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一段,八十年代訪談裡面阿城部分 |
| 送交者: 唯一 2007年07月16日00:00:0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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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建英:你是指考古上的一些事情? 你知道張光直先生是做考古人類學的一流學者,現在在UCLA的羅泰告訴我,他是德國留學生,做過張光直先生的研究生,他說張先生招研究生的時候總要問:你吸過大麻沒有?弄得學生左右不是:說吸過吧,是不是就不要我了?所以都說沒吸過。 張光直先生在他的《中國青銅時代》裡直接提到過巫師用酒用麻致幻,我告訴他中國民間直到現在還是如此。我是認為,起碼從彩陶的時候,紋樣要在致幻的狀態下才知道是什麼,青銅時代同樣如此。唯物論的講法是,紋樣是從自然當中觀察再抽象出來的。我在美院的講座里說:一直講寫實,講具象,八十年代可以講抽象,現在我講幻象。三大“象”里,其實中國造型的源頭在幻象。古人的紋樣,在致幻的狀態下,產生幻視、幻聽,產生飛升感。這一方向很重要,它決定了原始宗教,也就是薩滿教的天地原則,神和祖先在天上。 查建英:其實都是吸麻吸高了之後的幻覺。 阿城:對。是整個氏族在巫的暗示引導下的集體幻覺,集體催眠,大家一塊兒上去見爺爺奶奶,非常快樂,狂歡。後來逐漸改變成只有巫師一個人上去,他在天地間來回傳達。巫先有催眠的能力,後來這種能力轉變為權力,遠古的酋長同時也是巫,通天地的人。巫又是當時最高的知識系統,所以知識與權力一直是混在一起的,直到現在。這個東西在雲南村寨里可以看得很清楚。 查建英:他們一直就是這樣吸麻,現在還吸? 阿城:不吸為什麼那麼簡單的節奏他們跳通宵?嘭嘭嘭,傻逼啊?在他們的幻聽和幻視裡面,聲音是美妙的,世界是飛旋的、五彩斑斕的。所以原始人用什麼標準去檢驗造型和音樂呢?就是它們能不能在幻覺當中運動起來,燦爛起來。彩陶,一直到青銅器,都是這樣。青銅器新鑄好的時候,是明亮的香檳色,沒有銅鏽或者包漿什麼的,是要“子子孫孫永寶用”的,是當寶物來用的,是沒有李澤厚先生說的“獰厲的美”的,反而是狂歡之美。獰厲美是階級鬥爭的意識形態,可是,青銅器,也就是彝器,藏之高堂,奴隸們沒有資格看到啊,看不到,怎麼會獰厲着嚇唬到他們呢?所以,所謂雲紋、水紋、谷紋、蝌蚪紋,都不是具象的抽象,而是旋轉紋,導致幻象。另一個是振動紋,由幻聽起作用。這兩個紋,是幻象藝術的造型原理,直到今天,中國的傳統工藝紋樣,還是這兩個原理。其中旋紋的原理,被道教總結為那個陰陽符。 查建英:學者就不能明說這種事嗎?這是一個學術問題啊。 阿城:如果你有幻覺的經驗,你就明白,但你承認你吸,就有麻煩。大麻被定為毒品,幾乎是昨天的事,而這之前的千萬年來,宗教是如此產生的。“耶穌在海面上行走”,在暗示的幻覺中,這是真的,“親眼”所見。所以,漢武帝通西域,絲綢之路是去,同時也是宗教之路的來,新的致幻劑之路的來,傳進來的印度大麻比中國原產的勁兒大,還有就是新的香料之路,是來。有來有往。 查建英:印度的大麻進來了。 阿城:對。香料大致是兩類,植物性的和動物性的。植物性的是致幻,動物性的是催情。 查建英:噢,有哪些春藥是從動物身上提煉出來的? 阿城:龍涎香啊什麼的,據說是鯨的嘔吐物。漢到唐,女人們用來入藥或洗澡,需求量很大。另外,魏晉時期,名士們談玄、談佛,服石散,這石散我懷疑也跟佛教傳入有關,阿富汗那邊是高原,藥里的石類常見,現在藏藥里還是有石類的特點,而魏晉的“五石散”里,例如石英,在中國並不好找。記載中說,服石散後要喝酒,要行散,也就是要快走出汗,搞不好會發狂,這與《神農百草經》裡說多服大麻會見鬼狂走,久服通神明,有異曲同工之效。印度大麻的麻黃鹼含量高,所以六十年代的美國嬉皮們要跑到印度去吸。 查建英:而且印度宗教里erotic的東西特多,情慾文化特別發達。 阿城:香料多是興奮劑和致幻劑。你看屈原的《離騷》裡面,所謂的香草,蘭、蕙、椒,都有致幻作用,屈原是什麼人?他一上來就宣布資格,我是祖傳的巫師,國家級的巫師,他可以在天上想到哪兒去就去那兒。佛教傳來中國,迅速與儒教、道教、巫教平起平坐,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同時傳來的印度大麻比中國大麻勁兒大。