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從(1)

"瑩雪, 你不夠哥們." 肖雲在電話那頭大聲嚷道: "去海邊釣螃蟹為什麼沒叫上我? "

"算了吧. 肖雲. "瑩雪笑道:"你去海邊還沒去夠? 馬上就開學了, 靜下心來好好想一下選課的事吧, 兩個SUMMER你一門課都沒選, 我勸你利用這個秋季把損失給奪回來. "

"你討厭死了, 瑩雪. "肖雲不滿地喊道: "你怎麼有那麼多的說教, 沒完沒了的, 我老公從來都不教訓我. 對了, 我想知道你們釣了多少袋螃蟹? 我想今晚去你家吃螃蟹. "

"沒有一個螃蟹, 我們只釣了一口袋的海水. "

"活該! " 肖雲幸災樂禍地大笑: "誰讓你出去玩不帶上我, 我有經驗,哪兒有大螃蟹我清楚着呢, 下次去玩可別忘了叫我當導遊, 你可聽明白了啊! "

"你怎麼還在想玩, 肖雲? " 瑩雪蹙了一下眉, 打斷肖雲已經傳過來的不滿喧嚷, "你先別叫, 聽我把話說完, 既然免了學費, 為什麼不抓緊時間多選幾門課呢? 生在福中不知福, 想一想人家何月吧, 那麼優秀的何月, 現在都還沒有拿到簽證, 真不知道她經歷了多少折磨. "

"何月到現在還沒簽上? 我的媽啊!" 肖雲嘆息了一聲: " 要是我, 我就不簽了, 那美領館的臉色看一遍就夠了, 連着受幾次讓我乾脆去上吊吧. "

"肖雲, 你說得容易那是因為你太順利了, 如果不是親生經歷過, 很難理解人家的痛苦和絕望. 其實我也很清楚我們並不可能幫她什麼, 就為她默默祈禱吧. "

"那好吧, 我們為何月祈禱, 瑩雪. " 肖雲收起了瘋笑顛言, 認真地說.

此時此地的何月, 可否聽見千山萬水外朋友們赤誠的祈禱?

這一天, 成都有難得的好天氣. 在一家雅致的飯店包間裡, 她和萬寒遲, 同雙方家長一起, 商討了婚禮的日程和安排. 不知道命運為什麼總是陰差陽錯, 就在第二天的下午，何月收到了夢寐以求的全獎,(她以前的全是半獎) 那是來自一個中部偏僻的大學. 但她微笑着把所有的留學資料全部鎖進娘家的箱子, 然後輕輕地說了一聲: " 再見了, 我的夢和希望. 再見了, 我的少女時代. "

那一年的國慶節，他給了她一個盛大、隆重、豪華的婚禮，奔馳車、花童、玫瑰、五星級賓館的宴席……穿着一身昂貴婚紗的何月，挽着新郎，走進一廳的衣香鬢影, 歡聲笑語，祝福的言辭如歡樂的海洋湧向他們。她對自己說：我應該知足了，應該幸福了！對，這就是幸福，就在那麼一瞬間，從她的腦中迫不急待地蹦跳出一系列有關幸福的單詞：blithe, jovial , blissful, exhilarated, jocund, elated, buoyant…… 象星星在閃爍，又象疾風在迴旋，是屬於托福詞彙還是GMAT詞彙？她有些眩暈，不！不！不！我為什麼還沒有忘記ETS的考試，為什麼還沒有忘記那個已經破碎的夢，她毅然地甩了甩頭，從新微笑，面對眾人紛至沓來的祝福。

自那一天起，何月開始了婚後的幸福生活。她沾着丈夫的光，還去了一趟新馬泰，置身於海外的他們, 日日食山珍海味，賞異國風光，玩得盡興暢快, 回家的路途，他們故意繞道澳門，一番狂賭也有企業贊助。

萬寒遲是個足球迷, 因為生在成都, 自然是"全興隊"的鐵杆擁護者, 受他的影響, 何月也開始觀看世界盃, 關心"全國甲A聯賽", 有一天, 他同萬寒遲一起去市體育場觀賽, "四川全興"對"上海申花", 看台上此起彼伏的吶喊聲如大海的波濤一波高過一波, 成千上萬的觀眾眾志成城, 齊心協力為全興隊狂喊助威, 振臂歡呼, 完全不見並時成都人的溫和平穩, 慢條斯理. 如果球控制在申花隊的腳下, 台對面的觀眾立刻喊"申花, 申花", 台這邊的觀眾隨即接"頭上開花"； 看裁判稍不順眼, 便有觀眾起來高呼: "裁判, 裁判." 於是全場的人們接上去: "我兒, 我兒. " 伴隨着雙方的激烈爭奪, 喊聲無不震天動地, 響徹雲霄......何月真的被感染了, 沉浸在這瘋狂無邊的海洋中, 火熱的浪花衝擊着她, 人世間仿佛再沒有憂慮和煩惱。

