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女王魚

靈羽無雙

　　王魚在她17歲那年遭遇初戀。

　　隱秘的初戀對她來說，仿佛一場毫無準備的考試。

　　老師在周會上點名批評了班上公開早戀的兩對，用詞很難聽，說：“考試測驗沒見名次趕在前面，丟人現眼你們倒爭先恐後！”

　　王魚看着那兩對男女恨不得埋到課桌里去的腦袋，心跳得厲害。

　　那個男生眼睛小小的，喜歡打籃球，胳膊上的肌肉很結實，在棕色的皮膚下面鼓起圓滑的線條，王魚每每在看着他的肌肉時，腦子裡一陣陣地眩暈。

　　他們在學校里從來不說話，面對面走過也不看對方一眼，但放學後他們會合在一個小胡同里，快速地拉住手，紅着臉看對方。

　　那個胡同沒有認識他們的人走過。

　　在畢業的暑假之前，他們除了拉手，沒有任何更親昵的舉動。但王魚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男生打電話給王魚，沮喪地告訴她：他沒有考上。

　　那天晚上，王魚和男生在河邊約見，他們開始接吻。

　　在接吻之前他倆都不知道可以把舌頭伸到對方的嘴裡，只是嘴唇互相貼在一起。王魚心跳得太厲害了，牙齒在嘴唇後面發抖。那男生也是，嘴唇乾燥得象兩片枯葉。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說什麼，說的時候碰到了對方的舌頭。

　　舌頭與舌頭相撞的感覺，象有一股電流傳來，那前所未有的濕潤和溫暖、柔軟的感覺把他們都嚇呆了。

　　慢慢地他們開始用舌頭探進對方的嘴，並且為那完全陌生的領域帶來的顫慄而深深地陶醉。

　　啊！愛情是這樣的啊！王魚聽到自己身體裡有個小小的聲音這樣說。

　　王魚去外地上大學了。第一個學期她還和那個男生通信，後來信件漸漸稀少，不知道是誰先冷淡起來的，反正雙方都清楚地知道：這場戀愛該結束了。

　　那男生在複習了一年之後考上了南方的大學。在一次假期同學聚會時王魚仿佛又見到了他，一閃，就再也沒見。

　　王魚在大學擁擠寒酸的宿舍里發育着。同宿舍的女孩每天議論除了這個的戀愛就是那個的緋聞，陸續把一個又一個男朋友帶回來，帶點造作的表情介紹給大家。並且在周末的傍晚打扮起來千嬌百媚地被男朋友接走。王魚旁觀着、羨慕着。她感到身體的某一個地方在一天比一天膨脹起來、生長起來。

　　有男生追王魚了，同宿舍的女生異口同聲地說般配。張威是王魚的老鄉，個子不高，五官清秀，寫得一筆好書法。

　　“寫字好的男人，那方面的功夫也高。”王魚上鋪的齊艷很篤定地說。齊艷是公認的“那方面”的高手，經驗多得每天晚上講一個小時，一個學期都講不完。她和男朋友每個周末都去那男生在校外的親戚家住，親戚家有空屋。

　　“20歲的處女是羞恥的。”齊艷總這樣說。在她這一旗幟鮮明的理論指導之下，同宿舍的人都在努力奮鬥着爭取早日摘掉“處女”這一不光彩的帽子。

　　張威給王魚寫信約看電影，王魚拒絕了他又約，第二次王魚去了。她覺得張威還不錯，沉默寡言很有男人味。但同初戀的那種顫慄着的溫柔相比，張威顯得陌生。

　　張威開始象男朋友一樣關心王魚了，每天替她打飯、洗飯盒，王魚生病的時候用煤油爐煮荷包蛋給她吃，每天晚上去圖書館接溫習的王魚回宿舍。

　　於是王魚和張威接吻了。

　　張威的嘴唇比王魚初戀男朋友的嘴唇薄，因此感覺沒有那麼柔軟包容。但他的舌頭更有力。當他初次在王魚的嘴裡用力地攪動時，王魚驚慌得差點叫出聲來。而他的胳膊立刻箍緊了她的身子，急促的喘息在王魚的耳邊象雷鳴般滾動。

