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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母結婚的時候，新中國的第一部婚姻法已經頒布實施了一年多了。那部新婚姻
法充分體現了黨和政府的心是體貼廣大青年男女的，把婚姻自主、自由戀愛旗幟鮮
明地白紙黑字地寫在裡頭。我就納悶：作為一個堂堂的海軍軍官的我的父親和一個
幾乎可以算得上市大家閨秀的我的母親，可他們既沒人逼着，也沒人趕着，怎麼就
走入了洞房，並且勤勤懇懇地開始了漫長的生八個活七個的生兒育女的夫妻生活呢？

我夫妻跟我母親結婚時已三十多歲了。那時候黨和國家還沒有提倡晚婚晚育，以他
那一個相貌堂堂的男人磨蹭到這種歲數，是十分可疑的。我父親對次的解釋十分的
高尚和堂皇：“這有什麼呀，我那時在海軍預科學校補習文化，機會難得，哪還顧
得上這些個兒女情長的私事？”
但是我們兄弟姐妹七個很為有這樣一位珍惜時間刻苦學習的父親自豪，以後在知道，
原來整個不是那麼一回事！
我母親出身在青島一個不大不小的資本家家庭。我的外祖父有意家紡織廠，一家洋
車行，一家洗染店，一家藥店和若幹家小飯店。解放前夕，這個狼心狗肺的資本家
席捲了全部金銀細軟，把其他財產能賣的全賣了，帶着他的小老婆和小老婆生的一
雙兒女，逃去了台灣。外祖母一火一急，痰火攻心，不到半年就一命歸了西，丟下
三個雖已到了法定繼承年齡但什麼也沒繼承到的兒女。也是因禍得福，一解放，政
府躊躇了半天，好不容易給他們兄妹三個高職低配地定了個城市小業主。真是謝天
謝地！小業主在解放了得新中國跟資本家比起來，簡直不是一個重量級的。
母親那時在外祖父被公私合營了的藥店當會計。
一天，市衛生局一個穿着雙排扣列寧裝的姓寇的女同志來到店裡檢查工作。 她見到
一個梳着兩條長辮子長得端莊秀麗的母親，眼睛就象釘子一樣砸進母親的身上了。
她拉起母親的手，柔着聲音問了許多很女性化的問題，像多大了？有對象了嗎？家
里都有什麼人等等。母親很不適應這種親密無間的同志式的談話，幾次想把纖纖玉
手抽出來，但寇同志那雙溫暖的、略帶粗糙的手卻固執地攥着母親的手不放。母親
試了幾次，試出了寇同志的固執，也就作罷，由她攥着去了。
過了幾天，寇同志又來了。這次她直撲母親而來，像搞地下工作似地把母親叫到店
堂門外，和着溫暖的陽光，站在藥店的牌匾下，把我的父親向我母親和盤托出。
母親回家把寇同志的事告訴了他的哥哥和姐姐也就是我的舅舅和姨媽。那時舅舅和
姨媽的處境是這樣的：舅舅已婚，娶的舅媽是外祖母老家的一個遠房外甥女，不幸
的是舅媽娘家是個惡霸地主，舅媽的爹舅舅的老丈人已被政府鎮壓，舅舅逃了個資
本家父親卻憑空沾上了惡霸岳父，想想都堵心。姨媽雖未結婚卻已定婚，男方是外
祖父過去的生意夥伴，在階級成分上也是個高門檻，姨媽嫁過去日子恐怕也不會好
過了。
聽說海軍軍官我的父親主動送上門來，舅舅和姨媽哪有不喜出望外的道理？他們一
致認為找個革命同志來家沖沖喜壯壯膽攙和攙和，這可是天上掉下餡餅的喜事。
父親和母親初次見面就出了個小岔子，問題自然出在我的不常出門的父親身上。那
天，我母親在寇同志的陪同下，按約好的時間立在公園門口足足等了將近半個小時，
父親才慌慌張張滿頭大汗地跑來。寇同志一問，才知道父親是坐公共汽車坐過了站。

母親一聽就不樂意了。心想：這不是一個笨蛋嗎？在這個城市裡，除了鄉下人戀着
公共汽車，誰還會過站不下車？
其實我父親可真不是那種讓女方一見就涼半截的男人。童年在魯西北農村老家裡雖
然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但即便是這樣，也沒把父親的身材給耽誤了。父親立在那
兒，一米七八的個頭五十年代時興的中分頭被水抹得服服貼貼的，上衣口袋裡插着
一支英雄牌鋼筆，表明他對文化的渴望和不陌生。我那時的父親，雖然進城僅兩三
年的功夫，但混在城市小伙子中，簡直可以以假亂真。
