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有沒有車來車往
一直是個愛貓的人，因為家裡是幾代從醫的，潔癖也傳下來，堅決不允許有寵物。
直到自己出來，成了家，老公是個對我極有耐性的人，知道我有這個心願，便極力
鼓動我去實現它，儘管他對貓敏感。
咪咪是從動物收容所領養的，老公說這樣可以挽救一個生命。動物收容所不是一個
很愉快的地方，貓咪們關在髒兮兮的籠子裡，隔壁就是狂吠的狗們。那是個令人心
碎的所在，漂浮所有期待的眼神和空氣里凝結的緊張。門口一個很大的黑色箱子，
就是很多來不及被收養的動物的歸宿。尤其是貓寶寶們，有一個感冒了，同籠的極
有可能陪葬，以防傳染其他動物。咪咪有六個兄弟姐妹，其中已經有奄奄一息的，
我們就是在這個時候把咪咪由那個可怕黑箱子的邊緣搶了回來。
當時住在學校很簡陋的公寓，是不允許養貓的。不過有人也偷偷的養，我們覺得這
樣手大的寶寶，應該很容易躲在家裡。在動物收容所的幾日無疑傷害了咪咪幼小脆
弱的心靈，讓我們花了很多功夫來慢慢獲得它的信任。其實貓很多方面太象人，咪
咪大概有挨餓的經歷，一緊張就要拼命吃東西，六個月時已經胖得圓滾滾，我抗議
老公說貓咪太胖了，老公大概難以抗拒咪咪坐在空食碗旁邊的哀求眼神，反過來斥
責我說那貓即貓，又不是女人，要那麼苗條作甚！
咪咪從開始和老公倍加親近，以後我慢慢意識到咪咪絕對喜歡男性多於女性，異性
相吸原來是不受種類限制的。老公當時閒在家裡找工作，有大把時間和貓咪溝通感
情，於是兩個人對我均做半理不理狀。咪咪眼裡老公是可愛好玩兒的衣食父母，我
則是早出晚歸，在廚房橫衝直撞，動輒給她洗很不愉快澡的凶神惡煞。不過貓咪洗
澡後淋一點檸檬汁毛色光亮滋潤，老公也不再過敏得可伶兮兮，所以這惡人還得做
下去。
白日裡離家前窗簾總要遮得嚴嚴的，以免暴露貓蹤，還是在一日裡收到通知，選擇
一月內除貓或者搬家。貓不可除，家可以搬也。於是緊緊張張另找了住處搬出這價
的確廉物實在不美的學生公寓。只是一直困惑旁人怎能知道家裡有貓？直到搬家那
日，陽台上臥室窗下的躺椅有很多貓的足跡。十有八九是有男貓聞到咪咪女貓的香
氣，每天過來隔着窗戶訴說愛意，於是這不知來路的貓在外人眼裡就成了我們的貓
咪啦。
老公和我至此大笑不止，女兒大了，留在家裡是冤家，趕緊送咪咪到醫院做了手術，
將事態控制在萌芽階段。
那些日子我們兩個都忙得一塌糊塗，老公上班比較遠，我則在吝嗇老闆意願下用一
年時間修滿45學分，並且準備博士資格考試，以省下老闆州外學費。經常開夜車，
咪咪總是安靜的臥在旁邊，關注的看着我，凌晨才兩個一起搖晃着到臥室去，老公
常常笑着報怨這早上兩個女人都睡得昏死，連個再見招呼都不打。
後來覺得咪咪實在太寂寞了，又收養了蘭蘭。蘭蘭到家裡時才4個星期大，不會自己
吃飯，得用寵物奶瓶來喂。咪咪在蘭蘭侵犯她領地的第一天非常憤怒，跑到我們床
上畫地圖，而且在蘭蘭的廁所里留下自己氣息。很快咪咪的母性綻放光彩，對蘭蘭
溫柔呵護，並訓練起居。兩個也偶而撕咬戲耍，本來擔心咪咪會不小心傷到還是極
小的蘭蘭，很快發現咪咪總是仰臥在那裡和蘭蘭玩的，很信任極不設防的姿態，偶
而玩急了，蘭蘭居然把碩大的咪咪追得落荒而逃，這小東西居然會跳到咪咪背上咬
她耳朵。咪咪是從來不氣急敗壞的，老公不覺感嘆說咪咪可以成為很好的母親，可
惜我們剝奪了她這個機會。
經濟條件好些後我們搬到很安靜的社區里上下兩層房子(town house)，有個很小的
院子，雖然臨街，門口很寬的草坪，很寬的人行道。咪咪非常喜愛新家，樓上樓下
跑着，很快發現外面的世界更為精彩。有機會就要跑出去，每次捉她回來都是一種
較量。社區里很多戶外貓咪，其中一個叫TAB的男士對咪咪痴情得很，總是在我們門