　　王魚要窒息了，她沉浮在眩暈和顫慄中，沒有一絲掙扎的力氣。她的身體繃緊片刻後，終於軟癱在他的懷裡。

　　寒假，王魚和張威坐同一列火車回家。

　　王魚猶豫着要不要帶張威回家。開始幾天，他們總是電話里約見面，含糊地說幾句就出去。王魚的媽媽很快覺着不對勁，問王魚：“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王魚沉默着，不敢點頭，也不肯搖頭。

　　“帶回來我看看。”王魚的媽媽沉着臉。

　　王魚忐忑不安地在一個星期天的中午把張威帶到自己家客廳。張威倒很鎮定，見到爸爸叫“伯父”，見到媽媽叫“伯母”。爸爸遞煙給他他輕推着說“不會”。王魚的媽媽淡淡地打聽着他的家世。畢竟是同一個城市的，很快就找到了共同認識的人。張威談到他姑姑的名字時王魚媽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原來張威的姑姑是王魚媽媽初中時的好朋友，還曾經一起在市籃球隊打過籃球。

　　那以後張威就可以公開地出入王家了。

　　張威總是在王魚爸爸媽媽都上班以後來找王魚。他們坐在僅有兩個人的90多平米的房子裡，開始的幾分鐘還看看書架上的書和陽台上的花，然後就坐到王魚的床上聊天，很快開始擁抱接吻。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張威的接吻和擁抱都更有力起來，有一種兇狠壓制的意味。王魚很驚慌，內心卻越來越盼望，鼓脹跳動着的欲望在皮膚下面洶湧地衝擊着，似乎隨時有決堤的危險。

　　這個冬天的暖氣特別熱，為了怕燙到人的皮膚，王家甚至專門做了一個布套套在上面。冬天的彤雲在結了霜花的窗子外面鬱結，悶熱和曖昧使人有昏昏欲睡之感。王魚在張威的身下被一個長而深的吻吸住了，無法抑制的衝動使她不由自主地低低呻吟着扭動身體。

　　張威的呼吸忽然沉重起來，王魚感到胸前的肌膚一涼，是張威的手伸了進來，抓住了她的一隻乳房。

　　王魚感到暈眩的感覺一波一波洶湧而來，她被壓得死死的，只有儘量吮吸他嘴裡的一切才能表達感受。

　　在張威的手遊到王魚的下身時，王魚才忽然恢復了意識，她堅決地把他的手按住，說“不”。張威喘着粗氣抬起頭看着王魚的臉，王魚看到他的臉色漲得象一種求偶的非洲雄鳥的氣囊的顏色。“給我吧，魚。”張威的語氣近乎乞求。

　　“不。不……”王魚堅決地也用懇求的眼神望着張威。

　　王魚看到張威臉上的紅色漸漸消退，堅硬沉重的身體也漸漸鬆弛柔軟下來。

　　她感到一陣疲憊從心的深處襲來，帶着一絲失望的疲憊。

　　張威在王魚的父母回家前就走了，王魚做了晚飯。在飯桌上，王魚的媽媽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對爸爸說：“今天聽我們同事說，看到老吳家的二女兒和男朋友大白天的在家裡床上抱着滾來滾去，真丟人。他家住三樓，離對面樓才十幾米，在家裡幹什麼事對面看得清清楚楚。那女孩才多大？跟咱們家魚魚同歲，真不要臉，要是我女兒，做出這種事被父母的同事傳來傳去的，我早羞死了。女孩子名聲這樣，以後怎麼嫁人吶？”

　　王魚埋頭扒飯，不敢抬頭。

　　第二天下午張威又來了，王魚瞄着窗子的角度往後退着，一直退到沒有人能看到的角落，搬了把椅子叫張威坐過來。張威納悶地問王魚為什麼。王魚漲紅着臉看着對面樓上一個個灰色的窗口。

　　王魚在短暫的假期里一次次抵抗着張威游動在她身體上的手衝進她最後的界限。她感到了張威身體上的某個器官堅硬地抵着她的身體，而她的身體卻不聽話地被他呼喚出許多陌生的感覺出來。她感到身體已經不屬於她自己，而是他手裡的一團任憑揉捏的布料。