穿雙排扣列寧裝的寇同志，一臉勝利在望的歡欣和喜悅，她把五官一個勁地朝中心
地帶集結，拍着雙手說，好了，好了，什麼時候吃你們的喜糖啊？
父親臉上在過春節，厚道地一個勁地嘿嘿直樂，像翻身做了主的農民分到了一塊上
好的土地，舒展着眉頭只等着在上邊精耕細作了。
母親卻不樂意。她除了反感父親坐公共汽車坐過了頭的呆板不機靈外，還明察秋毫
地發現了父親手指甲縫裡藏着許多污垢。她回到家對她的姐姐誹謗我的父親說，看
那鄉巴佬樣，還插着杆鋼筆。聽他說話我敢肯定他認的字不上一百個，那硬性牌鋼
筆插在他口袋裡簡直糟蹋了！
在後來的日子裡，父親對母親的冷淡並不是視而不見，可他對母親又實在是欲罷不
能。文革期間，父親對那句“親不親階級分”得話總是不服氣，因為他有資格亦有
權力不服氣，你想這話用在他身上有半點靈驗嗎？
父親硬着頭皮頻頻進出我母親那成分複雜的家庭，有幾次父親都要泄氣打退堂鼓了，
是舅舅和姨媽給了父親力量和勇氣。在後來的追求中，父親竟帶上了一股負氣的成
份，開始那份愛戀反到不那麼明顯和重要了。
是那股不蒸饅頭爭口氣的農民式的爭強好勝心主宰着父親。父親想的是：老子打仗
時多少難打的據點都拿下了，還怕你這個梳着兩條辮子的資產階級臭小姐不成？
母親在這場戰爭中完全是孤軍奮戰，她最終還是寡不敵眾向我父親舉起了纖纖玉手。

五一年元旦，母親乖乖地跟着梳着中分頭、軍上衣口袋裡插着英雄牌鋼筆的父親入
了洞房。
五一年國慶節前三天，我母親首戰告捷，生下我大哥取名叫國慶，從此拉開了大生
產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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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我父親有感關印象的時候，父親已不留中分得髮式了。我對父親留着分頭的印
象來自家裡那本褐色的泛着尿床孩子褥子上那種痕跡的影集裡。影集裡那一時期的
父親，留着分頭，高昂着清秀的國字臉，他那副意氣風發的樣子給我留下了深刻的
印象。當時我人懷疑：這是我的父親嗎？這不是電影<<南爭北戰>>上的高營長嗎？
但再一看或坐或站在一旁的我的母親，我又不得不信了。因為我母親是無論如何也
不會合高營長合這麼多影的。
我的懷疑不是沒有道理的，我但是認識的父親跟影集裡的父親走樣得邪乎：他一絲
不苟的小分頭已蕩然無存，一種底下推上去、頂上向後梳的那個層次的幹部們比較
常見的髮型，使他看起來和別人家的爸爸沒什麼兩樣兒。臉不再清瞿，那種國字型
的臉一旦發起福來一下子就天庭飽滿，地劾方圓，跟他首長身份很配套，再加上他
的背着手慢騰騰走路的習慣，真有那種閒庭信步的派頭。
我對我母親的印象比較複雜，不太好說。我極事的母親已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但四
十多歲的母親戀上保養得幾乎看不出歲月的痕跡。她的膚色很白，皮膚很細，這兩
樣給她的年齡大大地打了折扣。我上初中時，有一篇課文里提到了“徐娘半老風韻
猶存”這樣一個當時我還不知道是褒是貶的詞句。老師在講台上起勁地解釋“徐娘”
和“風韻”的時候，我腦袋裡一下子就有了母親那白皙細膩的臉。我相信全班四十
多學生我是最先明白並深刻體會這個成語所表述的那種年齡的女人的模樣。為了這
個風韻猶存的“徐娘”，我心理彆扭了好些個日子。
那時我的父親是個相當一級的首長，在我們住的家屬大院裡，他和王海洋的父親同
是最高長官。我那時覺得王海洋他爸爸的司令的稱呼比我父親政委的稱呼要有氣派
有尊嚴得多，我覺得司令可以掐着腰到處罵人，我父親這個政委卻不行。政委要隨
時隨地在臉上給大家以溫暖，讓人家可以隨便靠近他。我覺得這不太帶勁。
我家着在營房的最後邊，也可以說是最上邊。那座有着紅色瓦頂的獨門獨院的房子
建在一個半山坡上，左邊是王海洋家一模一樣的院子和房子。這兩個深宅大院簡直
