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林和殷音

“小林，明天禮拜五，晚上和紀嚴過來吃飯吧。”“行，那明晚見。”小林掛上電話，瞄了一眼牆上的掛曆。又一個禮拜過去了，這日子越來越不經過了。 昨天還在和紀嚴聊剛來美國時的事，好象還剛發生不久似的，卻已八年了。她轉頭看了一眼紀嚴。 紀嚴埋着頭，伏在他的設計台上修改他的卡又笛區環境設計圖。他公司老闆好不容易從市政府競得這個項目，讓紀嚴負責，所以紀嚴覺得得給他老闆這個面子。這兩周來已加了近二十小時的班在上面了。才三十出頭的人，頭上卻滲出絲絲白髮。好在這些白髮還未成氣候，沒連成片，不留心的話看不出來。小林從書桌邊站起來，走到紀嚴身後，開始按摩起紀嚴的肩胛。“殷音讓我們明晚去她家吃飯。”“是麼。那我明天記着去買瓶紅酒。”紀嚴抬起頭，擁小林到懷裡輕輕吻一下她臉頰。“你媽在又得笑我們了。”小林摟着紀嚴的脖子微微一笑。紀嚴的母親從福建來玩了幾個月，剛回去。每看到紀嚴和小林輕吻，她就嘖嘖嘆息：“嗨，你們這些年輕人，整日裡霹哩啪啦，完全西化掉。”

別人相邀小林總會先問問紀嚴徵求一下意見，但殷音不一樣。小林和殷音從同一個幼兒園一直同學到高三，是一個三人死黨的三分之二。另外那三分之一叫貝南，現在國內一家雜誌社做編輯。三人後來去了不同的城市上大學。小林學的農業-果樹改良。殷音學的經濟，貝南畢業於中文系。小林和殷音八年前先後來了美國，各自又讀了書，成了家，來到了北加州，住在相距二十分鐘車程的地方。兩家經常來往，再加上殷音的廚藝精湛，所以要說吃飯，小林和紀嚴趨之若騖。

星期五晚上很快就到了。自打小林來了美國，她就再也無從體驗時光難捱是什麼滋味兒了。前面幾年忙着適應美國，日子飛一樣地過去，等到適應過來，她發現自己又在忙着投入她的果園改良事業了。她匆忙回到家，等到紀嚴，開車到了殷音家。殷音家的飯廳里已瀰漫着香辣蟹的味道。小林一邊幫着擺碗筷，一邊暗自讚嘆廚房地板的光潔。殷音是那種讓很多男人羨慕她老公的女人。每次小林和紀嚴在某家中餐館吃得不滿意，他們就會想起殷音做的菜。

殷音家餐桌邊有一個擺東西的平台。平台上放着好幾個相框。其中一個裝着三人死黨中學畢業時的合影。那是張黑白照片。照片中的殷音梳着兩個小辮，長圓臉，咧着嘴笑着，左頰一個淺淺的酒渦。三人的膚色中她稍顯黑，個頭也數她最矮。小林那會兒梳着短髮，圓圓臉笑得很甜，圓圓眼又黑又亮。站在中間，個子最高的是貝南，梳着長長的馬尾辮，皮膚白皙，抿嘴輕笑，笑容和照片清淡的顏色和諧一致。小林已看過無數次這張照片，還是忍不住再掃了一眼，再坐在餐桌邊。她用兩手手指將齊耳的直發拔拉在耳後，看着殷音比照片上略顯瘦削的臉，一臉納悶地說：“我怎麼看你也沒什麼大變，覺着自己也還年輕，怎麼我們就三十了呢？”殷音的老公李明滿臉同情地看着小林說：“也是，你比起那照片上來，也就是下巴尖點兒，皮膚松點兒，外加眼袋明顯點兒，哪有什麼別的變化呀。”殷音和小林同時轉過頭去，狠狠地瞪了李明一眼。就在殷音伸手拍李明左臂的時候，小林回過頭來發現紀嚴剛挑了一快蟹腿到自己碗裡，一臉想藏沒能藏住的樂。