　　而內心深處一堵壁壘卻一直與欲望對抗着，頑固地說“不、不、不要……”

　　不要什麼？她也不知道。但她預感到那是一件她極其渴望的事情，卻為理智所不容。

　　會有那麼一天，我可以坦然地想要就要——她這樣安慰自己一次次失望而退的欲望。

　　寒假結束時，她和張威坐上了返校的火車。在車上望着外面飛快掠過的北方冬天乾枯遼闊的原野，她努力地說着笑話，卻發現張威總是強顏歡笑。

　　王魚覺得張威也很失望。

　　開學以後，課程繁忙起來，新開了好幾門專業課。張威只是在周末才來找王魚。只是看看電影、散散步，話題也少了起來。一個月後，張威對王魚說：“我們還是分手吧。”

　　王魚想問為什麼，卻忍住沒問。她想：分手對於大學二年級的學生來說，是很平常的事。

　　張威很快有了新的女朋友，出雙入對。王魚偶爾看到了，會對他笑笑，他的眼中也會有一絲歉疚掠過。可是王魚並沒有責備張威的意思，她甚至不吃醋、不感傷。

　　只是在擦肩而過的一剎那，會想起他在她身體上粗重的呼吸聲和他的舌頭柔軟有力的攪動。

　　王魚畢業了，她沒有回家鄉，而是到北京找了一份外企公司的工作。

　　父母很希望獨生女兒回到他們身邊，王魚用前途、待遇、就業機會等等理由說服了他們。他們不知道，王魚內心真正對家鄉的抗拒，是來自於那一扇扇對面樓房緊閉着的窗戶，那些窗戶象一雙雙沉默而雪亮的眼睛，無處不在。

　　王魚用第一個月的工資租了一套單房，從兩人一間的公司宿舍搬了出來。第一天擁有自己的家，王魚興奮得哭了。她在淚眼朦朧里打量着這個20平米的房間，她要用各種柔軟寬大粉紅色的布料打扮這個家，讓舒緩的音樂充滿它，她可以在這裡大聲地唱、飛快地旋轉，在床上盡情滾動。而對面，雖然有一扇扇沉默的窗子，她帶着堅毅的表情走過去，“刷”地拉上塵埃席捲的舊窗簾。

　　“我要換個厚厚的新窗簾。”王魚想。

　　王魚所在的外企是一家美國汽車公司，王魚的工作是銷售部的秘書，每天做一些部門內的文書雜事，其實就是部門的後勤總管。

　　公司里好多外國人，他們的生活方式不知不覺地侵入了中方職員的觀念。公司好多男女之間的交往是很隨便的，戀愛對象換得象走馬燈一樣快。互相之間聊天的內容也很放肆，女孩子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當着一眾男人的面談論誰的性能力強誰床上不行等等。下班之後常可以看到昏暗的電梯間轉彎處有男女接吻擁抱。

　　王魚對這種環境適應了好久。

　　剛畢業的年輕女大學生永遠是最受男士歡迎的人物。王魚的周圍每天少不了裝作漫不經心地打趣其實很注意她反應的男人。王魚矜持謹慎地反應着，對於談戀愛她已經有不少經驗。

　　她當然希望從這些人里尋到可託付終身的人，儘管周圍充斥着未婚同居、一夜情甚至一輩子獨身只追求性快樂的觀念，但她清楚地知道那不適合她，她只想給自己找一個傳統意義上的丈夫。

　　劉野和唐羽在這一階段先後走進了她的生活。劉野是公司的一個客戶，地道的北京人，清瘦高大，眼神精明活泛。唐羽則是銷售部的副經理，廣東人，白胖，開朗愛說笑話。

　　他們都是單身，30歲左右。

　　唐羽追王魚追得很猛，情人節送了王魚99朵進口英格蘭玫瑰，矢志不渝地天天請王魚吃飯。王魚不太喜歡胖男人，開始她一直拒絕。可是架不住唐羽兇猛的攻勢，再加上周圍的人不斷地烘托：“唐羽是咱們公司中級階層里碩果僅存的鑽石王老五啊！抓住機會不要錯過啊！”