佛經的本質是幻覺,是一種經驗與概念的置換。你在幻覺里看到的,不是真的,難道你“清醒”的時候,也就是身處俗世,就不會是另一種幻覺嗎?看到的是真的嗎?你敢保證?這時候你就恍范兒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查建英:有點像我晚上睡覺之前給我女兒講莊生夢蝶,小傢伙徹底暈菜,完了第二天醒了還直問:到底誰進了誰的夢啊?特逗。 阿城:所以你看部落里的人,會覺得他們生活條件這麼低下,苦啊,其實,他在幻覺里比你快樂。而我們呢,只會一廂情願地想去改善他們的生活品質,錯,他們比我們幸福。 查建英:這個是你在雲南的時候就知道? 查建英:泰國這類東西也多。 阿城:世界性的啊! 查建英:我有個美國朋友,原來是華爾街投資銀行的,兩年前去泰國,交了一個泰國女朋友,就把他帶進一個當地人的圈子,把他引上這條道了。前些時我見到他,他就變成另外一個人了,對這些東西信極了。給我講他在曼谷的種種經驗,怎麼怎麼一屋子人全變成神神叨叨的了,都見到了什麼前世呀祖先呀,各種怪象。他邊講邊說:我知道在美國他們都會說我瘋了,但這些是真的,是我親眼看見的。 阿城:你到印度去,只要一下飛機,就瀰漫着各種各樣的香的味道。它們都有具體功能。 查建英:還有泰國邊境金三角那一帶,空氣里也滿是大麻味。青邁有好多西方人,那種目光神態一看就是此道中人,淨是背着那種backpack的老嬉皮們。但是有的藥,比如搖頭丸,就和大麻不同,更厲害。 阿城:搖頭丸這樣現代科技的東西,是非常準確地作用到你腦子裡一個部位去影響你。大麻不是,它不太會產生倚賴。凡是提純的,像海洛因、可卡因,也就是“粉兒”,千萬千萬不要去碰,碰了,傾家蕩產,萬劫不復,死定了。 查建英:咱們怎麼說到這兒來了? 阿城:嗨,是說張光直嘛。其實他就沒有明說這句話,所以我八五年在愛荷華的時候,可以用寫作計劃的錢選擇到什麼地方去,我就想去波士頓,想請教張光直先生,我覺得他知道,他在書裡涉及到了。 查建英:你們倆就把這件事談開了。 阿城:他特別高興。他還問我是北京哪個小學的,我說是實驗二小,他說那我們是前後同學啊,學長和學弟。實驗二小在四九年以前是他讀書的師大二附小。唉,我要早有這麼個大學長就好了,他是先生啊!“文革”前北京學校里管老師都叫先生的。 查建英:後來你在什麼場合講過或寫過這個嗎? 阿城:在學院裡。在社會上講應該有麻煩,他們還不說我煽動吸麻?其實,在初民時期,人應該比現在快樂。我們是清醒地承受一切苦難。 查建英:沒錯。現代資本主義其實就是用“效率”這個中心概念把人的每根神經全都繃到最大緊張度,讓你最大效率地生產、生活。但在這種高科技社會發展出來的生活方式之下,人實際上失掉了很多,是挺痛苦的事情。 阿城:很痛苦的事情。你只有趕上這個效率,甚至你超過這個效率,你才有成就感。它給你的就是惡性循環。 查建英:這真的是個問題。也許中國還沒有到美國那個程度,現在中國人的焦慮和美國人的焦慮有一部分是不同的。但你已經能感覺到有些焦慮是相同的,比如由於效率、成功的壓力引起的焦慮。照這樣發展下去,如果中國越來越走向規範的資本經濟社會,與美國生活的同質性會增高,焦慮度也會增高。所以在現代意義上,美國是全世界的前衛。美國的問題是人類的問題,是我們大家未來的問題。我們在這個現代化的歷史過程中,其實已經喪失了不少老文化,老的生活形態。許多簡單的生活形態都沒了。緊張、疲勞,很多人都有緊迫感,生怕被落下,不僅成年人,青少年也壓力越來越大了,而且沒有人知道怎麼擺脫這個惡性循環。從什麼時候開始中國人已經變成這樣了? 阿城:從清末,從“五四”那一代就開始了。直到四九年建立了共和國,精英們好像不焦慮了,因為終於找到了馬列主義。到跟蘇聯掰了,還不焦慮,寫“九評”:別慌,咱們有這個份兒,能批判,可以拯救這個社會主義。現在呢,什麼是新的資源呢?那可不就是飛過一個東西,“叭”一口趕快就叼住,總應該是餡餅吧? 查建英:信仰的問題,你覺得有救嗎? 阿城:這個問題呢,也許是我的性格吧,我不焦慮。 天地不仁,也就是說我們賦予感情去看待的東西,它自己沒有感情,死了就是死了。我們將自己的主觀價值外涉出去,但其實,天地不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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