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十 五

第三種結局：

我跟麵條攤的老闆核計了一下，他決定把攤子搬到我這裡來，我們一起發財．我們擴大了經營規模，又將店面上下裝修了一番．重新開張那天，我們倆各自叼着一支煙，神情嚴肅地在店面前指手劃腳的，驚動了半條街．此後顧客們蜂擁而來．我從前的學生們每每在下課或下自修後，都會來這裡要一碗熱乎乎的麵條．店樓上的麻將桌於是也增加了兩張．麵條攤老闆憂心忡忡地呆望着樓板對我說：＂同志，樓板會不會塌下來？＂

我說，你這是杞人憂天，打牌時大家都收腹挺胸，瞳孔放大，屏聲靜氣的，樓板的負擔反而輕了，所以賭博是耗神的．老闆說也是．

老闆做了正店主，我做副店主．剛開始時我們還相互推讓了一番，就象晁蓋跟宋江讓山寨之主一樣．後來老闆打了個噴嚏，便出任店主了．不過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出賣的麵條一定要辣，要讓大家知道吃辣的好處．正店主猶豫一下，便應承了．

正店主負責理帳，我負責招呼客人．正店主托着一把茶壺，理起帳來一絲不苟，我招呼起客人來賓至如歸．我數錢的時候眼花繚亂，有時就將一百元當作十元找給客人，客人們神情既緊張又興奮，他們難得糊塗，閃電般便將錢塞進褲袋裡．我們慢慢闊了起來．一些輸了錢的學生都向我賒帳，我也不太在意．一次月底結帳，正店主說：＂這裡邊還賒着三百多碗麵條呢．你的這幫學生怎麼都跟你一樣？這生意還怎麼作？＂我說都記在我的份頭上．

忽一日，來了幾個警察，把我跟正店主都給銬走了．我問警察們說出什麼事了？一個警察說：＂還問！你們聚眾賭博，包庇賣淫．＂我說不就是打打牌嗎？你們不也打嗎？賣淫的事根本沒有．警察說：＂沒有？你們樓上的那兩個女的晚上在幹些什麼？叫床的聲音此起彼伏．她們賺的比你們倆還多．＂我說我不知道．警察說：＂有人知道．要不要找＇青鳥菜館＇的老闆來對證？他是個明眼人！＂

我跟正店主對視一眼，都蔫了下來．生意場上的事就是這個樣子，朋友歸朋友，利益歸利益．看來我們完了．

警察們對我們拳打腳踢，我們慌忙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給他們．一個警察接過錢，用手指沾了唾沫數了起來，數着數着他就笑的不成樣子了，道：＂你們幹嘛不早點把這些破玩藝兒拿出來？看你們鼻青臉腫的，蹲下去就站不起來．其實我們也不是有意的，打人多累呵？！你看你多倔？身上挨了二十多拳還一聲不吭．君子動口不動手．下次乖巧點！＂

我說，多謝指教，我們不知道你們也喜歡那些破玩藝兒．警察說：＂我們也要養家糊口啊，對不對？＂我說：＂那是那是．同志，能不能給我們來兩碗熱乎乎的麵條？＂正店主慌忙說：＂警察同志，麻煩你一碗多放點辣，一碗少放點．＂警察說好吧．

從局子出來後一天，我收到一張電報，是方容他哥哥發來的，說他父親病危，要我即速趕去徐州．我想，我該以什麼樣的身份出現比較合適？女婿？我是他女婿嗎？我表示懷疑．

這時我又想到了方容，覺得人生在世，去日苦多，有些該珍惜的事，還是要好好珍惜的．愛情只能有一次，而婚姻卻可以有多次．

於是我還是想去一趟徐州，老頭身邊已經沒什麼人了．軍人在戰場上殺氣騰騰，犧牲是一種榮耀，活着的軍人是寂寞的．我跟正店主說了一下，他說：＂去吧，這裡我看着，別忘了活着回來，不然我就要在麵條里倒醋了．你不回來，我????姥姥！＂

到了徐州，方容父親已經走了．葬禮冷冷清清的，一些報紙上發了訃告，南京軍區里來了一些人．方容哥哥在主持喪禮．我看着方容父親僵硬平直的屍體，忽然間覺得耳邊槍聲大作，漫山遍野都是屍體，血流成河，萬山紅遍．湘江，赤水，大渡河，雪山，草地，平型關，南泥灣，花籃花兒香，孟良崮，淮海，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長津，金門，福建的地下工事，諒山．方容父親那輩人，用鮮血鋪就了人生．

方容也回來了，滿臉憔悴，看人的眼神，如刀光劍影．她高高地挽着個髮髻，象個有錢人的太太．她問我說：＂算子，我爸去世了，你來幹什麼？湊什麼熱鬧你？！我們倆現在什麼關係也沒有了．＂

這時，我忍不住重重地一巴掌就向她甩了過去，把她打倒在地．這一巴掌打得夠很，方容一下子懵住了，爬不起來，連她哥哥都看得呆住了．

我當天就趕回了南京，我已經不願意再見到這個女人了．人生在世，斯須白雲，斯須蒼狗．元好問問得好，問世間，情是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是的，我曾經愛過，在方容靜謐地躺在床上的那些日子，我深愛着她．愛不是青橄欖，愛是麵條兌辣醬．在那幾百個日日夜夜，我用湯勺餵方容吃飯，伺候她的大小便，給她清洗身子，我????知足．我知道那是一種愛．愛情並不只是花前月下，甜言蜜語．我愛過，我真????知足．

正店主說：＂公案了斷了？要不要喝兩杯？＂我說：＂喝！今天一醉方休．樓上那幫臭小子也給叫下來，我要給他們上課．＂學生們都下來了．我問說：＂同志們，回答一下，愛是什麼？ ＂

一個學生說：＂是紅中．＂大家都笑．有個學生說，這是古典式的．

一個學生說：＂是槓頭開花．＂正店主說，這個太浪漫了．

一個學生說：＂是獨釣．＂正店主說，這話近道了．

我說：＂愛是作相公，賠胡，自摸，自作自受．同志們，沒事別輕易地去愛一個女孩，弄明白了嗎？＂大家都說弄明白了．於是一起喝酒．

突然間店門外有人敲門．正店主舉着酒杯說：＂不是已經打烊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