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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我在美國當農民
送交者: weiyi 2007年08月29日00:00:0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唐師曾,新華社著名記者。從1990年海灣危機起,他就單人獨車在中東徜徉,直到海灣戰爭10周年第五次重返巴格達,真正百分之百自費採訪。他自己開車、自己找路、自己拍照,自己打字發稿……無人輔助,充分施展一個人的整體能力。

  1995年,沒有子嗣的唐家二伯讓唐師曾到美國經營農場。本文節選了他在美國當農民的一段經歷。

二伯死後的農場
混亂不堪

  二伯死後的唐氏農場混亂不堪,工人偷懶、農具丟失、作物瘋長、灌溉系統失靈,一大批培育了一半的優良雜交品種被迫終止,連二伯用幾種文字記錄的實驗報告也沒有人能懂。從不涉足農場事務的二大媽的農業知識近乎為零,而且我僅在初中學過半年《農業基礎知識》,20年前學農勞動的“八字憲法”在此全不適用,更甭說指揮一大幫“生而自由”的搗蛋工人。為減少農場日常的龐大開支,二大媽用一筆可觀的預付工資解僱了所有工人,僅留下裝聾作啞、倚老賣老的馬里奧一位長工。

  挺大的農場平時就我和馬里奧兩人,這老傢伙四肢奇懶而舌頭特勤。我們坐在農場正中兩層小樓前的橄欖樹下,烏黑的油橄欖落了一地。馬里奧用摻雜西班牙單詞的英語不停地指使我修車庫大門、給柑橘樹澆水,弄不清誰是主人誰是僕人。

  老馬里奧說在美國務農就像賭博,他問我是否去過拉斯維加斯。“也許賭城的贏錢機會比種田還高。”按他的說法,務農與做其他生意的惟一區別是需要更多的投資。美國地貴、耕作機械貴、勞動力更貴,絕大多數美國農民都欠銀行一大筆貸款。天氣、病蟲害、政府法令、市場需求、勞動力、油價、化肥農藥、種子……就像拉斯維加斯的大輪盤賭——“1賠35”。

  老朽昏庸的馬里奧稀里糊塗弄不明白我來自紐約還是洛杉磯,可認定我是挽救唐氏農場的惟一救星。二大媽逐步關閉農場的做法有可能讓他捲鋪蓋走人,使他丟掉每小時8.5美元的輕鬆收入。為捍衛吃了20年的“鐵稈莊稼”,老傢伙只顧一門心思地要我留下來陪他種地。馬里奧舌頭上的二伯簡直就是聖保羅,為顯示他和二伯的兄弟關係,他從來不像其他工人那樣叫二伯“唐博士”或者“羅伯特”,而是含着一口黏痰稀里糊塗地叫二伯的暱稱“鮑博”。什麼都是“鮑博說”、“鮑博說”,反正“鮑博”死了無從查證。據馬里奧講,氨焙退墓叵當群臀葉舐杌菇!八濤抑腫男孿什耍勾鷯σ臀乙桓讎┏ !畢勻唬砝鋨虜喚魷M壹壇卸吶┏。M壹壇卸目犢紗喟鹽醫郵值吶┏×⒓此透N藝飧隼醋隕緇嶂饕逯泄⒁荒源錈說樂饕濉⒘⒅窘夥湃死嘧詈蠼夥拋約旱納得埃勻渙罱苹睦下砝鋨麓蟾行巳ぁ?/font>

