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博士母親泣血的呼喚

xiaoyue0626

　　未曾動筆，淚已橫流，無聲的淚，默默的，一滴一滴流進苦澀的心田。

　　我以為可以忘記，也以為可以重新開始生活。所以，三年來，我始終不去翻動過去的生活。現在才知道，那是因為，過去的，太沉重，太殘酷，太不忍目睹。我掙扎了那麼久，在異國春節冷清的大學宿舍里，嚎啕痛苦了無數次，就是在博士論文寫作和答辯的一年裡，也常常忍不住在深夜，突然放聲痛苦，任淚水流滿鍵盤。拿到博士學位的時候，我由於再三，還是放棄了已經拿到的工作簽證，回到了已經沒有家的北京。我以為，自己是不習慣異國的生活，今天才猛然意識到，是放不下被我拋棄的病兒。

　　有誰知道，我的心裡日復一日的掙扎着，哭泣着，在夢中尋找着我丟失的病兒嗎？又有誰知道，一個博士母親面對社會的不公，和惡勢力時的無助嗎？我曾經抗爭過，努力過，哭求過，但是，我得到的，只有冷漠，威脅和嘲笑！

　　事情發生在1993年10月8日。

　　那時，我有一個聰明漂亮的小兒子，他兩歲半。虎頭虎腦的兒子，和我一樣喜歡看書，喜歡我給他講故事，也喜歡和漂亮的小妹妹玩。他是他當兵的父親的希望，也是我的驕傲。我那時剛剛從國外學習歸來，忙着辦理一些瑣碎的事物，他剛剛從老家回到北京，上幼兒園才兩個星期。兒子膽小，不願意去幼兒園。第一天送他去，臨走的時候，他拼命抱着他爸爸的脖子不願撒手，驚天動地的哭。我把他拉下來，打了他一巴掌，狠着心拉着他哭的一臉淚水的父親走出了幼兒園。從此，每天早上，他都一邊哭着，一邊跟爸爸坐班車，一邊還對我說：“媽媽，你不要送我——”我只是想讓他有男子漢的性格，卻沒想到他還太小。這大概是因為我是一個事業心太強的女人，所以才為以後的悲劇提供了前提？第一天從幼兒園回來，他就站在床上，給我唱在幼兒園學會的兒歌。那麼聰明，那麼懂事。

　　上幼兒園的第二周，有一天我去送他，發現他有點發燒，就把他帶回來，去醫院看病。醫生給了點感冒藥，回家吃了藥，我就忙着自己的文章，到了半夜，他突然發高燒。送到部隊醫院，醫生還是說感冒，仍是給了點感冒藥。第二天，我帶他去另一家部隊醫院看病，在觀察室輸液體。到了傍晚，孩子不再發燒，但卻昏睡，出冷汗。我們求醫生看看是否要住院治療，醫生不耐煩的拒絕了。我們只好帶他回到家裡。我覺得不對，第二天是星期六，我讓他父親不要去上班，可他非要去，沒辦法，我只好把孩子搖醒，哄着孩子吃飯，又帶孩子下樓玩。我不知道，那時孩子的病其實已經侵入了大腦。我真的是傻。

　　第二天早上，孩子要大便，我就蹲在孩子跟前，突然孩子昏倒在我的懷裡！我一把抱起昏迷的孩子，衝下四樓，坐上車急奔301，15分鐘後，急診室里，眼看着抽搐不止的孩子，進修大夫出了檢查外，什麼也沒做。直到孩子慢慢甦醒過來。大夫居然說是低血糖。我預感到不對，堅持要住院檢查。

　　果然，入院不到一個小時，孩子再次抽搐。大夫懷疑是腦炎，要做穿刺。震驚中，我上沒有慌亂。考慮到孩子的病需要儘快確診，我忍着鑽心的疼痛，點頭答應。站在搶救室外，看着三個大夫按着孩子做骨髓穿刺，我心如刀扎。好不容易等到做完，守着昏睡不醒的孩子，我害怕極了。大夫又斥責我，讓我找孩子的父親去送骨髓檢驗。可是，他的父親居然回家了！拿時候，家裡沒有電話，我又守着孩子離不開，急得我幾乎要給大夫跪下。總算等來了他父親。