有些目空一切，它們威嚴地俯視着用石頭圍牆圈起來的部隊大院，就好象司令和政
委連部屬們吃飯睡覺這樣的生活瑣事也要被他們了望一樣。我時常爬到我家的院牆
上，向下望着裊繞炊煙和比例縮小的行人，馬上有一種一切都不在話下的感覺在我
的肢體內象菌類一樣悄悄地蔓延。
我家的院子大得足夠我們七個骨肉同胞在裡頭捉迷藏胡鬧的，那種象小刀劃在玻璃
上一樣尖銳的吵鬧聲很容易讓人誤解成這裡是一所小學校或者托兒所什麼的。這種
欣欣向榮人丁興旺的景象對我家左邊的鄰居無疑是一種惡性刺激。王海洋他媽媽長
年有病，一年有半年呆在醫院裡，在家這半年也是皺着個眉頭張着嘴唇大喘氣的時
候居多。獨子王海洋的孤單和寂寞是可想而知的。好在他進出我家大門極為方便，
有時甚至連門也不用進，索性翻牆而入。反正我家一隻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多
他一個不扎眼，少他一個也不覺得，他也象我家老幾一樣長在我們家，後來竟真的
成了我們家的一員，入贅進門當了倒插門女婿成了喊我老七的丈夫，不過這已是他
媽病逝他爸又娶了新人以後的事情。
我父親的工作很忙，他對我來說有時只是一個來去匆匆的背影。我們的母親同王海
洋他媽一樣深居簡出。但我母親的面部白皙氣色極好，只是她那雙漂亮的眼睛卻不
似王海洋的病媽那樣，總是深情地愛撫在王海洋猴子一樣乾瘦的臉上。我們的母親
從不這樣，她那雙大而炯炯有神的美目總是穿越過我們兄弟姐妹七人的頭頂，落在
一個虛無飄渺的地方，好象哪裡有她另一群子女和另一個家。
母親總是一副很煩我們的樣子對我們七個小活物沒完沒了接連不斷的要求和糾紛始
終缺少一份做母親應該有的耐心。她大部分時候是皺着眉頭聽我們說話，聽不到一
半她就會揮着手不耐煩地把我們從她身邊轟走。她的這種繼母似的態度跟我們的父
親簡直沒辦法相比，因此，我們兄弟姐妹在感情上比較靠近我們胖胖的長得沒有什
麼特點的當政委的父親。
父親雖然總是來去匆匆，但如果他在家他總是能儘量地同我們打成一片。他糾正哥
哥們做的彈弓，說，笨蛋，這能打鳥嗎？這連鴨子都打不着的。接着他便找來工具，
撅着屁股蹲在地上敲敲打打。哥哥們拿着經父親改進過的輕便順手而且射程提高了
不少的彈弓，打鳥打雞打鴨子，偶而也捎帶着打人家的玻璃。玻璃的主人呼嘯着沖
出來，衝着哥哥們兔子般逃竄的身影，氣得破口大罵：“????媽！”
玻璃主人們罵的不是對彈弓進行了改造和對起後果負有一定責任的我父親，兒是上
海着對彈弓同樣深惡痛絕並把玩彈弓視為鄉下野孩子的我的無辜的母親。
父親對我們姐妹的態度跟對我的哥哥們有着深刻的不同。這種不同像一個老農在他
的土地上種上玉米、小麥這些賴以活口的主糧後，又在田頭地邊上捎帶着栽上點豆
角、黃瓜一類的副食一樣。主食是命的必須，副食則是在有了主食以後對生活的奢
侈。我的父親雖然遠離了農村，遠離了田間地頭，雖然黨組織往他腦子裡灌輸了許
多科學的先進的唯物的類似“時代不東了，男女都一樣”這樣一些符合歷史潮流的
道理，但在父親的腦子裡那快由父親的父親的父親的父親的父親耕耘過的土地上，
卻頑強地根深蒂固地生長着由他的祖祖輩輩們栽種下的幾蓬雜草。因此這怨不得父
親，可以說他基本上算是屬於無辜的。
無辜的父親雖然受了父親的父親乃至父親的父親的父親的愚弄，但這並不影響他對
我們姐妹們深厚的愛。其實我們只要能體會到這愛的深厚就行了，對他主食和副食
的潛意識用不着去深究。實話說，我們姐妹真的很愛很愛我們的父親。
父親經常背着母親給我的已經知道臭美德姐姐們一些毛票小錢，讓她們買些粗的細
的空心得實心的塑料頭繩花花綠綠地綁在頭上。對我這個乳臭未乾屁事不懂得老閨
女，父親最樂意做的是抱我在他的懷中，用那些短粗的胡差扎我，聽憑我在他懷裡
擰曲怪叫。這時候父親就哈哈大笑，像書架里放着的那尊古色古香的大肚子彌勒佛。
多少年過去了，父親那種哈哈的笑聲經常無緣無故地出現在我的耳邊。那種慈愛是
我在母親身上永遠無法體驗和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