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載着生命飛揚

阿貓

　　意大利導演托納多尼象個魔術師掀開他作品上的遮布，於是觀眾總會驚奇地瞪大眼睛：《瑪萊娜》講述青春期男孩瘋狂暗戀島上最美麗女子的故事，導演說希望每個走出影院的人會在心底偷偷問自己，是不是也曾這樣偷偷被人愛過；《天堂影院》故事發生在禁慾時期的閉塞小鎮，酷愛電影的小男孩收集犧牲在神父剪刀下的愛情片接吻片段，長大後在自己買下的影院裡，給我們奉上一場濃縮了的愛情故事盛宴……

　　“只要你還有故事可講，還有人願意聽，那就證明你還沒有完蛋。”自己電影主人公說出話，托納多尼是身體力行者。所以他又給我們講了一個有意思的故事、一個關於鋼琴的故事－－《1900海上鋼琴師》。

　　一艘專門運載移民來往於美國和歐洲的巨型蒸氣船，一個黑人水手扒煙頭時撿到的棄嬰，在煙熏火燎的動力倉、在粗魯放肆的笑聲中漸漸長大……然而，有翅膀的人會在地上行走那是因為沒有到起風的時候。黑人水手的葬禮上，男孩第一次聽到了能夠托起他卑微脆弱生命的聲音－－鋼琴彈奏的音樂聲，血液里固有的澎湃激情忽然找到了出口，於是這個不知父母、沒有國藉、沒有確切生日、甚至沒有名字的人－－他那古怪的名字“1900”曾被人誤認為是曲子的名字，有了證明自己存在的華美而高貴的方式。他無師自通地彈起了鋼琴，生命似清泉噴薄在音樂的強光下，那種摧枯拉朽的美，電影用鏡頭這樣表述：1900與故事敘述者“我”初次見面，船身在咆哮的海浪中顛波，1900帶着“我”坐在巨大的三角琴前，他彈奏、我”喝酒，和琴一起在光亮的甲板上轉圈滑行，巨型的吊燈在身邊流光溢彩……

　　從此他只在船上彈琴，而且彈的是爵士樂，這是被販賣到那塊移民大陸的黑人帶來的音樂，骨髓里本就透着無根的哀怨，非常複雜的對位法和幾乎無從記錄的切分節奏表現出非洲式的激情。這種節拍機式的音樂，象生活的節奏一樣從容不迫，象輸氧的動脈血一成不變的衝擊心房，衝擊的結果：與爵士樂鼻祖比試的酣暢淋漓的終了一曲之後，1900竟在敲擊過的琴弦上為對手點燃了一支香煙。

　　船上的歲月仿佛陷入中國古典小說的夢裡－－數十卿相，醒來黃粱未熟；山中觀棋，局終斧柯已爛。時空失去縱深感，世事只在身外變化，1900兀自彈着琴，“即使沒有人跳舞、即使世界大戰”，即使船已破敗鋼琴已被移走，1900也伸出他的雙手放在夢中的琴上……船載着1900，1900又將自己供奉給音樂。音樂讓他永遠保有一顆孩子般單純而敏感的心－－還是那場角逐，在與對手比試的第二回合中，在爵士王更落力彈出的第二首曲子中，他揚起的臉居然滿是淚痕，他和那個為兒子念童話的王爾德說的是同一種話：“我為所有美的東西感動落淚”；他也秉承了音樂特有的纖細與脆弱，功名利祿固然誘惑不了他，但愛情友情也沒能使他鼓起勇氣走下船踏上陸地，因為“那裡什麼都有就是沒有盡頭”，他害怕“不是為所見而是己所不見”，88個的有限空間才能讓他從容彈奏無限的生命之曲，他真正成了王家衛臆想中的那隻沒有腳的鳥，不願也無法停駐……

　　船舊了終究是要處理掉的，沒有腳的鳥也終究隨船沉沒。雖然適時的停靠與休整也是飛翔的一部分，雖然導演甚至給1900指出了能夠分擔他生命重量的另一落腳點“愛情”，讓他留下了唯一一首刻在錄音模板上的曲子，這首在他看到今生唯一令他心動的女孩時彈奏的曲子，但導演還是決定讓1900完全屬於鋼琴，不再探討這種可能。然而我們不必為此遺憾，因為已經有電影做過這樣的嘗試了，它就是新西蘭女導演簡－坎奧爾的《鋼琴課》，電影給了主人公“下船的人生”。

　　故事的開頭還算尋常，一個從兒時起突然決定不再說話的女子，迫於生計不得不帶着她的女兒遠嫁澳大利亞，嫁給她從未謀面的第二任丈夫。丈夫帶着一個幫他管理土地的土著人來了，但這時候問題出現了，這個千山萬水漂洋過海而來的啞女，居然帶來了一個奢侈的陪嫁品－－一架三角鋼琴，所有的事情就此急速轉彎……

　　據說當年拍《鋼琴課》的時候，劇組為着劇情的需要，準備砍掉數百畝森林。當地人聞訊紛紛趕來阻止，簡挺身而出向他們講出了這個故事，以環保著稱的澳大利亞人退後了，鬆開了他們阻攔的手……顯然他們認為，為這架鋼琴開出一條進山的路是多麼的值得，可是影片裡啞女的丈夫不這樣認為：山路的崎嶇、人手的不足、生活必需品的重要性，都成為丈夫把未啟封的鋼琴棄置在上岸處的理由。

　　心靈的隔閡及無緣的錯過，使他無法理解有人會把自己的生命全部託付給一件樂器，使他無法理解鋼琴是妻子與這個世界溝通的唯一手段，鋼琴甚至就是妻子心靈世界本身。所以他這麼輕易地就把鋼琴留在了海邊，這麼輕易地就用鋼琴與土著人換取了土地。此後，他試圖找尋通往妻子內心世界的路徑而做出的種種努力，就顯得這麼可笑與無奈。

　　誰讓做丈夫的從未聽過妻子彈琴呢？誰讓帶啞女去海邊的、聽啞女彈琴的都是那個未受過教育的土著人呢？啞女的手在琴鍵上跳躍，臉因沉醉地呼吸而驟然明媚；女兒在旁邊翩躚起舞，白色的裙裾在海浪中翻飛，天水交界處海鷗高高低低出入畫面。海天之間只存在一種聲音－－鋼琴彈奏的音樂聲：整齊的琵音裹挾着旋律的主線和表情漸漸上行，激情奔涌的音群直衝到鋼琴的盡頭，又重頭再來……誰也不敢懷疑土著人沒有聽懂，因為連老畫家吳冠中都喜歡和學生講：“不要以為沒受過多少教育的農民們就不懂欣賞畫，當我自認為畫得不好時，他們會說畫得‘像’；可當我為自己的畫感到滿意時，他們同樣也會說：這幅畫真美啊！”

　　土著人當然懂得美，更懂得用勇氣追求這種美，從這個意義上說啞女比1900幸運！他用土地換來了鋼琴，用“鋼琴課”一點一點的與啞女親昵。原始的欲望被喚醒，在鋼琴上演奏也無法完全表達生命的渴求與愉悅，在華麗篇章里飛翔太久的靈魂也終於想要有另一處停留與休憩的地方。經過驚心動魄地糾纏，以被丈夫砍去食指為代價，啞女終於和土著人走了……

　　於是，音樂變得殘缺，而生命卻從此完整，啞女竟然開始“咿啞”學語，就象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