  美國法律不許農業區的農田肆意荒蕪雜草叢生,這不僅有礙觀瞻,影響左鄰右舍的整體地價,還可能引發大規模病蟲害。老馬里奧拎着只大號扳子頤指氣使地指揮我拆下拖拉機的挖溝犁換上鋤草機,便順理成章功成而退,躺到樹陰下的躺椅上喝冰鎮可樂,悠然自得地欣賞烈日下的我,老黑奴般在農田裡往來馳騁。約翰迪爾拖拉機轟鳴着將雜草翻起又深深埋下,露出墒情上乘的肥沃土壤,使我油然產生綠林響馬悲壯人生的錯覺。伴隨着胯下拖拉機突突顫抖,我突然發現自己已不是毛頭小子,而是個成熟的男人,正在追趕自己年輕時的影子。我一直為自己迅速適應環境的天賦自鳴得意,可絕沒想到轉瞬之間就被造就成標準的西部農民。人一生要干幾件大事,當農民便是其中之一。天才、財富、權力都無法代替親身感受,親身感覺是人生最寶貴的東西。我告訴老馬里奧,我不僅開始考慮留下來替鮑博種地,還想找個美國姑娘,替鮑博生個孫子。美得老馬里奧說這就對了。

左鄰右舍以為我是
農場新雇的技工

  在一望無垠的土地上反覆機械地鋤草令我生厭,老馬里奧讓我把這種馳騁想像成是給一個漂亮姑娘梳頭。約翰迪爾拖拉機四輪驅動,座艙里空調、音響應有盡有,甚至還備了冰鎮可樂和微型電視機。伴隨着各種古典旋律的鋤草雖然愜意,可種地畢竟是種地。作為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的革命青年,我原以為可以在資本主義老巢與美國工人階級展開社會主義勞動競賽,可我面前的這位老兄就是不肯接受勞動使猴子變人的馬列主義真理,死抱着好逸惡勞、垂死腐朽的資本主義思想,垂而不死地躺在樹陰里。而自幼尊老愛幼的我,怎麼也張不開嘴,指使腳腕子發軟、兩腳沒根的古稀老人。馬里奧看出我和我二伯一脈相承,以後乾脆令我開車接送他上下班,弄得左鄰右舍都以為唐氏農場已經易主,我是農場新雇的技工。

  負責清掃房間的女傭矮胖如羅馬圓柱,偏有個婀娜的芳名——馮·卡門。單從名字上看,這位盤踞在長沙發上的老小姐顯然有普魯士貴族的血統,僅憑她的姓氏就足以使平素迷信德國貨的我不得不肅然起敬。可老小姐馮·卡門根本不拿我當回事,我讓她幹什麼她都硬頂着說唐夫人從不如此。我有心模仿《蝴蝶夢》中的女主人顯示一下主子的威風,告訴她今天是我說了算,可又覺得自己挺沒勁。首先,我就該蕭規曹隨,更何況我對家務本來就一竅不通;其次,即使人家小姐生得奇怪了點,粗糙、暴露,有一對汽車大燈般的酥胸,但也應有憐香惜玉之心。於是一切釋然,一人捧着本《國家地理》躲到草坪上讀,任馮·卡門獨自抱着吸塵器在房子裡跳圓舞。

  美國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浪費國家,據說普通人一生光汽車就開壞四輛,其窮凶極惡可見一斑。埃爾森特羅居民的日常能源既不用煤也不用氣,而是用環保清潔但昂貴的電。美國法律規定工廠、企業、公司、商店等的公用設施即使下班,也得燈火通明。說這樣是為確保安全,否則責任自負。這讓來自勤儉之邦、自幼隨手關燈的我招來許多白眼,仿佛我要趁月黑風高圖謀不軌。最讓我無法容忍的是用電烤箱燒雞、用電灶煮麥片。麥片很快就煮爛了,可由於是電煮的,故頗為可疑,小心翼翼用舌頭品味再三、咽一口到肚裡,說不出的不踏實。

  美國的電視裡也充斥着浪費,警匪汽車一撞就是幾十輛,炮火連天血肉橫飛,仿佛美國人多得用不完。莫名其妙的鬧劇沒完沒了,誇張地插科打諢,放肆地狂笑,奶油蛋糕接連不斷地往臉上扣……我盯着電視不知所云,一臉痴相地傻樂。美國的水同樣浪費得嚇人。早就在西部片中看到四野黃塵的大地上,牛仔騎着瘦馬孤獨頑強地嘮叨“科羅拉多以西的麵包不能吃,水太咸。”南加利福尼亞更是一片鳥不拉屎的沙漠。一直到30年代築起胡佛水壩,引來科羅拉多河水,修了橫平豎直的水渠,南加州才人丁興旺起來。可由“水”興旺起來的美國人絕沒有中華民族飲水思源、惜水如油的美德,仿佛這塊移民聚居的土地可以肆意蹂躪。