　　第二天，主治醫生來了。又要做穿刺，無可奈何，只好看着幼小的兒子再次身受酷刑。確診後，大夫要給孩子用青黴素。我告訴醫生，孩子三個月時曾做皮試，過敏，可醫生堅持再做。20分鐘後，醫生看了皮試，說不過敏。我覺得孩子的皮膚很紅，小心翼翼的請醫生是否不用青黴素？嚴厲的醫生不耐煩的說：“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就這樣，在第二瓶液體輸進去的時候，孩子突然全身青紫，嚴重過敏反應。在我的驚呼聲中，醫生過來立即拔掉了液體，並推卸責任。我明白，這個時候不能較真，所以請求醫生搶救孩子。一直搶救了兩個小時，孩子才撿回了一條命。可是卻從此陷入了深昏迷。而且陷入了無望的境地。醫生也不再想辦法。

　　我曾經提出轉院，可膽小的丈夫害怕離開了合同醫院，治療費用無法解決，就這樣託了下來。一個半月後，只能靠鼻飼維持生命的孩子，已經瘦成了一把皮包骨頭。我雖然也被拖垮了，可是心知如此下去不是辦法，再次提出轉院。為此和孩子的父親打了一架。終於轉到了海軍總院，做高壓氧治療。

　　一個半月後，孩子終於醒過來了。我欣喜若狂。儘管孩子的智力幾乎沒有了。但我不放棄，一天一天的餵孩子，教孩子重新學說話，學走路，做針灸。我和他父親包了醫院的一間病房，日夜守護着孩子。每天上午，他爸爸都抱着孩子進高壓氧艙，幾個小時躺在狹小的艙里不能動，時刻都有危險。我們眼看着孩子一天天恢復，似乎經歷了一次由生到死的輪迴。

　　終於，孩子出院了。儘管孩子還要靠高度安定來治療後遺症，而且還不認識爸爸，多動。可是，經歷了死亡之門的一家人，心裡還是有一種死裡逃生的欣慰。

　　我們沒有料到，我們將要面臨的又多麼殘酷。

　　首先是鄰居的歧視。當時我們住在筒子樓里，只要孩子一出門，鄰居就會馬上把自己的孩子拉回家裡，生怕和我們的孩子接觸。我的心裡第一次感到人性的冷漠。可是，生性倔強的我，並不在乎這些。我知道，這一生里我都要面對撫養孩子的重任。我沒有時間去悲傷。好在，我任職的社科院不坐班，每周只有一次去單位。所以，我白天照顧孩子，晚上等孩子和他爸爸入睡以後，在狹小的廚房裡，趴在小凳子上做我的研究課題。

　　孩子囨為服用大劑量的安定，精神狂躁，凡是能拿到手的東西，碗盤，玻璃，甚至電視，冰箱，都砸。我得時刻看着他，還要防止他犯病時摔倒。就這樣，過了三年。三年中，我發表了十多篇學術論文，並開始寫我的第一本專著。那時，我的工資只有三百多塊，孩子的父親也差不多。可是，孩子每個月的藥費和生活費，就得一千多。三個月的住院，我們借了親戚8萬多元。還得時刻準備孩子住院搶救。

　　到了96年，部隊因為孩子的爸爸請假過多，要求他專業。那時，我們還主在一間筒子樓里。孩子的狂躁經常影響鄰居。有一次，孩子深夜一點還不睡，被托的筋疲力盡的我們，都沒有力氣把他抱上床了，只能聽任他躺在地上，用腳揣門。鄰居有個男人出來罵街，長久以來的被歧視，激得我怒火中燒，站在樓道上一頓大罵。

　　終於在96年底分到了房子。被囚禁在家裡的孩子，終於有了可以活動的場所。孩子的父親也面臨專業。就在這個時候，我接到了單位的通知，選派我去國外做訪問學者。我猶豫不定，放下一個病孩子和一個男人，我怎麼走得了？可是，幾年來欠親戚的錢，我們什麼時候能還？孩子的父親雖然老實，沒有本事，但也是個自尊心很強的男人。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孩子病下去吧？