口守着，兩個貓言貓語的，很是精彩。又是老公對咪咪妥協，開始放她出去，咪咪
顯然手腕高明，很快擴大自己的領地，從TAB那裡學到爬樹奔跑的技能併吞併TAB大
部分領地後，視TAB為透明空氣。此等功夫，在少數女性人類中可以見到，令人感嘆
不已。
很快我們也習慣回家時有個圓滾的身影急急迎來，在腳下打個滾，得到充分愛意按
摩後才腳前腳後回家。咪咪善待陌生人勝於對我的親熱，見到誰，尤其是帥哥，總
是熱情有加。雖然放她出門，我們必須給她裝備整齊(項圈名片)，提高洗澡頻率，
還要定時打防疫針和價錢不低的預防跳瘙的藥液，出門看天聽鳥上樹是咪咪的選擇，
這樣她比較快樂，我們必須尊重她的意願。養貓如同家裡多個人一樣，是有鮮明個
性的。雖然有時我也氣，因為咪咪從來不在我懷抱里停留5秒鐘而不做張牙舞爪狀，
在家裡常常交叉前腿，無比高傲的坐在那裡觀望，晚上每五分鐘要求開門出去，兩
分鐘後要求開門進來，五次要進來的要求中四次有詐，總是在門開口猶豫再三然後
逍遙而去，偶而晚上玩得開心拒絕回來，又在早上四點把門拍得山響，除了有所要
求時刻，不肯與人過度親近。這15磅的貓咪神情居然常作更年期婦女之不滿足狀，
綜合種種，咪咪獲得"Loggy Doggy Snobby CAT" 雅號。
前天夜裡回來，咪咪沒有迎上來，在□笆下掙扎不起來，抱到屋子裡，發現只肯三
條腿落地，不肯給我們看。勉強斷定無血跡，前爪指甲斑駁，以為和哪家貓咪惡戰
一場，昨天早上起來，咪咪站不起來。急診到門診，立即被轉到學校最大規模的寵
物醫院裡去，等了一個世紀那麼長，咪咪臥在盒子和不動也不言語，只是默默眷戀
我手指的撫摸，我就知道不好了，因為她痛恨醫院，更痛恨狹窄的盒子。等門診醫
生給我看X光，我淚水就流了滿臉。咪咪左後腿大腿部分骨頭有一半碎成幾片，分散
著，觸目驚心，膝蓋那裡也有斷痕。我不清楚咪咪到底有怎樣的經歷後有這樣的傷
害，只是哭叫着把老公從班上叫出來。兩個人在無盡的等待後終於諮詢到外科醫生，
醫生說這手術該是高難度的，並且有已經內出血的可能，然後頗不帶同情的說這手
術非常有挑戰性，是很好的實驗機會。
等到那個面目比較溫和的門診醫生回來，老公和我都已經眼睛紅紅，門診醫生很坦
白的講這手術由3000刀起步，很可能有複雜狀況。那實習醫生陪咪咪半日，眷戀之
心已生，此刻也插言說不然你們帶她回家，固定在小範圍里，貓自愈能力很強的。
醫生溫和的責怪眼神看她一眼，說咪咪經歷可怕的疼痛，這樣做是一種殘忍，而且
這麼大規模的粉碎性骨折不可能癒合的，更不用提內出血感染的可能。
那溫柔的醫生說: "Sometimes, you have to let it go..."
咪咪和我們又面對面，她看來還是個完好的貓咪，沒有傷痕，沒有血跡。想想如果
人受這麼大傷痛會怎樣痛不欲聲，而咪咪就那樣安靜的躺着，用頭輕輕摩擦我們的
手指，眼睛清澈溫柔。那一瞬我真的希望咪咪在事故當時就去了，而不是由我們做
這種生死決定......
眼睛和頭都狠命的痛着，終於目送咪咪被推走了，不忍心看怎樣她跌入永久的睡眠。
空着手回家，渾然不覺自己已經24小時水米未進。蘭蘭在門口候着，很迷惑的望着
我們。這個晚上屋子裡空曠安靜，再不用開門關門，夜裡夢裡都是那小老虎一樣的
咪咪身影...
早上很多同事得知後過來安慰，到家裡去過的都享受過咪咪的勇敢熱情。老公打電
話來說，同事鄰居剛剛有7個貓寶寶降臨人世，老公很小心的說，等你心情好些，我
們可以去看看，畢竟蘭蘭太寂寞了些......
咪咪三歲，一直是非常快樂的貓咪，天堂里該有片沒有車來車往的地方，水土肥沃，
綠樹茵茵，有鳥兒在動聽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