第二章 貝南來了
小林和殷音剛出國那會兒，貝南着實難受了一陣。雖說她們時常給她打電話，但畢竟跟人在眼前不一樣。就說以往她們在一起時的周末吧，三人常常找個咖啡店一坐，把認識的人里惹人厭的一個個揪出來惡鬥一遍，這樣下周一大家又高高興興去上班。可她們剛出國，貝南辦公室就來一位寶，叫葉青。貝南暗地裡管她叫菜青蟲。菜青蟲腰上三四圈肥肉，卻對緊身衣情有獨鍾，穿上後以為是穿了隱身衣，人家都不會看見她的贅肉了。貝南總是儘量避開看菜青蟲走路的樣子，因為看了頭暈。人都說模特走的是貓步，菜青蟲其實走的也是貓步，只不過模特們走貓步動胯，菜青蟲走貓步動腰，所以那貓看起象只醉貓。如果周圍有男同事，那貓就醉得更歷害了，隱身衣里那幾圈肥肉也就抖得更加歡快。貝南在業餘時間忙着寫小說，沒放太多心思在辦公室的人和事，倒也逐漸習慣了這隻愛穿緊身衣的醉貓，也不再跟小林和殷音在電話上報怨了。

幾年下來，貝南的作品已在國內幾家大的刊物相繼發表過。貝南也是小有名氣了，尤其是上次那家全國知名的中篇小說雜誌將貝南的照片和她的作品一塊刊登後。照片是貝南讓小林留在國內的弟弟照的黑白照。照片裡的貝南一頭過肩的直發，臉微側，隨意地笑著。潔白晶瑩的牙和玉一般光滑的臉頰，襯着一雙幽黑的，眼角略向上挑的眼。那以後貝南接到很多讀者來信，多半是談了幾句文學後想和她談人生的，卻沒有一個人的文筆讓貝南動心到回信的地步。貝南談過幾次短嶄的戀愛，每一次都以貝南覺得感覺欠佳告終。貝南想找那種能和她的心一塊沉靜和飛揚的男人，能和她一塊欣賞孤煙遠村的寂寞，有和她一樣夜半放歌的瀟灑。可她周圍的男人們，有個性的要麼拼命三郎似的只想着掙錢，要麼已掙足了錢正從里壞到外，剩下沒個性的雖能靜下心來生活，卻白臘似的索然無味。貝南越來越覺得自己該換個環境了。

幾周前的一個星期五下班時，菜青蟲在辦公室宣布說她周末要去約會，是家裡人給介紹的一在美國開餐館的老闆。“說是想急着找個老闆娘，他好開新的分店。”菜青蟲臉上的興奮咬緊了牙地想衝破那一層厚厚的，經過了一整天空調的烘烤已極乾燥的粉。宣告完畢以後，菜青蟲轉身踩着她的醉貓步扭出了辦公室。

貝南辦公桌對面的何志坤衝着菜青蟲的背影搖了搖頭。“貝南，你學校聯繫得怎麼樣了？”他轉過頭來問貝南。辦公室里就剩下他和貝南了。貝南和何志坤的老婆是大學時的好朋友，所以全辦公室就何志坤一人知道貝南最近在聯繫學校出國。“還在等通知。應該快了。”貝南邊說邊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了。“唉，你得讓一大批文學青年失望了。還得留下一批傷心的，中國文壇又將失去一顆美麗的新星。” 何志坤一臉嚴肅地搖着頭。“您呀，只要在一幫風起雲湧的文學妹妹們面前堅守着你老婆孩子，你的社會義務就盡到了，不用操我這份閒心。”貝南笑着回他。自從何志坤被提升成副主編以後，貝南接到好幾個女青年找何主編的電話。

幾個禮拜以後，一個星期四的晚上，小林正準備睡覺的時候，接到貝南的電話：“小林嗎，是我貝南。我簽好證了。八月五號從上海到舊金山的飛機。”

