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其實，要讓我這個旁觀者公平地說一下，我認為，我父親的老家，也就是我的那些
堂哥堂姐們，這一年四季掛着一身粗布衣褲的農村親戚們，即便是排着隊來，排着
隊走，扛走大包，拖走小箱，他們從我當政委的父親那兒得到的，還沒有我母親的
娘家，也就是我在青島的舅舅和姨媽，這兩個城市親戚一家得到的多。
我發現，城市人和農村人的最大差別，不在於口音，也不在於穿戴，而在於為人處
世的方式和方法。農村人大喊大叫，城市人不動聲色；農村人為一個針頭一條線腦
能計較出臉紅脖子粗的效果來，城市人卻決不為一國一垣的的士而輕舉妄動。世上
的便宜總是屬於那些能沉得住氣的人們。
城市人能沉得住氣，農村人就不行。
我的鄉下的堂哥堂姐們，他們對我們家的嚮往是一年四季裸露着的。探明高喊着：
“走哇，到三叔家吃大盤子去呀！”沒頭蒼蠅一般，嗡嗡地來，嗡嗡地走。他們沒
有明確的目標，也沒有遠一點的打算，他們給什麼吃什麼，給什麼要什麼，也不挑
剔也不嫌棄。他們最出格的事業就是順手牽羊地塞上一條毛巾圍巾或者枕巾，揶走
一塊肥皂香皂或一盒帶過濾嘴的好煙。他們基本上沿襲了北方農村收棗的方法，站
在棗樹下，抻着脖子舉着頭，掄圓了杆子一陣亂打，能打多少算多少，打下多少是
多少。有棗沒棗反正都要打幾杆子。我的初中生的大姐刻薄地說，要不怎麼管他們
叫農村老杆呢。老杆，老杆，打棗的老杆子！
當年，我的舅舅和姨媽聯手將他們的妹妹我的母親推進我的父親的懷抱的時候，除
了他們認為我父親有能力讓他們的妹妹過上豐衣足食的好日子讓他們的妹妹幸福外，
恐怕對他們的自身利益也不是沒有考慮的。但他們突出了前者，隱匿了後者，他們
做得不留任何痕跡。
但有一點卻被我們長久地忽視了，也就是說忘記了把一件更重要的行李算上。後來
我們才懵然醒悟，原來我們是用不着那麼難為情的。
在歷次政治運動中，出身不好的舅舅和姨媽，在填各種政審表格時，除了要老老實
實填上外逃台灣的外祖父外，在社會關係一欄里，他們就毫不客氣當仁不讓地填上
我的父親。他們先是鄭重地寫上我父親比較鄉氣的名字，然後鄭重地寫上中國人們
解放軍XXXX部隊政治委員。
一個政審表上，能有我父親的胖身體壓着就夠份量了，我父親即便不能給予他們什
麼，但也足夠跟我外逃台灣的外祖父分庭抗理的了。
父親為他們做的好象還不止這些。舅舅家的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姨媽家的兩個女兒，
除了舅舅家的二表哥眼睛近視得跟個瞎子似的，其餘的表哥表姐們統統被我父親弄
到了部隊，都入黨、提干、當工農兵大學生去了。這是我父親的那些個鄉下親戚們
做夢也不敢想的。
舅舅作為父親的大舅哥，他完全可以在我父親面前耍耍大舅子的脾氣，但我舅舅卻
不。他從不跟我父親開玩笑，也不說任何出格過頭的話，他總是以一種平緩的沉穩
的略帶一點尊重的口吻同我父親對話。這種尊重，你可以看成是對我父親的，也可
以看成是對親人解放軍的。他跟我父親那客氣的彬彬有禮的樣子，搞得他自己很像
父親手下的宣傳處長。
我的姨媽真是個好姨媽。她只比我母親大兩歲，卻什麼都能幹，我們兄弟姐妹七個
的毛衣毛褲毛背心，棉衣棉褲棉鞋，都出自我們姨媽之手。沒有這個姨媽，我們恐
怕要成為路上凍死骨了。有時我就納悶姨媽只比我母親大兩歲而且比我母親標緻得
多，但我母親憑什麼就比姨媽嬌貴得多呢？我們姐妹多次討論過這個問題，很替我
們的姨媽打抱不平。我認為還是我二姐的見解對：咱媽純粹一個自己慣自己！
我們家跟母親在青島的娘家以致保持着良好的相互往來，要是非挑出點毛病，大概
就只要挑我的那個姓歐陽名建的右派姨夫了。