  我頭一次澆房前的草坪才發現美國之大。那天我整整澆了一下午,水恐怕用了50噸,才勉強澆完草坪的一角。日落收工時我忘了關水,導致次日天明水漫金山。若是在北京,我老媽非暴跳如雷大罵我“敗家子”不可。我咎由自取,已誠惶誠恐做好了接受“節水辦”之類處罰的準備。可我二大媽只淡然一笑,說這裡家家戶戶經常如此,而且水也不貴,300美元包幹半年,你就是澆個一江春水向東流也關係不大。我這才注意到炎炎烈日下鄰居家草坪上的水龍亦不舍晝夜,逝者如斯。難怪當年羅斯福總統為說服孤立主義的美國參加二次大戰,爐邊談話偏挑選水龍為話題,這才使美國由租借法案一步步走向戰爭。

二大媽把老奸巨猾的
馬里奧炒魷魚的當天,我就遇到了麻煩

  二大媽把光說不練、老奸巨猾的馬里奧炒魷魚的當天我就遇上了麻煩。到現在我還懷疑是這老傢伙臨走時做了手腳,因為他臨走朝我大猩猩般狡黠地一笑,譎詐艱澀,奧妙無窮。

  那天草上,我獨自開伏特卡車直奔農場菜地,像往日一樣逐一打開田裡的水門,美國農田基本沒有明渠,所有灌溉系統全埋在地層深處。田頭每隔5米設有一個水門,只需將開關一擰,引自科羅拉多的河水便滾滾而出。遠處是一片茁壯的中國韭菜,我走到菜地盡頭雙手輕輕擰開最後一個水門的開關。接下來的細節我現在怎麼也描述不清,可能是驚嚇過度患了失憶症。只記得恍惚間往常開合自如的水門突然失去控制,8英寸直徑的水門脫離管道如炮彈般砰然而起,冰冷堅挺的水柱直衝青天,太陽一時黯然,仿佛整個世界落在我的雙肩。

  我用裝種子的麻袋、修倉庫的原木浴水奮戰了一個多小時,還用小卡車拉來一車黃土。但洶湧之水天上來,源源不斷一直通到科羅拉多大峽谷水庫。剛才還茁壯的韭菜眨眼間成了水草,管口泥漿四溢,壓力之大即使我全身撲上去也無濟於事。幾經奮戰,肩膀胳膊已失去知覺,碎石把胳膊剮得血跡斑斑,雙手被激流沖得連拳頭都攥不住。沮喪之餘,我已分不清自己用腳還是用頭站在泥水裡。

  萬般無奈只好扯開破鑼嗓子求援,聲音悽厲驚動了對面別墅里的父子。年輕的身高肩闊胸肌發達,老頭子鶴髮童顏至少已有70歲。他們聞訊搬着梯子爬過鐵絲網,一前一後滾落在地。顧不上脫去筆挺的洋服,便一頭扎進泥水裡,加入我的陣營,隨之在泥沼中越陷越深。直到我們三人像三隻大癩蛤蟆被大水泡翻在地,我才意識到人從來就勝不了天。天人合一也只能是人去合天,而非天來合人。翻了白兒的老頭兒沒有爬牆回家的力氣,我用小卡車將他載回別墅的正門,他去打電話報警,我則去簡易公路盡頭為灌溉管理局的搶修引路。