　　王魚終於在五一假期百無聊賴的日子裡開始答應與唐羽約會，吃飯、泡吧、看電影。

　　而劉野總是在來銷售部開提貨單時目光很深地看着王魚。在王魚盯着他看了好久之後問他為什麼看她時，才恍然大悟地說：“沒什麼，看你特眼熟。”

　　王魚微笑着問：“象誰？”

　　劉野不好意思地望看別處，過一會兒才轉過來說：“象我做夢夢見的一個人。”

　　每當這種時候，王魚的內心就會襲來慌亂的陣風，心在離喉嚨口很近的地方一跳一跳地。

　　唐羽總是很大聲地說笑着，一雙白胖的手輔以各種手勢。他會以男人少見的耐心陪着王魚逛商店，給她試穿的衣服提意見。他提的意見總是很誠實，不會順着她的意思說話。而且他幫王魚挑的衣服總是比王魚自己挑的衣服更合適，感覺上他好象很懂女人的心理。

　　有一次王魚把這話跟他說了，唐羽笑着說：“我是女人殺手嘛。”

　　王魚沒聽清似的歪了頭來看唐羽。唐羽連忙補充道：“殺到你這就過不去了，被你殺了。”

　　王魚笑了。她和所有女人一樣，認為即使是謊言，只要是善意的，也會令人愉快。

　　唐羽第一次吻到王魚，是一個雨天。那天下班的時候雨還下得很大，唐羽叫王魚等在公司門口，他去停車場開車過來接她。可當他把車開過來離王魚還有四、五米的距離時，王魚卻跳下台階跑進雨中。

　　這樣當王魚坐進他的車裡時，頭髮上就淋了一些水，黑亮的髮絲沾在白皙的臉邊上，顯得眼睛很黑、很亮。

　　唐羽感到喉嚨發乾。

　　在外面吃完了飯，唐羽的車把王魚送到樓下。王魚剛要下車，忽然被唐羽拉進懷裡。

　　唐羽的懷裡有暖烘烘男用古龍水味道。

　　王魚順從地依靠在唐羽寬大的懷裡。她回憶起前兩個男人的懷抱，對比着他們的不同，但前兩次的味道她已經不太記得起來了。只記得那些含糊的顫慄。

　　這一次沒有，她只是很平靜地、安然地依着他，然後被他輕輕抬起下頜，把寬厚柔軟溫熱的嘴唇覆蓋在她的嘴唇上。片刻，一條濕滑的舌尖探進來……

　　濕滑的舌頭在她的嘴裡遊走，有一種挑逗、撩撥的意味，而他手的動作與舌頭的意味完全一致，毫不顧忌地在她薄薄的衣服裡面突破着層層禁忌。

　　“我想去你家……”他在她耳邊輕輕地說。

　　她哽了一下，沒有說話。

　　於是他停止一切動作，一手擁着她，一手擰下了車鑰匙。

　　他們在濃稠的夜色中匆匆走進單元門，跑上樓梯。

　　王魚的單房鋪了厚厚柔軟的地毯，唐羽的腳一旦探到了柔軟的地面，手就把王魚緊緊地箍起來，嘴唇瘋狂地啜吸着王魚的舌頭。

　　王魚全身都癱軟了，她象一件衣服一樣綿軟無力地搭在唐羽的胳膊上，靠着另外一條胳膊的托舉才能完成接吻。

　　她內心有片刻的惶惑，但腳下柔軟的地毯不知提醒了她什麼，她對心裡的那道屏障輕輕地說：去吧，你的職責結束了。那道屏障仿佛恭順的僕從一樣，默默地退進了黑暗。

　　他們倒在地毯上，彼此急切地為對方脫去衣服。王魚驚訝自己竟然如此狂野，果斷地拉扯着唐羽的領帶。但內心深處不斷汩汩流出的熱望鼓勵着她：“我要、我可以要了……”

