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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和父親在青島這座景色秀麗的海濱城市結婚時，對“鐵打懂得營盤流水的兵”
這句古話還沒有實際性的認識。雖然她萬分委屈地嫁給了父親，但對婚后豐厚的物
質生活和安逸的日子基本上市滿意的。雖然心中國廢棄了軍官太太這個詞彙，但他
的姐姐我的姨媽私下裡經常用這個過時的詞戲稱她，我母親也就半推半就地受用着。
母親做夢也沒想到，他嫁的在第一次授銜時被授予海軍上校的丈夫在廣義上也講其
實也是個兵。因此父親在接到去一個邊防要塞任職命令時，她竟氣憤地罵我父親是
“騙子”，說我父親是個“徹頭徹尾的十足的大騙子！”他那淚流滿面的樣子，真
象是一個被人販子拐賣的良家婦女。
父親提着一個柳條箱獨自到要塞赴任去了。據說母親竟連出門送他一送都不肯。母
親拖着我的大哥國慶抱着我的大街亞潔肚子裡揣着我的二姐亞萌固執地留守在青島
海軍基地一套日式營房裡。但母親開始那種誓於青島共存亡的架式不 到半年就沒了
氣勢，雖然母親身邊有個五十多歲的寡婦幫傭，但她漸漸有了心力交瘁、力不從心
的感覺。舅舅和姨媽趁這個時候幫助我的父親攻進了青島那座日式老宅，母親又一
次向父親舉起了依然纖細的雙手，拖兒帶女踏上了千里尋夫的路程。
父親任職的要塞，是一些散落在一個狹長海岸線上的大大小小的島嶼。母親踏上其
中最大的一個作為要塞區最高首腦機關的島嶼，就被這裡的荒涼、閉塞和單調氣得
夠嗆。但這個時候回頭已是不可能得事了，母親和她的一雙兒女已被青島市註銷了
城市戶口，手裡的蓋着大紅章子的隨軍遷移證告訴母親：熱愛海島、保衛海島、建
設海島、繁榮海島是她唯一的出路。當時這樣的豪情滿懷的口號被守島的軍民用海
邊的鵝卵石鋪排得到處都是。母親看着這個架式，知道一切掙扎和努力都是徒勞的，
母親輕輕嘆了口氣，竟認命了。
後來母親才知道，她的青島籍貫在這個偏僻的海島上根本用不着大驚小怪。要塞區
有一個文工團，那裡堆積着許許多多北京、上海、南京、蘇州、杭州的女文工團員，
甚至還有一個馬來西亞華僑的女兒。母親引人注目的原因不在於她的籍貫，也不在
於她殘存的秀麗。母親令人頻品行注目禮的原因在於她當主任的丈夫我的父親。父
親那時的面部雖然還清瞿，但他作為政治部的一號首長，掌管着島上大大小小軍官
們的政治生命和仕途，人們在注目着父親的同時把餘光掃射到我的母親身上，這是
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這種注目禮支撐着母親的精神，我猜想，母親開始那段艱難的適應時期大概就是拄
着這一束束的目光走過來的。夜深人靜的時候，母親借着月光看着躺在自己身邊這
個打着坦率呼魯的男人，在心理安慰自己：我還圖什麼呢？人生的最高境界不就是
精神上的快慰嗎？
母親開始了無可奈何的熱愛海島的生涯。保衛海島的事不用她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
女人操心，建設和繁榮海島是她能夠做到的。但海島上沒有工廠沒有企業，她從青
島老家那家老字號藥店開出的關於工齡工資諸多條條的工作調函幾乎成了一張廢紙。
母親那時因為肚子的不方便竟還暗自竊喜這種沒有工作可做的輕鬆和自在，等她回
過味來覺得萬萬丟不得這份國家正式工作時，那張調函就真的只能用去擦屁股了。
母親成了真正的地地道道的無事可干的隨軍家屬，她跟那些從農村隨軍來的家屬們
從形式到內容完完全全地統一了。
我和我 上邊的幾個哥哥姐姐就是在母親這種破罐子破摔的潦倒心情下乘虛而入歡天
喜地地擠進了這個熱熱鬧鬧的世界。
以我現在這種為人婦為人母的角色去體貼當年的母親，我給予母親相當的理解。試
想，在那樣一個時代，那樣一種環境裡，我母親除了生孩子還能幹點什麼呢？你總
得給她一點成就感吧！
父親一次又一次在心中竊喜父親把母親的又一次失敗看成是他又攻占了一個敵人據
點。
父親自從娶了我的城市資產階級出身的母親，除了享受着母親的年輕貌美外，還收
獲了一群數量不菲性別齊全的兒女。再就是，父親又兼容並蓄了一些很繁瑣零碎的
東西，這些繁瑣零碎的東西幾近雞零狗碎，令父親這種有身份的男人不太好啟齒。
像飯前便後洗手，像飯後用溫開水漱口用毛巾揩嘴，像睡前要洗臉洗腳洗屁股，像
... ...等等等等。有一次父親在跟他的老鄉喝酒時喝過了點，借着酒勁竟說了句哲
學氣息相當濃相當耐人尋味的話。
