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　姐

渚清沙白

　　最後一次站在校門口，拍下畢業前夕的那張張全體女生合影時，我好象故意離開菊姐身邊的空位。

　　在太陽向西的過程里，我想，這大約就是離別了。離別的情形跟隨太陽的沉落，一起留在那個時刻。如今想起，倒好象只是瞬間的事情。瞬間得仿佛只是相機咔噠按下的快門。

　　而我，似乎註定是一直站在菊姐身邊的那個女孩。雖然我有意在最後那個鏡頭開始時，遠離了那個位置。但這個註定，卻是從我入學的那個午夜就開始了的。

　　菊姐比我早到校半天。她的城市和我們上學的首府城市毗鄰。她是那個城市一所重點中學的團委書記。當然，這是後來和菊姐熟悉以後知道的事情。在那之前，我和她的第一面發生在午夜。

　　在我猶豫着怎麼才能將上鋪的行李打開，又不影響已經入睡的同學時，菊姐悄聲說：跟我擠一晚上吧。

　　也許，那就是註定。註定我和菊姐四年始終住在同一間宿舍，並且有一年多時間是睡在她“上鋪的兄弟”。

　　菊姐後來總是在提到我們入學的情形時說，第二天天亮了，我一看我旁邊這女孩，呵，這麼小啊，當時我就樂了。

　　那是個很好的早晨。

　　菊姐笑起來很好看。我睜開眼睛就看到了這張笑臉。彼此發出一個微笑之後，我意識到，我的大學時代，正式開始了。高（14）班帶給我的那點惆悵，在菊姐的這個笑容覆蓋下，剎那間變成了遠山的嵐靄。

　　現在，我隨手翻動着那本黑白相冊。首頁上就是我和菊姐的合影。幾乎每一年的開始，我和菊姐都要去照相館奢侈地拍一張留念照。合影留念的人數從我和菊姐兩人，漸漸發展到後來全體舍友。在我們拆分為兩個宿舍之後，有些人成了對門，但我們依然在很多時候集體行動，好象從來沒有過分家。

　　有時候，尤其是黃昏時分，我總是喜歡一個對着某處空曠回想那個時代。那個剛剛恢復了高考制度不久的我們和我們一起走過的那個四年。我發現無論時光怎樣流轉，我還是會從那天早晨菊姐的那個笑容開始，進入那四年的全部生活。

　　我從不知道菊姐給我的影響有多大。也許，那是從她帶着我，坐着公交車去她男朋友的姐姐家開始的。也許，是她在假期里邀請我到她的城市裡，和她學校的師生一起旅遊時開始的。也許，是從我們一起走過無數次的那條宿舍到主樓的花叢小路開始的。也許，是從很多個夜晚我們一起拎着熱水瓶去水房打水開始的。也許，是從我理解她的愛情和愛情波折中開始的。又或者，是我後來跟她訴說我的愛情和苦惱開始的。

　　那樣一個年齡段，應該有很多次花開，很多次花落吧。

　　菊姐的愛情在畢業後開了花。那個被我們一直叫做姐夫的男人，四年裡不知道有過多少次，用那種老式的海鷗，１２０或者１３５的給我們拍了照，洗出來，再送到我們手裡。暗箱操作大約也是那時候聽到的技術名詞，後來卻用來表達一種社會行為。我們曾說菊姐是姐夫同志暗箱操作的結果，他卻說明擺着是曝光過量的結果。

　　畢業很多年，我才理解了他的意思。同學聚會的時候，我訝異地聽到了那個當年看上去很羞澀的男生玩笑的表白。

　　時間的光輪落在那個男生笨拙的表情上，讓我產生某種恍惚。似乎，那個四年，一直就停留在光陰的某個角落。有人按動一個按鈕，當初的情形便立刻浮現，一如那時青澀的我們，還有我們青澀的愛情。

　　我端量着眼前的黑白照片。我猜想它們被姐夫同志從顯影液里拎出來的模樣，忽然想笑出聲來。末了，卻發現眼角，似乎有過一滴眼淚。

　　那眼淚，當年應該落在我故意離開菊姐身邊的那個空位。

　　那眼淚有個詩意的名字，叫做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