　　他們終於一絲不掛、裸身相對了。唐羽看了王魚片刻，王魚雪白纖細的肢體在月光下閃着夢幻般的光亮。他感動地握住她小小的結實的乳房，輕柔地把它在手中運轉，埋頭下去繼續吸吮她潔白晶瑩的另一半胸膛。

　　王魚輕吟着，說：“輕點，我是第一次……”

　　唐羽停住了：“第一次？你是處女？”

　　王魚把頭害羞地別向另一個方向，輕微地點頭。

　　唐羽的汗立刻出來了。

　　他繼續動作着，卻越來越生澀、艱難。

　　終於，他放棄了。倒向地毯，躺在王魚的旁邊。

　　王魚疑惑地欠身起來看唐羽的臉，她的身體還火熱着。

　　“王魚，你想結婚嗎？”唐羽吞咽着嘴裡很少的唾液，艱難地問。

　　王魚的臉被月光鍍了一條銀邊，她點點頭，說：“我是個傳統的女人。”

　　唐羽不說話了，把一雙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唐羽在躺了片刻之後找到自己的衣服穿起來，然後對也在緩慢地穿着衣服的王魚抱歉地說：“對不起，我走神了。我們下次……好嗎？”

　　王魚把雙手背到後面扣着胸罩的鈎子，仰頭看唐羽。

　　唐羽不知道再說什麼好，片刻，只點了點頭，開了門徑自出去。

　　王魚穿好了胸罩，忽然什麼也不想穿了，就箕坐在地毯上，看着一地凌亂的衣裳和凌亂的月光。

　　那天晚上之後，唐羽一直躲避王魚。而王魚還是處女的話題在銷售部漸漸談講開來。人們看她的目光帶上了一種忍住笑的打量，甚至是譏誚的審視。有些話題在王魚走過來時大家忽然停住不再說。女人們再放肆地談論哪個男人能力強時，一旦看到王魚走近，立刻有人說：“收斂點啊，這裡可有處女。”

　　然後是一片高低不等的笑聲。

　　王魚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她只不過是個處女，處女有罪嗎？

　　然而更多的譏誚陸續湧來，她變成了一個珍稀動物一樣被人經常走來參觀。甚至有老外專門來銷售部打聽：“你們那個處女呢？哪一位？”遠遠地看到她以後，端着下巴饒有興味地點頭：“Oh，，it‘s so fanny！”

　　老實的王魚這樣過了一個多月後，終於急了。一天，她在文印室攔住唐羽，憤恨地看住他，問他為什麼，為什麼要把她是處女的事傳揚出去？

　　“處女有錯嗎？”王魚終於情真意切地問出了這個發自肺腑的問題。

　　唐羽逃避着她的眼神，好久，囁喏着說：“你應該生活得輕鬆點。”

　　“我不輕鬆嗎？我拒絕你了嗎？”王魚的眼睛濕潤了。

　　“可是……你……對不起，是我的壓力太大……我沒辦法跟一個……處女，想結婚的女人，隨便地發生關係……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對不起，我真心誠意地向你認錯了！”唐羽說完，誠懇地一躬到地，好久不抬頭。

　　王魚的眼淚湧出來，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急速跑回自己的辦公室。

　　從那天開始，王魚沉默了。她不再與人群一起活動，每天低頭幹完自己的活，獨自去食堂吃飯，下班回家。

　　她不再對圍着自己的男人做出任何反應，圍的她的男人們也漸漸無趣地離去。

　　有年紀比較大的女同事會介紹男朋友給她，有的她會去見，但那些男人看着她的拘謹目光背後的潛台詞總會被她一眼就讀出來——無非是“性”和“過日子”兩種標準而已。而她所能提供和需要的都不僅僅是這兩樣。

　　於是凡這樣經人介紹的約會都沒有了下文。

　　她把自己的小屋布置得越發柔軟溫馨。布面的靠墊換成了毛皮，床架子扔掉了，厚厚的彈簧床墊子直接鋪在地板上。床上又鋪了一層人造毛皮，到處堆着絨毛玩具，牆上掛着絨毛掛毯，似乎沒有絨毛的滑軟質感，就在某種程度上失去了生活的安全感一樣——她在她的生活中大量加入毛皮成分。

