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流行

夜行天涯

　　在我電腦裝載的軟件詞典里，有關阿爾布克基是如此描寫的——美國新墨西哥州中部格蘭德河上游一城市，位於新墨西哥州首府聖菲西南方，1706年建市，著名療養勝地。人口384，736——其他都好說，比如，現在，這個城市的人口增長很快，不是電腦里的三十八萬，已經達到七十萬。上海對外號稱一千二百萬人口，中央市區戶籍只有六十萬，近年來，連工廠帶居民還遷走不少。因此，作為大城市的人口總數，這兩個城市半斤八兩，我只是對字典中另外一解所謂“著名療養勝地”缺乏理解，到了當地細看，也沒有看出名堂——究竟在什麼地方可以算得上著名療養勝地呢？

　　在我的概念里，既然是療養勝地，應該是風景旖旎，美味膳食，有海灘，有棕櫚，有比基尼女郎可看，有浪漫帆船出海；或者，有靈山，有溫泉，有傳說，有想象；實在不行，應該有強大的醫療保健設施，如同蘇聯那些集體療養營。總之，需要有令人愜意的外形和內涵。可是，這裡只有群山，還是荒山土嶺，不是野嶺。野嶺有茂密的森林，起碼有道地的植被。阿爾布克基的山就徹底崩潰了，沒有植被，只有塵土、火山噴發後的灰燼，道地特產的，只有沙漠，新墨西哥州沙化面積達到二百八十五萬公頃，真正是一望無際。甚至商店裡都一律打出牌子——顧客請自備二十美圓以下的票子。美國流通紙幣面值與我國紙幣相同，二十圓以上還有五十和一百圓兩種，商店連二十圓以上的票子都找不出來，可見生意之清淡，顧客之稀少，連小資的生活水平都未達到，還敢說什麼“著名療養勝地”？這裡工作和生活的七十萬人，平常的日子可怎麼過呢？ 　　不能直截了當地問美國人平常日子怎麼過，他能把家裡嗡嗡亂飛的蚊子說成波音飛機。我就問旅館前台，如有一整天時間，通常先去哪裡玩？他告訴我說是聖菲。我指了一下他身後的群山，請教他是什麼山，象屏風一樣，他說那是西瓜山。西瓜山雖然十分荒涼，但對我來說，屬於應知應會範疇，諸如西瓜山公司、西瓜山實驗室、小男孩、廣島、長崎、原子彈、月球、太陽、火星、太空飛行、宇宙探索……呵呵，原來如此。免了免了，可別問人家日子怎麼打發了，核工業和宇宙探險是美國最牛的科技領域之一，其他國家大多只能聽美國人講講太空故事，送幾張宇宙照片，等待美國人公布認為過時的科技文獻。

　　於是，我改變主題，朝公路上走。阿爾布克基有一段很有名的公路，六十六號公路，穿過市中心，在本地，也叫做中央大街。它從東部盤延過來，在西瓜山脈的庇護下，一直向西，沿着格蘭德河，消失在河畔山林中。去年，這條公路剛剛度過了七十五歲生日，沿途各地的民間組織，都為它舉辦了隆重的紀念儀式。

　　六十六號公路是美國在所謂“顯然天命”旗號下向西擴張的產物，起於芝加哥，終於洛杉磯，一九二六年籌建，一九三七年全面竣工，途徑密蘇里、堪薩斯、俄克拉荷馬、德克薩斯、新墨西哥和亞利桑那州，經過三個時區，全長三千八百公里。這是美國高速公路的形象工程，也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勝利後，美國為自己能夠成為世界經濟領袖而打造的一條大動脈。美國人自己也評論說，他們能夠實現西部擴張，不是依靠槍炮，而是依靠汽油和輪子。六十六號公路及其分支卓有成效地幫助美國人擴張了土地，完成了國家產業發展的計劃部署，強有力地拉動了內需，包括汽車文化。汽車文化看起來簡單，底蘊卻是綜合國力的體現，不僅僅是貓王和好萊塢、鋼鐵工業和相關輕化工業。美國人看中國人騎自行車很怕，我看美國人開車擔心，簡直沒有年紀、性別和距離遠近的區別，總是那麼興致勃勃，不知疲倦，對現代公路有一種特殊的感情，有了網絡宣傳新概念，還老土老土地繼續叫做“路演”，不肯捏造一個時髦詞。沒有一個國家象美國這樣，把一條公路的形象當作精神財富，而且自覺自愿。一九八五年，美國政府宣布六十六號公路作廢，被現代高速州際公路系統全面取代。眨眼之間，十多年過去了，在美國人的心目里，仍然把它當作“美國主街”崇拜，從這個意義上說，美國人是單純的，象個長不大的孩子，很簡單的物事，很平凡的習慣，也敝帚自珍，不肯拋棄。包括阿爾布克基，六十六號公路兩側，家家戶戶的外牆上，畫着或者掛着各種式樣的公路標識，到處是六十六號公路傳統番號，生怕路過者不知道。公交車的車廂上，也大筆寫着“本線路經過歷史性的六十六號公路段”。

