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九

那段日子，我失魂落魄，焦頭爛額，我以為自己正處於狼狽的失戀狀態，便飲服了幾瓶老白乾，酒入愁腸，化做尿水．但是我又隱約覺得自己似乎根本就沒有愛過，我壓根就不知道愛是什麼．有人說愛就象青橄欖，真要是這樣，那我得趕回福州去，福州四處都是橄欖樹，我尋上一根長長的竹竿，敲打它半籮筐下來，細細咀嚼，可能就可以品出愛的味道了

難道失戀是一種自虐？我在床上想了兩天，得出的結論是肯定的．於是我從床上爬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到廟門口要了一碗熱乎乎的麵條．老闆愣怔地看了我一會問道：＂你是人還是鬼？＂我反問老闆說：＂鬼能吃兌了辣醬的熱乎乎的麵條嗎？＂老闆說：＂看來你還活着，這樣便好，要不你欠我的帳全要不回來了．＂

這時小成來到了我身邊，他遞了支煙給我，說：＂算子，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我納悶道：＂我拿起什麼了？＂小成拍着我的肩膀說：＂我都懂，我都懂．＂

這時我發現，被人關懷也是一種痛苦，因為它在提醒你別忘了你是痛苦的跑腿．而關懷者則在你的痛苦中提成，他們不是與你分憂，而是竊取你的痛苦，然後再轉換成他們的快感．人們為了快感活着，這使世界變得很美好．

小成入學前就已經有了妻子，他把他的妻子，描述成一個受到眾多上竄下跳的男士們追求的美貌淑女．他妻子現在正在四川的一所大學，教一些茅塞未開的青年有關中國文化的精妙之處．

從前，小成的妻子把教案放到鼻尖前，氣若游絲地朗誦道：＂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玄是神秘的意思，妙也可以體解為美．＂一個學生說道：＂那扇門的背後不是更玄了嗎？＂小成妻子想了想，說不上話來．那個學生後來搖身一變，成了她的丈夫．古人云：女大三，抱金磚．小成則抱了塊銀磚．我見過他妻子的照片，大大的眼睛毛乎乎的，瞳孔略微有點散，可能是近視的緣故．一根粗大的辮子．女人擁有一根大辮子是美麗的，而男人擁有一根大辮子則是土著．

小成說他非常想念他的妻子，他覺得，想念是人生最大的樂趣．有時我看到他獨自一人站在窗前，象毛主席一樣夾着一支煙，望着遠山的夕陽，一言不發，一呆就是一個多小時．這時我順着他的目光向西看去，恍惚覺得他的妻子，正從鼻梁上取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然後開始擦起鏡片．擦着擦着，她就淚流滿面了．因為小成這時已經淚流滿面了．

我向小成諮詢想念跟相思的區別，小成吐了兩口煙說：＂想念是擁有，相思是未知數．＂我想了一下，覺得很有道理，於是便邀請小成到攤子上喝兩杯．小成欣然應允．

小成酒量不大，卻貪杯．他喝起酒來臉色是越來越白．這時他跟我聊起了一些他的私生活．他說他每次跟他妻子來那事的時候，都會持續到一個小時以上，這話把我嚇了一跳．他的秘訣是一邊操作，一邊搖頭晃腦的，然後嘴裡吹着口哨，比如＜＜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什麼的，以便分散大腦的興奮點．我說這不是活受罪嗎？小成說：＂累是累了點，但這是為了愛情呵！每次看到妻子沉沉睡着後溫馨的笑靨，我覺得自己這二十多年還沒有白活．＂

我心想，原來愛情的結果是這樣，愛就是為了另外一個人活着，為他或她去生，而不是去死．但我對此表示懷疑．我覺得自己這輩子如果每天只要能吃上兩碗熱乎乎的麵條，便是享受．你不可能將世間所有的樂趣都搬回家中，這是人生的禁忌．金屋藏嬌，美味佳餚，金銀財寶，香車寶馬，登高一呼，萬壽無疆．這些對我來說都是酸葡萄．其實我倒很想辟一竹林，清泉流繞，作成文章，其書滿家，香醪如洇，麵條辣醬，方容在旁，紅袖添香．但這無非又是一種生存退化的現象．

於是我覺得當務之急就是把方容忘掉．我便一頭扎到圖書館跟被窩裡去了．

小成每學期都要回四川兩次，這使他精疲力盡，財源枯竭．這時我明白了，真正的婚姻就象小成回家的路途，沿着長江，逆流而上．而愛情則是順流而下．性生活是什麼呢？它就是旅途中一碗碗熱乎乎的麵條．

小成想在青史留名．所以他一入學就選擇了官宦仕途之路．有一次他在跟蔡風鬥嘴的時候，說道：＂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只能是我，而不是你．＂蔡風問他：＂你知道跟凡高同時代的荷蘭國王是誰嗎？＂小成答不上來，蔡風笑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凡高．＂

小成便一頭扎到系裡跟圖書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