  來人開着輛嶄新的大福特,自稱叫傑克,是帝王谷縣灌溉區下屬一家搶修公司的老闆。他撇開水災不管,上來先問我是否認有權付錢。我說我是已故博士的侄子和養子,上周剛來美國,我受唐夫人委託管理這個農場,可他說他賬上從沒有我的戶頭,更不知道我的信譽。我指着滾滾洪水說,得趕緊採取措施,否則大水會衝上86號公路。可這老兄脖子一歪連連擺手:“美國有用不完的好水和一流的給排水設施。在你有權給我簽支票以前,就是密西西比淹了白宮也與我無關。”

  我自幼跟我爺爺長大,爺爺是個虔誠的佛教徒,一生始終教導我要“惜福”。他說世界上乾淨的水已經不多,平常洗米水刷碗再澆花,其吝嗇讓人很難想像他當年辦義田、捐學校、賑水旱、紅頂花翎的宏大氣魄。我爺爺節衣縮食活了91歲無疾而終,死前把無錫祖產全捐給了國家。我猜大概人老了才懂得“惜福”,而只有200年歷史的年輕美國難免有些像未經滄桑的年輕人急功近利暴殄天物。

  眼看着引自千里之外的滄浪之水淹沒菜地、包圍溫室,地頭上的四個大集裝箱也岌岌可危,而我束手無策只能任滔滔清流滾滾而去。美國沒有修水溝隨叫隨到的義工徐虎,只有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大灰狼”。

大水流了一天一夜,
淹了唐氏農場

  次日清晨,取得了付款授權的我打電話給前一天見死不救的傑克,告訴他流了一天一夜的大水已逼上86號公路直奔墨西哥,說不定會引發邊境戰爭。他聽說錢已搞定,忙不迭地朝我大喊:“小子你別喊,我的人馬上就到!”

  傑克的人認錢,可一旦干起活兒來也真不要命。他們一個接一個開着各種奇形怪狀的機器打着轉兒衝進農場,褲腿來不及卷就 着濁流直奔地頭。

  滿頭泥水的傑克檢查了水底下的災情後,朝面色鐵青的我訕笑着,說情況並不太糟,僅僅是閥門碎了,換個閥門1000美元,把破口封死要500美元,這僅是材料費,人工按每人每小時30美元另算。看着傑克身後七長八短、虎視眈眈的一幫壯漢足可以組織一個連,我趕忙表示我僅希望儘快封死噴水的破洞,並不想整舊如新,因為這塊菜地我已不打算再種。傑克表示理解,他說他雖然靠別人鬧水災賺錢,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言罷,趙錢孫李地點了四條大漢,讓他們幫我“封口”。其餘的發動各色機器,轟鳴而去。

  留下四位中的頭兒名叫麥爾考,有給排水碩士學位,剛滿24歲已是遠近聞名的堵漏專家。他生於斯長於斯,聲稱還要死於斯,南加利福尼亞的萬頃良田、星羅棋布的地下灌溉網絡是他的衣食父母。據他介紹,美國農民種地除像我二伯採用地下水管加明渠澆地外,還有噴灌、滴灌等多種方式。目標只有一個——用先進的科技有限的人力、水力資源,滋養更多的土地,生產更多的農產品,提高經濟效益。加利福尼亞是現代科技在亞熱帶沙漠創造的一個神話,用科學的水利設施把大沙漠變成世界上最重要的農業區。

  麥爾考自稱也是我二伯的朋友:“唐博士人緣不錯,他種菜從來不賣,總是請別人來參觀,聽到別人稱讚他的菜種得好,就高興得手舞足蹈。唐博士一高興就讓別人摘菜吃,只是得讓他在一旁看着。儘管他脾氣怪異,可我們都願意給他幹活,也都常吃他的新鮮菜。”

   麥爾考自詡是真正專業水平,有一手在湍急的水流中補漏的絕技。他先命令其餘三位打開附近農田的所有閥門,以減少破洞處的水壓,又用剪刀剪了一塊直徑約8英寸的鐵皮,正中打了一個小孔,中間拴上一根細鐵絲,迎着勃起的水柱捅了下去。奇蹟發生了,剛才還噴薄而出的水柱突然消失,變成汩汩涌動的暗流。隨後,麥爾考用雙手將塑料桶中的特殊水泥和成麵團狀,一點一點地塞進水中,神情專注像在修補一件古董。由於他雙手雙臂埋在水中我看不到他如何操作,問他其中奧妙他也只笑而不答,眼看着水流漸小最後變成一潭清波,風平浪靜。