姨夫是清華名牌大學生，學的是工程力學，跟我姨媽結婚時是北京某研究所得助理
研究員，五七年從北京卷着鋪蓋灰溜溜地回到了原籍青島，頭上還多了頂右派帽子。
我父親並不在意這個連襟頭上的這頂帽子，就象他不太在意我母親的家庭出身一樣。
開始我母親還有顧慮，怕再和姨媽家來往會影響我的父親。我父親說，扯蛋！黨的
政策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帽子要給他戴，親戚也要同他走，搞運動不要和走親
戚攪和到一塊去。
我父親對戴右派帽子的姨夫沒有成見也沒有因此而低看了他，而我的右派姨夫卻對
我堂堂的政委父親有一種打心眼裡瞧不起的勁頭。叫我說，就憑他這種不識好歹的
德行，別說戴右派帽子了，就是戴反革命帽子也不過分！
那年，右派姨夫得了肺結核，住了大半年的醫院，結核病一得到控制不再傳染了，
就被醫院給轟了出去。住在家裡養這種富貴病靠我姨媽那點工資顯然是養不起的，
我母親跟父親一商量，他就進島來了。
島上沒有任何污染的空氣對他的肺肯定是有好處的，兩個月下來，他的螳螂一樣的
長臉上很快出現了肉絲。這兩個多月的時間的時間，他每天扛着魚杆到海邊礁石上
釣魚去。島上的人們不知他頭上那頂右派帽子，卻都知道他是政委的一擔挑，因而
讓他受到了他這一輩子大概都沒受到過的尊重和恭敬，他甚至能夠進入某些拉着偽
裝網、有一排排海岸炮的戒嚴的海邊並得到哨兵的一個標準的軍禮。開始他還膽顫
心驚，後來他竟習以為常了。
大概，做人的尊嚴就是在這一段時期被他從地上拾起來的，他又找回了清華大學高
才生的感覺。
開始，他是試探着糾正我父親嘴裡的白字，後來，他竟對我父親的工作也敢提個建
議和意見什麼的了。
他一次和我母親閒聊時說，共產黨的官最好當了，批文件時寫寫錯別字，做報告時
說說大白話，准成。
我母親平時嫌我父親這嫌我父親那的，但她在外人面前卻知道如何維護丈夫的尊嚴。
她把正喝着的茶杯很重地放在茶几上，拖着長音問我姨夫，是嘛？那麼共產黨的右
派好當嗎？
右派姨夫的臉登時就黃了，他穿着厚衣服，若不，我准能看到他後背流下的冷汗。
那年夏天，姨媽帶着他們的兩個女兒進島跟右派姨夫團聚。我的兩個表姐長得都很
漂亮，是那種明眸皓齒的漂亮。她們還有兩個漂亮的名字，一個叫歐陽安諾，一個
叫歐陽安然。我小哥馬上對這兩個漂亮的名字進行了篡改：安屎，安屁，兩個臭哄
哄的外號。
那天晚飯後我們無事可干，我們表兄表妹們爬上我家院子裡那棵最老的桃樹上。那
桃樹老得只開花不結果。我們像群居的猴子一樣散落在老桃樹的枝枝椏椏上，開始
了我們的海闊天空。
我一直插不上嘴，這讓我很着急也很沮喪。沒多久我瞅着一個她們突然停下嘴沉默
的間隙，覺得該自己說點什麼了，可又想不起要說什麼，死後所有的話題都讓他們
搖晃着雙腿說得差不多了。我一着急，脫口說了句連我自己都莫明其妙都嚇一跳的
話。
你爸最討厭了！我對坐在我頭頂上一根樹枝上的安然也就是安屁說。
安然顯然被沒頭沒腦的話搞糊塗了，她先是眨巴着眼皮看着我，然後又抬起頭來看
坐在她頭頂上的她的姐姐安諾也就是安屎。顯然她從她姐姐那裡得到了鼓勵和默許，
她掉過頭來朝下對我大聲說，你爸才討厭呢！
你爸討厭！你爸整天鍋着個腰象大蝦米！我說。
你爸討厭！你爸挺着個大肚子象個大地主！安然說。
你爸討厭！你爸扛着根魚杆的樣子象個老漁民！我說。
你爸討厭！你爸說話侉里侉氣象個鄉巴佬！安然說。
你爸討厭！你爸... ... 你爸... ...我一時想不起他爸還有什麼，就緊急抬起頭來
朝樹的四周求援，我小姐在緊要關頭挺身而出了。
你爸討厭！你爸一天賊頭賊腦往炮群靠象個狗特務！你爸一天洗三遍臉還抹雪花膏
象個大姑娘！你爸平時見人直點頭象個大刀螂！你爸... ...