　　六十六號公路在新墨西哥州有七百五十公里。在阿爾布克基，目前，這條公路上的車輛並不多，起伏的丘陵，紅色的加油站，教堂的尖頂，路邊的小鎮，咖啡店，小賣部，汽車旅館，汽車劇場，汽車電影院，汽車醫院，汽車法院，所有商招依然，色澤光鮮，包括路邊已經廢棄的老式汽車，還用霓虹燈勾勒出邊緣來，在夜色濃重起來時，發出自己的光澤。只是，沒有了昔日的繁榮，門可羅雀。餐館和旅館是當前維持六十六號公路的主力，餐館以墨西哥風味居多，屋檐下，掛着一串串的紅辣椒，令人生畏。新墨西哥的州鳥是只會奔跑不會飛翔的走鵑，新墨西哥的州樹是青翠的矮松，新墨西哥的州花是金黃的絲蘭，新墨西哥的州菜就是紅紅綠綠的辣椒，新墨西哥州的州題因此是“綠還是紅？”這是指要什麼顏色的辣椒。

　　我不敢吃辣，所以，吃飯還是到熟悉的快餐店，靠着臨街的桌子，聽着大堂里播放的電台音樂，透過落地窗，看着寂靜的街景。阿爾布克基的目標是宇宙，做的是十萬八千里外的工作，一切都與世間的繁忙無緣，餐館能有兩三成的客人就算生意不錯，多數情況下，偌大的店堂里，只有幾位用餐者。所以，當一位年輕人問我可以打攪嗎？我就知道，他想和我說說話。他在我對面坐了下來，店堂其餘的位置很整齊地空着。本地人帶午飯上班，在單位里的微波爐里熱一熱，喝點自來水。只有我們這種在本地沒有根基的人，需要到公共場所用餐。

　　小伙子坐了下來，直截了當地問，你來看六十六號公路？我說，不是專門來看。我不是歐洲旅遊者，還沒有富裕到那種程度，沒有收集古董的嗜好。他很天真地問，那你來這裡做什麼？我說，工作呀。他只要了一杯飲料，一包薯條，看着他長得五大三粗，我笑起來，說，你就吃這麼一點？他搖搖頭，說，還沒找到工作，來這裡一個星期了。這個話題太敏感，我不好再說什麼，自己吃東西。他可不甘寂寞，回身指了指自己的行囊，問，是不是看看他的繪畫？我嚇了一跳，認為他要推銷作品，連忙搖頭說，我不懂藝術，買不起原作，最多買點印刷品，葉公好龍。這裡藝術畫廊不少，為什麼不去那些地方試試運氣？他說，不是的，這些畫不賣的，是自己這幾天的寫生作品。他是學地質的，原因和目的是喜歡開着越野車，走一走，畫一畫，玩一玩。原來如此，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上大學只是為了更好地玩，我還以為他要做地質學首席教授呢。他把畫小心翼翼地拿出來，在檯面上展開。我一看，哇噻，什麼水平呀，難怪找不到觀眾，簡直就和塗鴉差不多，我家鄰居孩子畫得都比他好。鄰居孩子從小就到少年宮學技能，琴棋書畫，無所不能，她筆下模仿的迪斯尼卡通人物像，足以以假亂真呢。

　　我不能說小伙子畫得不怎麼樣，只能說，我不懂地質，不懂畢加索，看不了這麼抽象，這麼透徹。不料，他卻認真起來，一五一十，和我講起色彩和線條的關係來。我是沒有心思聽這般鬼話的，反正沒有事情，一邊看他熱烈地比畫，一邊從容地吃着自己的飯。這個時候，店員卻跑過來了，她問我們要不要續杯。說起來，在快餐店，軟飲料可以免費續杯，但通常是自己到前台加，沒有店員主動服務。我喝不慣這種碳酸飲料，不想加了，對面的小伙子當然是這種玩意兒灌大的，沒有客氣，要了一杯特大號。店員手腳十分麻利，很快就回來了。她為小伙子端來了一大杯特大號的可樂，還帶來了兩三位同事，他們應該是後台工作者。他們擦着手，跟着服務員，過來觀賞小伙子的作品，一臉驚訝和興奮，問繪畫的技術，問繪畫的動機，問繪畫的背景地，興致勃勃。

　　我看了看小伙子，他滿面春風，根本看不見一星期沒有找到工作的沮喪，而那些店員呢，也是長不大的孩子，一拍即合，歡樂地和小伙子聊着天，不時發出輕鬆的嬉笑。這個小伙子恐怕不是來吃飯，而是來讓人欣賞他的畫吧。我走了出來，小伙子的越野車就停在門外，車窗開着，收音機里的音樂流淌着，隨着微風，向空中飄灑。快樂就是這樣，不是一種奢侈；音樂就是這樣，不是一種時尚；流行就是這樣，不是一種小資。他們是一種透徹，透徹在平民百姓之間，不需要特別策劃，額外栽培。或許，因此，看起來，一條六十六號公路就足夠了，不需要專門開闢什麼療養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