  就在我專心欣賞麥爾考大禹治水的神功之際,忽然感到雙腿灼燒般奇痛無比,俯身看時,至少有10萬隻南美紅螞蟻已順着雙腿呼嘯而上,原來我正站在高坡的螞蟻窩裡。慌亂中,我雙手亂拍,弄得滿身全是這種怪物。麥爾考在一旁高聲大喊:“快跳到深水中去!”我慌不擇路一頭扎進渾濁的水溝,搖頭擺尾奮力掙扎,游出老遠才鑽出水面。回首看時,成團的南美紅螞蟻在水面掙扎,如一團紅色的油漆在驕陽下不斷改變形狀和色彩,逐流而去。

美國牛仔嘲笑二伯
“發明了無籽西瓜,
所以自己也沒籽”

  為幫我儘快完成從一無所有的勞苦大眾到美國農場主的蛻變、專心務農紮根邊疆熱愛新大陸,二大媽特地從舊金山請來我的堂兄曾會。唐曾會比我大兩歲,是我爺爺八哥的第六個孫子。

  自詡通諳美國商務的堂兄直到陪我下農場,才領教美國西部牛仔務農的蠻莽、浪漫、無序。那天下午,我像剛攻占了陣地的野戰排長,開着福特卡車帶堂兄巡視我尚未完全巡視過的農場。沿着被南加州烈日曬得打蔫的簡易公路飛馳,四輪盪起黃塵,激起我尚古懷舊的豪情。我告訴曾會,二伯生前為連結農場到加州86號公路,特地修築了這條私人公路,並在路兩側種上橄欖樹。他生前立下遺言,絕不可賣農場,更不許賣這條路。

  轉過一片橙子林,我突然發現有兩輛陌生的輕型卡車正停在樹影里,四條袒胸露背、面容兇狠的惡漢正坐在樹下喝冰鎮啤酒。在曾會眼中,我一直是海灣戰爭的英雄,為在堂兄面前保持我的神勇形象,我必須理直氣壯像個西部農場主。我壯着膽把車一直開到酒鬼們的酒瓶前,才一腳把剎車踏板踩到底。

  還沒等我開口,四條大漢已一躍而起,一齊撲向我的車,滿嘴酒氣異口同聲地責問我為什麼私闖他人土地。弄得我滿腔憤怒又疑惑不解:“難道這裡不是唐氏農場?”“當然是,”領頭的小子頭髮鬍子擀了氈,“唐博士死了,我們正在保衛他的土地。”另一個獐頭鼠目的傢伙補充說:“唐博士是個種沒籽西瓜的中國老頭兒,他發明了沒籽西瓜,所以自己也沒籽兒。”話音未落,坐在車中的曾會“砰”地撞開車門直撲獐頭,怒目圓睜:“誰說他沒籽兒,我們就是他的籽兒!”我爺爺在世時一直說我脾氣太暴,我上大學離家住校時,爺爺特地手書:“師曾學國際政治,為大使、為外長,周旋壇坫、折衝樽俎,學習百鍊鋼、化作繞指柔,平心靜氣,和顏悅色,以理服人,耐心處事。喜怒不形於色,不可稍躁,不可稍驕。”可我北大畢業後毫無長進,先教書後照相,既驕又躁一事無成。想不到我這位美國堂兄比我更甚,我全怪祖上出過兩個兵部尚書,終究是粗人基因,即使移民美國,也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哪知這幾個見了 人壓不住火的美國牛仔,面對中國儒商的雷霆之怒反倒俯首帖耳。領頭的小子忙解釋說,他們正給對面的農場澆水,見唐博士的農場荒了,過來看一眼,怕有人搗亂。繼而滿臉媚態地問我們到唐氏農場來幹什麼,是否農場要重新開工,什麼時候用人招呼一聲,他們正沒活干呢。堂兄指着我告訴他們:“這得由我兄弟說了算,他從北京飛來就是要接手農場。”還告訴他們:“我兄弟沒結婚,想在這兒找個美國女人,生一打有籽西瓜。”四條惡漢一聽,說那好極了,我們西班牙姑娘熱情能幹,像中美洲的太陽熱烈奔放,像龍舌蘭酒甜美醉人,生他一打小雜種沒問題。