慢慢地, 她發現, 無論成都人對此多麼熱切和瘋狂, "全興隊"並不出類拔萃, 水平起伏不定.先生曾告訴她, 有一年, 全興隊還差點被踢出局, 降至甲B. 一場轟轟烈烈的， “保衛成都”的戰鬥打響了，因為千百萬球迷的支持，也因為全興隊的英勇奮戰，也可能是八一隊的足下留情， 成都戰場最後終於沒有失守. 萬寒遲欣喜若狂, 呼朋喚友, 他們在一家餐館裡大吃大喝, 醉得個不省人事, 為的是慶祝"全興隊"保級成功。

"這就是我的先生, " 何月對自己說: " 一場足球賽就可以讓他忘掉人生的千愁萬慮, 他的世界簡單而多彩, 我為什麼不能這樣呢? 幹嗎還要自尋煩惱? " 陽光下，何月幸福而安寧，心滿意足地享受生活。但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從前背過的單詞仿佛幽靈一般，一群群，一列列，潛入她的腦海，呼喚她，折磨她，誘惑她…揮不去的前塵舊事，拂不走的蒼陳回溯，它們早已嵌入她的肌膚，融進她的血脈，今生今世，難離難棄！

"千萬別放棄, 何月, 絕望中一定有希望, 你是那麼的優秀，請再去簽一次吧, 我和肖雲在美國為你天天祈禱......" 瑩雪在EMAIL里鼓勵她，瑩雪在遠方對她滿懷信心。因為瑩雪什麼也不知道，不知道她已經在這兒結婚嫁人，開始了一個平靜安寧的幸福生活。

我真的很幸福嗎？ 為什麼不告訴瑩雪真相呢？告訴她我已經結婚，有了一個疼我愛我的丈夫，我們正計劃着，滿懷期待着，未來的孩子降臨，不！何月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望着身旁熟睡的丈夫，“其實，我並不滿意這場婚姻，儘管在內心我試圖千百次地說服自己，我很幸福，我很快樂，但我始終無法放棄我遠行的夢，理想未能實現，我永遠也不可能快樂。” 她喟然長嘆，再也無法入睡。

一天晚上，何月的母親抽空來探視女兒，萬寒遲在外面有應酬，母女倆正好可以說一些知心話。

“何月啊，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要小孩呢？媽現在身體還行，給你帶娃娃一點問題都沒有。”母親樂滋滋地問，望着婚後越發豐盈紅潤的女兒，打量着何月富麗堂皇而又不失溫馨的小家，母親的心裡樂開了花。

“我們也沒有避，只有順其自然。”何月說着，似乎心不在焉。

“沒避就好。”母親欣慰地說：“女人反正遲早都要生孩子的，早插秧子，早打穀子，早點生了恢復得快，人又不顯老。那些所謂的不要孩子的事業女人，其實都不是真正的女人，她們年輕不覺得，年紀大了就知道孤獨的滋味了。”

“可我們那些大學同學中，還沒有一個有小孩的。”何月不安地皺起了眉，顯得心事重重。

“你怎麼生小孩都要給人家比，凡是女人，遲早也躲不了這道關。”

“我如果沒讀大學，沒考過GMAT也就認了，心安理得地當一名快樂的賢妻良母，都是書的錯，把腦子給讀壞了。”何月若有所思地拿起茶几上的一顆糖，糖紙上的圖案是個裂開大嘴傻笑的兔子，何月感覺它正在嘲笑自己。

“怎麼能這樣說呢？”母親忙說：“女孩子讀書也就是在讀嫁妝，讀得越高嫁妝也就越高，你如果不是學問好，萬寒遲能看上你嗎？”

“原來是這樣？”何月似笑非笑。

“行了，行了，何月。”母親拉起何月的手，語重心長地說：“你不要胡思亂想了，早點作好準備當媽媽吧。凡是女人最後都得回到同一條路上，那就是結婚生子，照顧家庭，不管你先前有多能幹，多風光。今天下午的時候我在晚報上看了個故事，講一個億萬富翁的女老闆，她目前最大的理想就是當一個家庭婦女。”

“因為她成功了，所以她想換一種方式生活，但是我半途而廢，什麼都沒有，心中總是不平衡，如果我當初......”

"事到如今，還提那些作什麼。”母親突然意識到何月內心深處不滿的蠕動，她的目光有些焦慮，拉着何月的手禁不住加重了力量，“上了哪個坡，就唱哪首歌，何月， 當媽的都是為了你好，才說真話，你要好好珍惜你目前的美好生活，如果辜負了，恐怕永遠也追不回來。幸福就在你的手中，千萬別把它弄丟了。沒到手的東西在你想象中永遠都是最美的，但實際上並沒有你目前所得到的好。人為什麼總是要在生活中吃了苦頭，走了彎路，回過頭來, 才知道自己先前所擁有的東西才是最珍貴的？”

“媽，你不用說了，我全懂。”何月立即回應母親，她實在不願看見她的眼角慢慢泛起的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