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六

眾所周知，借錢是我的強項．

我在鷺廟有一打以上的中學同學，我打了幾個電話，大家一聽說是我來了，都嚇得面如土色，屁滾尿流，奔走相告，互訴衷曲．有個王八蛋居然給自己提前放了暑假，溜回了福州．這王八蛋高考考了三次才考上鷺廟，然而臨畢業時卻成了驚弓之鳥，找不到單位．他在中學時就寫詩，把太陽濕漉漉地從水中釣上來，又把月亮放在枕頭邊上．我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的打，但是我無一例外都被告知，他們現在都很忙，他們把喝咖啡喝茶的時間都用去搓麻將了，他們在廟裡熄火後還點着蠟燭打牌．

我想這次我真的是攤上麻煩了，我沒想到人心不古，一至於斯．現在要是找不到借錢對象，我就不得不攙着甚至背着方容上福州去了，她的茁壯的身材讓我望而生畏．而她變幻無常的脾氣則讓我提心弔膽．我真命苦，我怎麼就認識上她了？！但一看到她無憂無慮的樣子，我又心軟了．人總不能為了自己活着，對不對？

方容說，算子，算了吧，別打電話了，我們就一路要飯要到福州吧，從廈門到福州，要上兩天飯也就到了．我眼前突然一花，覺得方容淡青色的碎花裙子上，一下子打滿了麻布補丁．我鼻子一酸，一連打了三個噴嚏．

我們去鷺廟瞻仰了一下魯迅的銅像．我說魯迅當年幹嗎上這來了？方容說，可能是找工作領薪水吧．想想也是．魯迅在鷺廟下足半年，是個過客，然而卻使鷺廟煥然生輝．魯迅是個不太好相處的人，他飽學，敏感，正直，精明，自私，熱愛錢．偉人即便是放個臭屁也是香的．因了這個緣故，我們都私下裡渴望成為偉人，以便永垂不朽．各種獎項也應運而生，它們提供種種偉大的參照係數，暗示人生怎麼樣才能讓人活的津津有味．但是，最重要的還是錢，沒有哪一種獎項是空頭支票．

忽然間，我想起了一位中學時過從甚密的女同學，她比我高一屆，是鷺廟經濟學院畢業，如今正在一個洋人開辦的公司里，領點着讓人垂涎欲滴的薪水．我向另一位同學要了她的電話，她立馬就奔奔跳跳地趕來了，她的穿着時髦地讓人吃驚，上上下下都是有模有樣的行頭．她看到方容，嚇了一跳，說：＂算子，你的女朋友怎麼是個美男子？眼睛這麼長，胸脯這麼高！＂方容笑道：＂想不想嫁給我？＂我那同學笑道：＂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我們三人在鷺廟海邊上叫了一桌酒席，我要了一大碗熱乎乎的麵條，倒了半瓶辣醬，老闆看了直瞪眼．方容則要了十隻螃蟹．我同學問方容說：＂你不怕鬧肚子嗎？＂方容說：＂我只顧上面，不顧下面．＂我的同學嘆了口氣說：＂我要是有你這胃口就好了．＂

晚上海邊涼風習習，棕櫚樹跟相思樹在夜色中逐漸朦朧，水天一色．情侶們開始出動了，除了汗臭味之外，夏天是戀愛的最佳季節．在這種不着邊際的地方談戀愛，無非是為了把雙方的紐帶結緊一點．大四的夏天使愛情充滿了變數．

一個男生下海去游泳，一頭扎了下去，也不知道潛到哪兒去了，老半天不見人影．我操心了半天，我那同學說：＂管他呢．說說你自己的事吧．＂

我跟我那同學說：＂有兩件事要你幫忙一下．第一是把你身上的錢分一半給我．＂我同學二話沒說就給了我三百塊錢．我說第二是今晚給方容安排一個住處．我同學說：＂我男朋友這幾天出差，她可以住我那．你呢？＂我說我自己想辦法．我同學想了想說：＂還是你們倆住一起吧，我睡我同事宿舍．＂

方容說：＂算了，我們還是找個小旅館住下吧．＂

我那同學幫我們找了一家便宜的小旅店．旅店裡四處都是蒼蠅跟跳蚤，燈光昏黃，搞得我很不好意思．倒是方容反過來安慰我，說出門在外，一切從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把床鋪仔細收拾了一下，捉了一會兒跳蚤，扑打了幾隻蒼蠅，便上床睡着了．我只好席地而坐，摳着鼻眼，愁眉苦臉的．

方容睡了一會，醒轉來說道：＂你上來吧．＂我問說是上床上還是你身上？方容說隨便．但我還是在地板上躺着．我印象中的愛情跟性生活是兩碼事，方容需要的可能是肉體接觸，而我卻需要愛情．愛情讓人感到踏實，但性慾則是洪水猛獸．在性方面，我是個結結實實的偽君子．

房間裡異常悶熱，連電風扇都沒有，我關了燈，打開窗戶，月光一下子涌了進來．半夜時候，我醒了過來，看到方容不知什麼時候把身上衣服全都脫光了，乘涼似地躺在床上．那一瞬間是我今生見過的最美麗的風光．我沒想到方容長的會是這麼的精緻無比，她的頭髮遮蓋了她的眼睛，她的嘴角掛着淡白色的笑容．在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真實地看到了人．

我想把手探向她的身子，但我的一對爪子在她身子上邊抖縮了半天，也沒敢按摸下去．美麗是一道牆，它把齷齪的心理拒之門外．我忍不住抽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