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敏合上書，嘆了口氣，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總胡思亂想，這些IT的書常常看得她頭昏腦脹，不知所云。伸了個懶腰，踱到陽台上，外面一片深淺有致的蔥綠因為剛剛經過雨水的滋潤，水靈靈一團一團地象水彩畫一樣的暈開來，潮濕的空氣浸潤着植物的芳香直往人心眼裡鑽，舒敏覺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模糊潮濕起來。

這次跟先生大吵，起因是舒敏被裁了，現在的境況，再找個工作似乎渺茫得很。那天舒敏跟先生一起去中國超市，順便想買幾張電話卡，沒想到先生立刻疾言厲色地說，你以後少往你家打電話。舒敏有些委屈，想我剛剛失業兩天嘛，怎麼連電話都不可以打了。想想家裡的情況，也還不至於要省到這份上。舒敏意識到，先生對自己的態度又要回到從前自己沒有工作的時候了，覺得格外悲哀。

舒敏國內的專業是日語，畢業後在一家研究機構做翻譯，因為性格開朗，能力不錯，做得有聲有色，很令朋友們羨慕。認識先生的時候，先生正在讀研究生，舒敏愛他正直，喜歡他的書卷氣，就嫁了。後來先生出國讀書，舒敏沒什麼猶豫辭掉了翻譯的工作也跟過來了。舒敏問自己，覺得自己最在乎還是跟丈夫生活在一起。舒敏想起那時對先生的愛濃烈細緻得自己都覺得感動。看到丈夫念書辛苦，舒敏那時真的是心疼，很生理的那種糾結着痛，伴隨着無力分擔的內疚。她想盡辦法讓他舒適，包攬了所有家務。為了補貼家用，舒敏拼命出去打工，掃房子，做餐館招待，一邊還要從零開始學英文，應付日常生活。緊巴巴的日子裡，一切以丈夫的需要為先。舒敏想着，鼻子就酸起來，眼睛裡看到的一團一團的蔥綠越發模糊不清了。

抽了抽鼻子，舒敏覺得應該準備晚飯了。先生的公司離家遠，高峰期要一個小時。現在舒敏失業了，家裡新供的房子全靠先生一個人，的確是辛苦。可是舒敏覺得自己沒有從前愛的甘心情願了，做晚餐，整理家務有時也變得不太用心，很多時候舒敏覺得自己好象僅僅是在盡一個妻子的義務，少了從前那種由衷地為心愛的人服務的快樂。舒敏甩了甩頭，開始洗菜，淘米，蒸上米飯。

記憶里，先生總是沒完沒了地抱怨。嫌舒敏是個累贅，不能象別人的太太那樣能幹，可以出去找個體面的工作，有不菲的收入。抱怨自己壓力大，要養家，為了辦身份受很多委屈。先生會很暴虐地肆無忌憚地發怒，把所有不如意都歸到舒敏身上。舒敏的種種嘗試都換不來先生的肯定，漸漸的，舒敏覺得心裡很涼，自卑得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那個雨夜，因為幾句口角，先生把舒敏一個人孤伶伶地扔在BUS站開着車揚長而去，舒敏又冷又怕一個人走回了家，瑟縮在黑暗裡，舒敏第一次對先生失望得徹頭徹尾，她知道這個自己全心全意愛着的，放棄所有而追隨的愛人不再是自己的倚靠了。

舒敏決定考TOEFL，出去上學。舒敏對學語言很有些靈氣，TOEFL考得不錯，順利地進入附近一所學校讀信息的碩士。舒敏吃力地修着那些自己永遠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課程，太多的東西要從頭學起。先生除了罵她木頭腦子，就是喋喋不休地抱怨學費昂貴。舒敏傷心地想，十年了，自己從來沒敢在逛超市的時候堅持給自己買自己愛吃的東西。每次在女伴家裡看到滿衣櫥的花花綠綠的衣物，想起自己屈指可數只有大減價才肯買的衣物，舒敏就會覺得自己活得好卑微。儘管如此，自己仍然是靠丈夫養活的，自己在家裡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一文不值，自己忍氣吞聲藏頭藏尾端盤子掃房子換來的家用從沒計算在丈夫的帳本里。舒敏覺得激動起來，切菜的手不自覺地加快好多，險些傷到自己。

冰箱裡只有雞翅和小排骨了，先生是不愛吃雞的，窮的時候吃傷了。舒敏想做雞翅吧，管你愛不愛吃。心裡有種報復的快感。猶豫了一陣，還是不忍，把雞翅放了回去，拿出了小排骨。

舒敏終於畢業了，老天保佑，那會經濟還不錯，舒敏順利地找到了一份工作。舒敏想，這下先生可以滿意了，這下可以不用再過低聲下氣的日子了。可是似乎不是那麼回事。先生仍然照常下了班雙手一抄，等着舒敏下班回家做晚飯。舒敏工作上有問題，是從來不敢回家問丈夫的，自取其辱罷了。舒敏覺得很不公平，想着從前我沒有工作，家務都歸我管，現在兩個人都有工作，怎麼都不肯伸手幫幫我？怎麼還象從前那樣好象在這個家你就比我高貴？

舒敏決定把平等找回來。她跟丈夫談，要求他承擔部分家務，然後開始買自己喜歡吃的東西，做自己喜歡吃的菜，當然還給自己買漂亮衣服，不想做家務的時候就不做。因為舒敏態度的嚴肅和不妥協，先生這次接受了她的意見，答應好好對她，好好把日子過下去。儘管如此，舒敏卻知道，自己從前對丈夫的那種100%寧願委屈自己也順着他的愛沒有了，越來越多的時候舒敏不情願為丈夫做什麼了。舒敏有時候自己也害怕，自己問自己還愛不愛先生，最後覺得還是愛的，因為想到先生對家滿負責任的，先生也挺不容易的時候，舒敏心裡會有心疼的。只不過，這愛變得不再純淨，裡面夾雜了很多怨恨。舒敏也相信先生這次善待自己的承諾是認真的，只是不能忘掉受到的傷害，不能忽略這些怨恨，真要原諒，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現下自己又沒有工作了，舒敏很害怕丈夫又象從前那樣，毀滅掉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平等和自信。舒敏暗暗咬牙，想，如果丈夫再繼續傷害自己，這段婚姻就算完了，自己對他的愛本來就沒剩多少，經不起再挫磨多久了。

中學裡學的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難道真是至理，連兩個人的家庭也不能例外。如果真是這樣，那一個家庭跟沒有愛情的兩個人組成的互助組有什麼分別？舒敏有些迷惑。回想自己跟先生這十年來的經歷，舒敏似乎找到了答案，原來愛他再多再舍己再卑微都沒有一個工作更有資格贏得尊重。

樓下傳了汽車的馬達聲，是先生到家了。舒敏一邊把飯菜端上桌，一邊暗暗對自己說，不管有多難，一定要再找到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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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0/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