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八

上研究生的時候，我們都挪到了新窩，上百號的大老爺們擠在一個樓道上，大家都認真地在念經描紙．這時畫家兼業餘歌手蔡風摟着電貝司來了，他亮着個圓乎乎的光頭，四處找插頭，只要有插頭的地方，就有他的琴聲和鬼哭狼吼似糟雜的歌聲，有人在半夜時夢到他在唱歌，驚叫一聲醒了過來，汗如雨下．大家都唉聲嘆氣地說：＂這回完了，進錯了廟，攤上了這麼個大活寶．這日子還怎麼過下去？！＂

蔡風整天頂着個亮堂堂的腦袋，逢人便問說吃過沒有？今天食堂里的大排份量足不足？一天他在走廊里唱道：＂花籃花兒香，聽我唱一唱．吃的是麵條，愛的是姑娘．頭髮齊齊剪，目光閃閃亮．看了我一眼，心下沒主張．＂

那天我剛從清涼山的圖書館查資料回來，聽到這歌聲，我二話沒說，衝着這小子的鼻子就是一拳，把他給揍得暈頭轉向．樓道里的人都大聲喝了個彩．我雙手上舉，向敢怒而不敢言的廟友們揮手致意．蔡風回過神來，揮舞着電貝司就想往我腦袋砸下來，後來他想了一下，還是把電貝司輕輕放下了．他慌亂地問旁邊的看客說：＂哥兒們，誰有刀子，借用一下，立馬就還．＂

一位看客笑眯眯地袖着手說：＂殺人不見血，是一種很高的境界．殺人見血，兩敗俱傷．＂另一位看客說：＂他要真能殺人，也比唱歌好多了．＂我到宿舍里拿了一把新疆快刀出來，遞給蔡風說：＂這刀借你用一下．有種你就捅我兩刀．捅第三刀刀口可能就要卷了．＂蔡風愣了一下，沒有接刀．

系總支書記把我們倆都叫到系裡，教訓說：＂象話嗎？這叫爭風吃醋，宋玉跟登徒子那一套，君子應該有所不為．＂

我說誰跟他爭風吃醋了？我這是打抱不平，不信你可以去我們樓道問問看．

書記叫了我們樓道里三五個人來問了一下，大家都對蔡風的歌聲叫苦連天．書記於是問蔡風說：＂你以前是哪個廟？＂蔡風說是藝廟的．書記說：＂藝廟的怎麼混到文廟來了？＂蔡風說：＂我背了幾十本書，就稀里糊塗地進來了．＂書記說：＂知道什麼叫詩情畫意嗎？＂蔡風想了半天說，畫意知道，詩情不知道．書記問說：＂凡高是畫家還是詩人？＂蔡風說是畫家．

書記嘆了口氣道：＂凡高其實是用畫寫詩，他把淡黃色做為主調，是為了襯托輕鬆的藍色調，你看懂他的自畫像里的瞳孔沒有？那是孤郁！以後你多讀書，少彈琴．你現在彈一首曲子給我聽聽．＂

蔡風便用電貝司彈了一首＜＜高山流水＞＞，書記愣了一會，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在書記擦鼻涕的時候，蔡風已經畫好了一張速寫，遞給書記．書記看着畫說，我的眼睛怎麼這麼小？有沒有搞錯？

回南園的路上，蔡風請我去吃了一碗熱乎乎的麵條．這時方容剛好路過，我招呼她一起坐下，又向掌柜的要了一碗熱乎乎的麵條．方容望着蔡風跟我說：＂這傢伙是不是跟你打架的那位？＂我說是．以下是這對後來談上戀愛的情侶的對話．

方容說：＂你原先是哪個廟的？＂

蔡風說：＂藝廟．我入學的第一天就看上你了．＂

方容：＂你看上我什麼了？＂ 　 蔡風：＂你的散淡迷離的眼睛和兩條高深莫測的長腿．你的眼睛就象是馬蒂斯畫出來的，你的腿就象維納斯似的．＂

方容：＂維納斯下身還裹着袍子呢．你們廟裡是不是都興剃光頭啊？＂

蔡風：＂也不全是．以前我是留馬尾巴的，因為頭髮里長了虱子，就只好刮光了，反倒落得個六根清靜．＂

方容：＂想跟我好嗎？＂

蔡風：＂想．我已經給你寄了一封情書，可沒想到卻投到我老師的信箱裡去了．我老師看了我的情書後說，她都成了老來俏了．＂

方容忍不住笑了起來．蔡風說：＂什麼時候我給你畫張油畫．＂方容說：＂是頭像還是全身的？＂蔡風說：＂當然是全身的．＂

我心想，他姥姥的，愛情的發生原來就這麼簡單，就象拎起筷子吃麵條似的．如今我倒成了第三者插足了．我於是起身跟老闆說：＂三碗麵條都記在我的帳上．＂老闆偷偷問我說：＂這和尚是誰？也是你們廟的？＂我說：＂他要是和尚，我就去燒香．我????才是和尚呢！既不會翻牆越壁，琴挑畫眉，還得裝正經！這年頭是佛跳牆走俏，什麼玩藝兒都往一個罈子裡放，文火燜了，還他姥姥的格外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