第三章 三人行

殷音做了幾道大家平日都喜歡的菜給貝南接風。一個蔥爆蝦，將剪開殼去掉腸的大蝦在燒得滾燙的油里爆過以後撈起來，用醋汁澆上去，醋里浮着一層薑末和蔥花。一個熊掌豆腐，將煎過的兩寸方的豆腐用調勻的醬油豆粉汁收汁。一個泡菜魚，將用蔥，姜，蒜，和切成段的干辣椒炒過後的泡菜加水煮開以後，放入切成片的鮮魚。一個清炒萵筍尖。最後一道是紅油抄手。把碎肉餡兒用水攪勻以後，放蔥薑末，泡過花椒的開水，胡椒末，雞蛋，豆粉，和醬油，再攪勻，做成餛鈍。餛鈍撈起來前，先在碗裡放好清湯和蔥花，餛鈍撈進去以後，再澆一勺用燒燙的菜油澆在干辣椒末上炸出來的紅油。

吃飯時大家都專注地享受着殷音帶給各人舌苔的美味，沒太多說話。飯後殷音，小林和貝南才又回到大說大笑的狀態，紀嚴和李明落得清靜，坐在電視機前目不轉睛地盯着屏幕上正播放的美國小姐選美比賽。

三人死黨不由自主地又談起她們小學時的暴君班主任，和中學那位老愛橫擱一根鉛筆在嘴和鼻子，然後將嘴翹起卡住鉛筆，再搖頭晃腦看她的數學參考書的數學老師。“還記得教英語的於老師嗎？就說話時嘴角老堆着唾沫的那個眼鏡於老師。我出國前在街上碰到他。聊了一會兒，可我還是沒說出口我中學時一直想跟他說的那句話。”貝南有點泄氣地說到。“什麼話啊？”殷音和小林一前一後地問。“於老師你吞口唾沫吧。”三人又俯前仰後地傻笑一陣。笑聲剛落地，就聽見電視前紀嚴低沉的一聲：“我X，這亞拉巴馬州的妞真漂亮。”紀嚴沒料到飯桌邊三個女人的笑鬧正處於塵埃落地的間隙間，整個房間裡就自己剛才那句話餘音繞梁。紀嚴心裡暗叫不好，轉過身去，見三個女人已齊齊地扭過頭來看着他。小林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裡已吐出一個“喲”字。說時遲，那時快，沒等小林吐出下一個字，紀嚴已拋出一句：“其實你們仨也挺漂亮的。”李明此時也轉過臉來毫不遲疑地加了一句：“剛才我們倆就這麼說來着。”

“貝南，說正經的，想不想發展發展成為專業作家。”殷音問到。“嗨，別提了。”貝南輕輕地搖了搖頭，“我呢，性趣不足，又缺乏拼錢三郎的搶灘精神。沒見現在市場上吃香的要麼是把性愛掰開揉碎，再把自己想着方兒地變了態參和進去寫，要麼是拎一個上什麼名校的的或者開什麼公司母司的來吹一吹。國內的人現在躁着呢，沒功夫聽我痴人說夢。想想還是到美國靜下心來再讀點兒書再說吧。”“也好，我決定擔負起給你找婆家的重任。”小林義正辭嚴地宣布，眉宇里有點兒悲壯。小林有作媒婆的僻好，已經為周圍的朋友們點了好幾次鴛鴦譜，但不是鴛無心，就是鴦無意。小林雖屢戰屢敗，卻愈戰愈勇，更何況這次是貝南。小林當下腦子裡就飛快地閃過她所認識的單身漢們。老黃人不錯，但年齡稍大點，奔四十五的人了，雖有悉心疼人的潛力，恐無同悲同喜的情懷。難兄年齡倒合適，但性格稍顯抑鬱，貝南這麼一浪漫的主兒，人又這麼漂亮，趕明兒被他同化成傷感型似乎有點兒可惜。難弟別的都好，就個子矮點兒，貝南可能心有難處。完了完了，比較合適的老中就這麼些了，剩下的就是馬帝思了。小林正想得出神，紀嚴過來招呼說該走了。選美比賽已經結束，紀嚴終情的亞拉巴馬小姐落選，他也就比較容易地回到現實中來。貝南暫住殷音家到開學。

“貝南那我先走了，你等我電話啊。”小林邊說邊和紀嚴走出了門。

第四章 馬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