父親說，農村包圍城市能解放全中國，城市包圍農村能過上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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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事的時候，人們已不再管我的父親叫主任而改稱政委了。我想，人們對政委家
屬的注目應該比對主任家屬的注目更聚精會神一些，我母親的精神享受也會更完全
一些。但我此時的母親，對別人的目光似乎已進入了一種疲軟狀態，她對人們的注
視開始若無其事無動於衷了。
母親這時的角色意識以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她的政委夫人的角色比我父親的政
委的角色扮得更逼真更出色，雖然這有點喧賓奪主的味道。但母親不管這些，她像
一個自我意識太強烈的演員在舞台上沒有一點整體觀念一樣，把台下觀眾的注意力
都引到了自己身上，全然不顧她僅僅是個配角，更不顧主角對此有什麼想法和看法。
父親對母親似乎有點力不從心了。他對這個給他生育了七個兒女的女人基本上是沒
什麼話好說。三個兒子，四個女兒，這對父親來說已是相當滿足了，父親覺得除此
之外再去跟個娘們家計較什麼未免有失男人風度。因此父親對母親基本上採取睜一
眼閉一眼的放任自流的態度。
父親的仕途之路可能在開始的時候用力過猛了一些，傷了點元氣，五十歲之前大踏
步地向前，向前，向前，想不向前都不行；而五十歲之後，父親似乎是累了，顯出
了老態，喘着氣開始原地踏步。
父親對此看得極開，他是打內心裡看得開，而不是嘴上說說內心深處又是另外一個
樣子那種。父親以一個質樸 農民的善良的心態看待這件事。他認為，他自己能由一
個苦大仇深的窮小子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不錯了，相當不錯了。再向黨伸手要這
要那，別說黨性了，就是人性也說不過去。
母親卻不，她對父親停步不前表現出的焦躁、不安和不冷靜使她顯得有些失態。好
在她這個時期的歲數幫了她一個大忙，替她掩飾了一下：更年期！這是她這個年齡
層次的女人最理直氣壯為自己解脫的一個藉口。
她時常以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開導父親，告訴他誰誰誰找誰誰誰了，誰誰誰和誰誰
誰是一擔挑的連襟，言外之意連我這個黃毛丫頭都聽得出來。這個時候父親會非常
厭煩地說母親，去去去，我工作上的事情你不要過問也不要插手，這個毛病不好。
母親望着父親的背影，把飯桌上的碗筷收拾得嘩嘩亂響，眼睛裡有一種恨鐵不成鋼
的痛心。
母親開始不動聲色地為父親升遷推波助瀾。人家是夫唱婦隨，母親是夫不唱自己也
要唱了。
要知道母親真有這個本事和能力，想想母親的家庭出身，我們就應該對她充滿信心。
母親一個經常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居簡出的隨軍家屬，她竟比我的當政治委員的
父親還了解要塞的幹部，她甚至知道誰反對我父親，為什麼反對，反對到什麼程度。
母親的手腳真的乾淨利索，沒看見她上竄下跳，該鞏固的鞏固了，該加強的加強了，
該修補的修補了，該孤立的孤立了。而對這一切都是在我父親眼皮子底下的小動作，
我父親驚人一點動靜也沒聽見。就憑這一點，你對我母親不服是不行的。
母親對上邊來的人格外留了個心眼，她像個不出門的秀才，對要塞區的迎來送往清
楚得就象她是招待科科長。她神得像有個裡應外合的奸細，什麼也逃不出她那雙依
然好看的眼睛。
記得那年軍區有一個管幹部的副政委進島考核班子，正趕上七級大風，海上的大浪
把副政委的五臟六腹都要攪出來了。好不容易到了島上，副政委一看小招待所那一
桌花花綠綠就覺得胃裡又在折騰，只動了三筷子就趕快回去躺下了。睡了一個多小
時，副政委被咕咕叫的肚子吵醒了。副政委爬起來原地打了幾個轉，也沒找到可以
充飢的東西，正惱着火，只見門輕輕地被推開了，一個扎着羊角辮穿得乾乾淨淨長
得眉清目秀的小丫頭沒敲們就闖進來了。
小丫頭進門喊了聲伯伯，把手裡提的淡黃色的雙層飯盒舉着送了上去。副政委接過
來一看，眼睛立刻就亮了起來：下邊是一盒溫溫的稠稠的、黃黃的、燦燦的小米稀
飯，上面是切得細細的、拌得香香的、淹得脆脆的蘿蔔鹹菜絲。
軍區副政委探着花白的頭顱，和藹地問小丫頭，你叫什麼名字呀？小丫頭奶着聲天
真無邪地答了。軍區副政委又問，你是誰家的孩子呀？小丫頭又奶着聲天真無邪地
答了。軍區副政委抬起頭來撫着小丫頭柔柔軟軟的黃頭髮，象撫着自家的小孫女。
我母親要的正是這種效果！小米加步槍能奪取新中國，小米加蘿蔔絲難道什麼也得
不到嗎？
我母親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