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窯童奴事件出現後,我寫了《中國再也不需要小說了》,情緒比較激動,罵了街,後來看到熊培雲先生的文章《黑窯與裝甲車考驗國人的想象力》,才發現在現實面前懷疑自己是否失去了想象力的大抵不止我一人,也就釋然了。
可是不管你是不是寫小說、弄文字的,一個人是不能失去想象力的,這也是人和動物的一個很大的區別,如果一個人失去了想象力,沒有一點幻想和憧憬,失去了所有的希望,那就是行屍走肉,是生不如死,是和動物沒有區別的。
面對暗黑的黑窯童奴和光天下日下的黑社會裝甲車,我痛苦和絕望,然而,也正在這痛苦和絕望中,我也看到了希望和光明。我真地看到了,但願這不是我死灰復燃的想象力弄出的幻象?!
事件在互聯網上披露後,大量的評論文章出現,看得人心如刀絞。然而,就是從這些文章和其後的跟帖中我看到了希望。在這些文章和跟帖中,新聞人和網民都在積極找原因找根源,——但我注意到一個現象,那就是不像美國的槍擊案以及前幾年的馬加嚼殺人案,很少有文章去追究那些黑窯窯主的個人責任和內心世界,有人質問,但沒有人去質問這些黑窯窯主為什麼干出如此傷天害理的事。
為什麼呢?因為大家心裡都清楚,這不是一個個人問題,不是黑窯窯主的生長環境造成的,更不是他們心理有毛病,這是一個社會問題,是制度問題。就算不是這幾個黑窯窯主作惡,在這種社會氛圍和體制、制度下,還會有人去作惡(鄢烈山在《我怎麼就不“震驚”》裡列舉的醜惡現象大家真不知道嗎?)。於是大家都很理智的把目光集中在非個人層面:例如地方政府失職,警匪勾結,輿論監督不力,以及缺乏民主制度等等。讀者也顯出了大智慧,我沒有看到幾個網民把仇恨發泄在黑窯窯主的身上,叫殺叫打的,他們在激動得要失去理智的同時,卻理智地質疑造成這種醜惡現象的根源,這不能不是一個奇蹟!
我一度並不同意這種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做法,好像警察不受賄了,地方政府多跑跑,或者馬上搞個民主制度,這一切就都解決了。按照我的最初看法,這和整個社會失去了信仰、失去了道德標準有關。在全球化的今天,一個國家的社會和政治制度能夠有多壞?再壞也壞不過北朝鮮吧。可是失去了信仰和道德底線的人性和人心能夠在邪惡之路上走多遠,那才是你我的想象力望塵莫及的——我最初的憤怒和絕望主要針對當今大陸人心和人性的沉淪。
不過當我看到那麼多人寫文抨擊黑暗並探尋光明,而且更讓我感動的是,幾乎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跟帖都義憤填膺,在字裡行間充滿人性的光輝,我開始反思自己的悲觀和絕望。畢竟這個社會上還是好人多,畢竟我們大多數人還懷揣一顆善良的心,雖然有時我們甚至不得不把它掩藏起來,免得受傷。我想,只要人心還沒有死,只要良心還隱藏在深處,總是有希望的,沒有必要絕望。這件事出現後,我們都在自覺和不自覺之間,展示了幾乎沉睡的良心和良知,我由此看到了希望。
第二件讓我在透不過氣來的黑窯里看到光明的事件是有關方面對此事的回應和處理。中央是很重視的,地方政府更是竭盡全力。先是在中國的媒體上看到一位省長公開檢討,隨後看到這位于幼軍省長向農民工道歉。這種事畢竟是很少看到的。這讓我心裡多少有了點溫情和希望。大家大概也記得,前些年的孫志剛案,還有非典,還有一次次煤礦災難,有誰出來道歉過?
我們都清楚,這種醜惡的事情不是靠上面開會,發通知,然後抓人,然後道歉就可以徹底解決的,必須還有更深的思考和更大的行動。然而,這一次這麼快就看到一位省長出來檢討和道歉,我還是沒有能夠忍住激動,請允許一位一直仰視中國官員的小民發揮一下他的想象力吧:……今後中國會有所改變的,這次事件太邪惡了,從中央到地方政府都重視了,他們大概也終於被“震驚”了,他們也不想中國小民一次次“出離憤怒”,他們畢竟是愛我們的,他們這次要徹底——注意是徹底,改變這一切……(啊,我想象力真地恢復了,而且在繼續……)
第三件讓我覺得自己的想象力又恢復得一塌糊塗的是這次事件中媒體的表現。當朋友告訴我很多以前只能在論壇出現而且很快就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文章都上到國內新聞網站,其中還包括我自己的文章的時候,我充滿絕望的心臟可謂死灰復燃。隨後一想,這件事情最早出現在互聯網上,隨後大量的調查和評論文章出現,接着是過百萬甚至上千萬的跟帖。這一切都順理成章的下來了。讓我們不但對事件有了比較全面的認識,而且也幾乎是全民介入地分析事件,積極找理由,找根源。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雖然還是憤怒或者“出離了憤怒”,雖然還是震驚或者“不震驚”,但我們卻找到了地方說出我們的心聲,提出我們的看法,表達我們的感情,而且恢復了一些想象力的我甚至想,網民的心聲顯然已經直達北京了,至少山西的于幼軍省長是看到了。他在昨天表示“媒體在黑窯事件中發揮積極監督作用”並“歡迎媒體提供更進一步的線索”。于幼軍省長特別提到了網絡媒體,臉上有竟然有感激之情。
我也是一名網民,而且也寫文章,還可以算是半個媒體人,聽到省長的話,我受寵若驚呀。想一想,我們在虛擬的空間裡折騰來折騰去,以前不是被刪除寫了半天的文章,就是被封了IP,現在省長來感謝我們了。
不,省長大人,我們應該感謝你才對,感謝你讓我們對你進行監督,感謝你讓我們能夠發表意見!
中國這類事件層出不窮,每一次媒體都想出力,每一次網民都想提供自己的意見,每一次我們這些小民都想讓上面知道我們的喜怒哀樂,可是,沒有幾次是像這次事件後一樣暢通的——非典算一次,孫志剛算一次,不過都那麼短暫,短暫得讓人泄氣和心痛。
就在這兩個月,中國各地出現了多少駭人聽聞的事件,廈門某項目,北京學生折騰老師,突襲半夜增加印花稅,還有更嚴重的,可是事件一旦出現,總有人馬上會匯報到上面,然後就是某部門的一紙通令,甚至一個電話,於是,所有相關文章就從虛擬的網絡蒸發了,——
他們怎麼不想一想,刪除的是文章,你能刪除那些邪惡事件,你能刪除老百姓心中的痛楚和質疑?他們是否知道這些的文章,甚至一個歪歪斜斜的跟貼正是網民和老百姓的心聲,不但凝聚了老百姓的喜怒哀樂,也寄託了老百姓表達意見、積極參入治理國家的願望?
黑窯童奴和河北黑幫裝甲車事件讓我在絕望之餘看到了希望。中華民族苦難了幾千年,一旦在最危險的關頭,總會現出新的希望和曙光。超過我們想象力的悲慘事件並不可怕,可怕的也許是我們完全失去了憧憬未來和美好生活的想象力。
這一切不是我的想象力在作怪吧?!
(楊恆均於2007年6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