　　反覆商量，終於決定我出國。就這樣，97年初，我帶着淚水走上了出國的路。走時，我留下了所有的錢，工資，稿費，出國的費用，好在，那一年孩子的父親專業，有一年的時間可以不上班。我忐忑不安的走了。到了國外，因為我在專業上的能力，那所大學決定給我攻讀博士的全額獎學金。我知道單位不會允許，可是為了孩子，我還是選擇了讀博士。

　　11份，可還沒有上完，實在放心不下的我，就飛回了北京。心急如焚得趕回家，打開了門，一眼看到孩子，我就忍不住痛哭失聲：家裡有兩個保姆，孩子的父親身穿皮衣，可我那病兒身上，卻穿着一件破毛衣！我抱着已經長大的孩子，哭的傷心啊。可我又沒有辦法。我隱隱覺得，孩子的父親變了。

　　寒假過後，我還得回去讀博士，打工掙錢。想了又想，孩子是姥姥帶大的，我還是把孩子送回了老家，讓母親一家人位我照顧孩子。然後，我就放心的飛回了學校。我實在是沒有能力在去考慮別的了。我只想拼命做研究課題，打工，教中文，利用一切時間掙錢，為孩子的一生有個交待。要不然，等我們老了，死了，一個沒有智力，沒有生活能力的殘疾孩子可怎麼活呀。

　　我什麼到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孩子的父親，居然會背叛這樣一個艱難的家庭！

　　等我99年2月回國辦事的時候，突然發現，孩子的父親居然和一個三陪女人同居了！他把家出租給了別人，拿到了三萬多塊的房租，就和那個河南駐馬店來的風塵女人同居了！我懵於。

　　我的第一反應時，我不能讓孩子失去親生父母，失去他來以生存的家。所以，我苦苦哀求他，給孩子一個活命的機會，不要再和那個有丈夫孩子的吸毒女人在一起。可是，他已經墮落了，他已經決心不再受這種沒有希望的折磨了。所以，他決絕的要離婚。他說他要孩子和房子。我知道，他的目的時那套房子，他可以出租的錢來養活那個女人。

　　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是痛苦了。我發瘋似的和他鬧，和他打，只有一個念頭，為孩子保住這個家。可是，他鐵了心。他甚至回老家，在我們一家人的哭聲中，把孩子接走了，扔在農村的破房子裡，扔給了他90高齡的父母。我後來又做了無數次的努力，我甚至在飛到學校三天后，就又請了假，辦了休學手續，回國勸他。可是，他乾脆辭了職，和那個女人躲了起來。他甚至在那個女人的唆使下，回來搶我的存摺，打得我遍體鱗傷。逼着我離婚。我知道，他急需出租這套房子。

　　我終於絕望了。到法院提出了離婚訴訟。

　　1999年7月，把我的所有書籍存放在同學的家裡，帶着滿心的傷痛，我回到了國外的大學。沒有人知道我的遭遇。我依然靠博士資格考試，做博士論文，一次又一次的答辯。唯有深夜，才可以痛哭嚎啕。唯有夢中，才可以見到被拋棄的孩子，躺在河邊。

　　臨走的時候，我在曾經是我和孩子的家的牆上，寫下了這樣幾句話：寶貝，媽媽的好孩子，媽媽對不起你。希望你那沒有人性的父親，能給你的祖父母寄回一點出租房子的錢，讓你能少受一點折磨。千萬不要讓你落在那個吸毒女人的手裡。求你好好活着，媽媽被逼走了。媽媽以天下母親的名義，如果你遭不幸，媽媽一定位你復仇！

　　我走了，又回來了。可是，我的孩子，你現在在哪裡？你是否還活着？我曾經去找過你，可是，原來的家早已人去樓空，只是聽說那個枉為人父的混蛋又把你接回了北京。你，難道落在了那個吸毒女人的手裡了嗎？那你會遭受多大的折磨？在那個喪失人性的吸毒女人手裡，你會怎樣的遭受折磨？

　　欣兒，我的孩子，你還好嗎？你想媽媽了嗎？

　　你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