　　但她的小屋至今還沒有第二個男人進來過。她每晚抱着毛皮的被子在柔軟的床上輾轉反側，一時拉開窗簾，讓月光鋪灑滿地，讓對面樓房窺測的窗口隨意侵犯她的世界；一時又把窗簾拉得嚴嚴地，讓一屋充滿憂傷纏綿的音樂和燈光。

　　如是又過了一年。

　　終於有一天，很久沒出現過的劉野出現了，原來他去了東南亞做生意。

　　劉野來銷售部找王魚那天，王魚正在嚼着口香糖敲電腦鍵盤。劉野忽然很急促地在王魚頭頂叫了一聲“王魚”，把王魚嚇了一跳，抬頭看到劉野黑瘦的臉。

　　“這麼久你去哪兒啦？”再看到劉野，王魚仍有心跳的感覺。

　　“去泰國買賣零件了。”劉野趴在王魚的隔離牆上。

　　“發了吧？”

　　“虧得褲子差點都穿不回來。”劉野的北京口音脆脆地。

　　“晚上請你吃飯吧——帶上你老公。”劉野眼睛亮亮地盯住王魚。

　　“我還沒結婚呢！”王魚笑着說。

　　“那就好。”劉野鬆了一口氣，一邊往外走一邊頭也不回地大聲說：“下班我來接你。”

　　　　　　　　　　　　　　　　 　　兩個月後，王魚和劉野結婚了。

　　婚禮上王魚公司的人鬧得很兇，強迫劉野吃了許多甲魚、乳鴿之類的東西：“向銅牆鐵壁猛衝。”他們說。

　　儘管鬧得厲害，但畢竟都跟王魚不是很熟，吃完了飯人們就陸續走了。劉野的房子很大，兩人分頭收拾着散亂在三房兩廳里的東西。

　　劉野在臥室里拉住了正在歸置東西的王魚，把她抱在懷裡，擁抱、接吻。

　　王魚的心臟一直卜卜地跳着。她以為這種衝動會一次比一次駑鈍，直到毫無感覺。其實她錯了，衝動是無記憶的，它象不知疲倦的海浪無數次地向沙灘奔涌，只是有的高漲些、有的低落些而已。

　　一樣的撫摸、挑逗，一樣的反應、呻吟。王魚在柔軟的感覺里被動地起伏着、扭轉着。她知道她的反應會引起他什麼樣的情緒，這一切她已經熟絡了。

　　但接下來的感覺她卻全然陌生。在柔軟高漲的波動中她忽然感覺到一絲尖利的疼痛，她柔情全消，疼得尖叫起來。

　　劉野立刻停止了動作，問她：“疼嗎？”

　　她滿臉是汗，點了點頭。

　　“我們慢慢的，你放鬆些。”劉野又試圖插入。

　　剛碰到她的身體，她激靈打了個冷戰，被破開的恐懼感使她下身又開始疼痛，腿下意識合攏起來：“不要啊！疼死我了！”

　　劉野只好停下來，安撫緊張的王魚。

　　這天夜裡他們嘗試了好幾次，劉野都無法成功進入。

　　第二天早上，王魚一睡醒就抱住劉野哭：“對不起劉野，是我不好。”

　　劉野笑了，撫摸着王魚的頭髮說：“別哭，這有什麼，我們有的是時間，總會做成的。”

　　在第一個月裡他們幾乎每天晚上都試，但王魚的恐懼總使她在最後一刻本能地抗拒。而心疼王魚的劉野也從來不願用強。

　　王魚甚至希望劉野粗暴一點，“象強姦一樣，真的！不要顧及我的感受。”她這樣懇求劉野。

　　“怎麼可能呢？你是我老婆，我疼你啊！”劉野嘆氣。

　　後來他們找到了折中的方法，就是在王魚的體外做愛，有時候雙方居然都能找到類似高潮的感覺。

　　“這樣有什麼不好？還減少了懷孕的危險呢！”劉野為了讓王魚減少歉疚感，經常這樣說。

　　漸漸地王魚也就不再逼迫自己了，她很討厭在感覺和欲望都達到最高點的一刻，被那種不可掩飾的恐懼所帶來的疼痛將雙方苦心經營的氛圍瞬間打消。她寧願在模擬做愛的高潮中體驗打過折扣後的快感。