鄰居老頭懷疑
我送給他的菜澆過大糞

  幾天以後,我正給橙樹澆水,一輛小紅福特搖搖晃晃開進農場,一直開到農場正中的小樓前才款款停穩。老頭兒費勁地從汽車裡爬出來向我喊“哈囉”。首先對我給他的一紙箱“中國洋蔥”(韭菜)表示感謝,接着給我列數了一大串吃洋蔥和大蒜的好處,讚不絕口地稱讚“中國洋蔥”味兒真沖,說他活這麼大,還是頭一次吃這么正宗的中國洋蔥。我對他那天的相助之舉表示感謝,他說農民之間本來就該互相幫忙,美國農民間的互助歷史更是悠久,而且他也不想讓大水淹了他的別墅。

  老頭兒自報姓名叫羅伯特·福瑞斯特,是個退休的農場主。退休之後閒得無聊,才給埃爾森特羅中學開校車。他說他不能起床的這些日子,每天都端着望遠鏡觀察我在田裡做什麼,通過觀察,他斷言我以前從沒種過地。今天看到我又在橙樹下瞎轉,才過來指點我一二。

  他很客氣地建議我把菜地耕掉,種上鮮花,再運到洛杉磯去賣,“保證發財”。我說我不想發財,我對探險遠比對發財更感興趣。福瑞斯特先生說年輕人一概如此,等老了才發現全是扯淡。他10歲的時候也想參加海軍週遊世界,可11歲那年繼承了一個農場。當時他什麼都不懂,可他必須干。於是先學西班牙語,又雇了墨西哥農工,這不也熬過來了,還創下一個大家業。

  我說眼下的問題是我已經36歲,我不僅讀不懂我二伯的試驗報告,而且對務農毫無興趣。老頭兒說那當然,他也同樣看不懂。但他理解唐博士干的是一項偉大的工作,唐博士為美國農業豐收、防止現有品種退化不停地開發新品種。原來,世上的許多花木都是雌雄同花,可雄蕊成熟時雌蕊往往尚未成熟。而當雌蕊分泌黏液接受雄蕊花粉時,身旁的雄蕊早已調零。於是每朵花的花粉都要到別的花上去媾和,這樣的遠緣雜交避免了近親繁殖,雜交出強壯的後代。老福瑞斯特說二伯的農場正是通過控制不同品系植物間的雜交,培育出一代又一代的優良品種。

  走過一片蕹菜,老福瑞斯特用腳踢着菜葉說:“看!這些全是小白飛蛾。你應該馬上把拖拉機開過來噴藥。這種蟲子見什麼吃什麼,你若不快動手,吃完你的菜就該到我家去了!”我說我二大媽有康奈爾大學營養學學位,主張吃天然食品,她不許我給農作物打藥,也沒讓我施化肥。她說菜葉上有蟲咬的小孔說明是純天然綠色食品。老福瑞斯特聞言把雙眼一瞪:“扯淡!扯淡!那是婦人之見。人們去超級市場買菜,只盯住那些新鮮、漂亮、水靈的,沒有專找有蟲子眼兒的,更沒人問是不是打過藥、施過化肥。相反,澆大糞的菜倒是天然,可人們會罵:‘大糞!大糞!只有日本人才吃澆大糞的蔬菜!’你昨天給我的中國洋蔥怎麼味兒那麼沖?你沒澆大糞吧?唉, 天哪!大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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