁，我在你的面前會變得那樣麼？”她嘲笑。“好好好，是我變成那樣了行嗎？別打岔！”“我沒打！”“唉……那時候你就問我，‘親愛的，你此刻心裡在想啥呀？’”“那，親愛的，你那時候心裡在想啥哩？”“我那時候哪敢惹你不高興呀，所以我就賣了個乖，我就對你說，‘我能想啥哩，我想的還不和你想的一樣。’你知道你下面怎麼說的嗎？”“哎，都過去事啦，誰還記得呀，你說。”“我都沒搞清是怎麼回事，你當時就翻臉了，你鼻子裡哼哼着罵我說，‘哼，真無恥！真下流！’”“哇！你這是在說自己嗎？你這是在罵我！”她又扭起來，抓住我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就這一口，把我一身都咬硬了。

　　這次算是瘋到頭了，我們重又安安靜靜地躺下來。只是鋼絲床太小，仍然搞得我怪不舒服。我說，“咱們還睡大床去吧。”“不，就睡這裡，好久沒有過這麼擠着睡的感覺了。”“電視沒關。”“不關了。”“客廳的燈還亮着。”“不管了。”“這影響休息。”“沒的事，咱們不瘋了，咱們聊天吧。”然後我們開始在自己的腦海里放懷舊電影，從認識到初戀，從初戀到熱戀，再從熱戀到結婚。討論完她穿婚紗的樣子和感受，討論到第一次的許多細枝末節，差不多我的身體又要吹起戰鬥的號角了。算了吧，我確實有些困，我把她抱得更緊些，臨了還不忘抻抻被角，將它牢牢壓在自己的身下。我不想再對同事編造我感冒的原因。

　　生活的質量來自兩個方面，一曰物質，一曰精神。我和佟桂芬兩個都不算富人，但我們也不缺吃穿，還是算過着比較象樣的物質生活，如果要裝一下小資，每月也可以花錢玩幾次情調。所以說，要說我們兩個之間會發生什麼危機，肯定是來自感情方面。我對此抱有高度的認識和警惕。我們很久沒有那樣瘋過了，也很久不曾那樣擠在一張單人床上回憶過去。這讓我們暫又找到了戀愛的感覺，就像我偶然翻出學校時的球衣，雖然我不再穿上它在草坪上瘋跑，但我一想起曾穿着它那樣的瘋跑，我的心便又跳得格外有力起來。人生美好的事並不多，特別是你和一個女人所共同擁有的。那天晚上，我們在說得忘了時間的時間，我們的美好差不多就算被搜索得只剩幾片零星的葉子了，再要重複地回憶下去，那些美好就會變成烙餅，翻過來烙了再翻過去烙，最終那味道絕對會變壞。

　　這些日子，佟桂芬的工作有些忙，中午不回家。有時候我一個人坐在寬敞的客廳里，一種莫名的恐懼常常從心裡突然升起。我認真想過了，我不是花心的男人，對佟桂芬，也許我現在確實少了些雄性荷爾蒙的分泌，但是我得說，我還真是很愛她的。這正是我孤獨和恐懼的真正來源，我害怕失去她。我們兩個人，都填不滿這屋子的空間，很難想象，當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該怎麼辦呢？這是個問題。我得自己給自己在生活的枯藤上畫一片綠葉子，哪怕是一點帶有欺騙的綠色，至少該比沒有要好吧？那麼我得改變自己。女人一身都是曲線，那是讓男人去迎合的，我得把我的身子，我的思想，我的感情，都變得和她的曲線合得起來，而且要密貼得不留一絲縫隙。我不該嘲笑她看的肥皂劇，我不該在她逛商場的時候做出痛苦的樣子，我不該把她喜歡的那條叫“朵爾”的小狗的尾巴燒焦，我不該把她那雙跟特高特尖的皮鞋偷偷丟進垃圾桶……我確實是個大傻瓜，我怎麼能幻想用潛移默化的方式去改變一個女人呢，去把她們現實的腳，削成能裝進我們理想的水晶鞋的模樣呢。她們沒有一個不是比石頭還要頑固的傢伙。我簡直被自己曾有過的愚蠢想法嚇呆了，不由自主地揩了揩額頭冒出的冷汗。是的，我一直強調兩個人之間要談話，要有交流，但我這種主觀意識下的交流有何公平而言呢？本身就差點變成我自己給自己挖的陷阱。而我當初，還多麼冠冕堂皇地在她的面前大吹什麼人格的獨立，思想的自由，漠然樹起自己高倉健式的冷峻風格。現在我算明白了，該作軟體動物的應該是我。在她的面前，我不該有人格的獨立，不該有思想的自由，我其實就是一被專政和改造的對象。她看肥皂劇，她掉眼淚，我也該嘆惜，她看見那丑傢伙拿起電話，“媽，電話！小妹，電話，喂，是小莉嗎”？她哈哈笑，我也要陪着她笑。我應該這樣做，我已經決定了。一個男子漢，決定了要做什麼就一定要做的，難道我不是男子漢嗎？

　　下午佟桂芬剛掏出鑰匙，我就急忙衝過去幫她把門打開，然後，我抱住她，開始親吻。她應該有感覺，這次我吻的雖然依然是她的額頭，但位子發生了一小點變化，我吻在她靠近眉梢的地方，雖然我的嘴唇吃到了苦澀的眉筆的味道，但是我的充沛感情仍然不受一絲影響。下次，再下次，我會一點點改變吻的位置，直到有一天溫柔地咬住她的耳朵，我想到時候她會快樂得驚叫起來，比霍利菲爾德還要大感意外。我不願意讓她感到我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我一直走得太左了，要向右看齊，也不能一下子把頭甩得太猛。

　　她推了我一把，“好了、好了，你也不覺得煩膩呀？飯做好了嗎？”“當然，”我點頭哈腰，又不無得意的說，“你看看，炒木樨肉、熘白菜、芙蓉雞片、酸辣湯，全是你愛吃的。”“買冰淇淋了嗎？”“買了，你最喜歡的伊犁牌，冰箱裡面凍着呢。”“衣服呢？”“早洗了，乾洗的我也拿回來了，全在衣櫥里掛着呢！”“唉，真累，吃飯吧！”她懶懶的樣子，隨手要把手中的包往沙發上扔，還沒扔出去，我早搶先一步，從她手裡接了，拿進房間放在她的梳妝檯上。

　　忙完廚房裡的活，晚間新聞剛剛開始。佟桂芬早沒心思看電視，堆在沙發里吃水果，那樣子也是好看的懶懶的。“要不，我們出去走走？”我小心提議說。

　　江堤上的風恰到好處，緩緩的涼涼的，那種溫柔，那種愜意，就像我和佟桂芬初戀時她撫摸我的感覺。朦朧里的城市，不明不暗的燈光，詩意般流動的聲音，這一切讓我暗自驚心，我以前從來沒有發現我們的城市竟這樣美。我以為，只有自然的，那些水，那些樹，和那些水那些樹組成的山山水水，才會有美，現在我才真正知道，美無處不在，缺少的只是發現。就像佟桂芬穿着連衣裙的背影，那麼的阿娜多姿，我的眼睛一掉進去，仿佛連骨頭也要化成濤濤的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