　　劉野是個近乎完美的男人，除了有時候固執、認死理以外，他溫柔、細心、做家務、強壯、精明、善於賺錢。而且他義無反顧地愛着王魚，對其他任何女人目不旁視。

　　他們的生活除了床上這一點小小的缺憾外，沒有任何瑕疵。

　　幸福的王魚這樣過了三年，直到她媽媽催促她生孩子為止：“劉野是獨生子，人家不催你不着急呀？快30了，自覺點！別讓公公婆婆瞧不起！”王魚的媽媽說話一針見血。

　　忐忑的王魚下班就把媽媽的話跟劉野說了。劉野笑着說：“別聽你媽瞎掰，我家可沒催我。什麼時候生隨便。再說我不那麼喜歡小孩，嫌鬧得慌。”

　　過了幾天，劉野的大學同學夫婦來看望他倆，帶了自己的孩子。王魚看劉野到處找玩具、吃的逗弄那可愛的5歲小女孩的樣子，心下對自己說：“他還是喜歡孩子的。”

　　不由得又是一陣子惶惑湧來。

　　晚上王魚在飯桌上擺了一瓶“紅星二鍋頭”。兩人坐下後，王魚砰地打開酒瓶，為自己倒了一茶杯。劉野嚇了一跳：“幹嘛你？”

　　“我要喝醉自己，一直到不省人事。”王魚把酒杯端到嘴邊，濃烈的酒香嗆得她鼻腔發癢，她啜了一口，辣得淚花立刻冒了出來：“等我喝醉了，你把我抬到床上去，把那件事做成……”王魚沖劉野打了個手勢。

　　“哪件事？”劉野一時還不明白。

　　“就是……那層膜，你弄破它。我煩透它了，我要生孩子。”王魚接着喝了更大的一口，猛烈地咳嗽起來。

　　劉野探身把酒杯和瓶子都搶了過來：“你別逗了。這叫什麼餿主意呀？咱們現在這樣挺好。”

　　晚上上床後，王魚又折騰着劉野讓他不要留情，可劉野最終還是下不去手。

　　“魚兒好老婆，我怕了你了好不好？不管做不做真的，我都永遠愛你，我對你的愛不是建築在這些事上頭的，你明不明白？別折騰了，看到你緊張的樣子我都泄氣……”劉野哭笑不得地趴在折騰得滿身大汗的王魚身上。

　　王魚長嘆一口氣。

　　在熄燈之後，她默默地在心裡對劉野說：親愛的劉野，我要成為真正的女人，也要讓你成為真正的男人。

　　在入睡之前，她再次恨恨地咒罵着那該死的處女膜。

　　劉野去廣州接車了。這半個月裡，王魚看了許多解剖圖表，了解女性性器官的構造。晚上她把燈開得大亮，在臥室里用鏡子照着自己的身體，對照解剖圖尋找着那個一直跟她作對的頑固的敵人。

　　這樣研究了幾天之後，她在一天晚上屏住呼吸把手指往裡面伸着。熟悉的疼痛再次襲來。她身心一振，對，就是這裡了！她咬緊牙關，對自己說：王魚好樣的！然後把留着細長指甲的手指繼續狠狠地捅了進去。

　　再伸出來的時候，她就着燈光看到了手指上的血痕。

　　於是她又躺下，繼續伸出了手指……

　　劉野接車回來了。他剛進門，就看到王魚歡天喜地地迎出來，還不待他把手中的行李放下，就把他往臥室里拉：“我成功了！快來！快來試試……”

　　三個月後，王魚懷孕了。

　　一年後，王魚再次出現在人們面前時，已經變成了一個體態豐腴、風姿婀娜的少婦，她抱着白胖漂亮的兒子，臉上浮現矜持美麗的容光。

　　和所有的母親、婦人一樣。

　　處女王魚就這樣永遠告別了她的處女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