我小姐一口氣你爸你爸地不喘氣差點憋過去。
你爸才討厭呢！安然好不容易捕着空，也學我小姐一口氣歷數我爸的討厭。
你爸沒文化！老念錯別字，把臀部說成殿部，把炎黃子孫念成淡黃子孫！你爸還管
我爸叫老歐！你爸還把打橋牌說成是打撲克！
我們剛才說人家爸說了點啥？看人家安然說的，一下子就把我爸說得一錢不值！我
們吊在樹上的七個，氣得一塌糊塗，我哥哥開始不講理了，安屎安屁的亂叫。
還是我大姐行，她爬得最高，眼界也最高，她學着我母親的腔調，慢條斯理地開了
腔。
你爸才真正討厭呢，你們想，世界上有比右派更討厭的人嗎！
母親在門口叫我們，說再不進家該招蚊子了。我們從樹上竄下來，尖叫着往家跑，
剩下安然安諾姐妹倆吊在桃樹上抽着膀子哭，二姐停下腳似乎有些不忍，大姐拉了
她一把說，活該！誰讓她們爸是右派！
J
吃晚飯的收穫，父親突然對母親說，你不是有一套<<紅樓夢>>嗎？母親眼皮子也不
抬地“嗯”了一聲。父親又說，找出來看看。母親撩起眼皮，問，誰看？父親挺了
挺胸脯，理直氣壯地回答：我看！母親一下子把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大驚小怪地
詐唬，你？看<<紅樓夢>>？！
也難怪我母親這副樣子，我父親想來是不大理睬這些帶虛構性質的文學作品的。用
他的話說那都是扯淡，是那幫子人吃了飯沒事幹閒撐出來的胡說八道。父親還說，
我最贊成把這幫子這家那家的傢伙們打發到農村去，讓他們在地里幹上一天的活，
回來累他個半死，看他們還胡說八道不！
這樣的父親，突然想起<<紅樓夢>>來，母親的大驚小怪是不足為奇的。只不過母親
不知道，那一段時期，偉大領袖提倡領導幹部看<<紅樓夢>>，而且明確告訴他們，
不止要看一遍，要看三遍四遍才行。
這樣寫我的父親，你千萬別誤會我父親是個不學無術的人。在我父親的辦公桌上，
堆的書可不老少，除了紅頭文件這材料那通知外，還真有不少大部頭的精裝書。不
要說馬恩列斯毛這些偉人的選集是案頭必備的書籍了，就連<<反杜林論>>、<<哥達
綱領批判>>這樣的一看書名就讓人肅然起敬的書，我父親的桌子上書櫃裡都有。你
別以為我沒讀過幾天書的父親擺上這些大部頭書是充充樣子，他是真看，真的認認
真真仔仔細細地拜讀。那一本本書上用紅藍鉛筆劃上的長長短短的條條槓槓，就足
以說明他的認真程度了。
父親看上最大的本事是過目不忘。他講話做報告時，隨時隨地可以大段大段地援引
偉大導師們的原著原話，那些新鮮的原汁原味的具有明顯的倒裝語式的句子把台下
人聽得一楞一楞的。我父親甚至還負責任地告訴大家，這是誰誰誰著作中的地幾卷
第幾張第幾頁甚至第幾行，台下聽我父親報告而不五體投地的人，簡直太少了！
還有一點，就是我父親講話做報告是語言的生動和風趣。他的被我的表姐們聽起來
侉里侉氣的口音卻正順了台下大部分農村入伍的幹部戰士們的耳。他的那些家鄉方
言土語，那些農村田間炕頭很流行的歇後語和俏皮話，很能打動台下大部分人的心
並令他們心領神會，開懷大笑。就連父親嘴裡的錯字白字，他們聽起來也覺得有滋
有味，因為平時他們也這樣說錯念白乃至固執地認為這些字就該這麼說這樣念，正
確讀音反而令他們耳生反感，認為你在咬文嚼字賣弄學問。因此要塞的幹部戰士們
凡是聽過我父親的講話和報告的，普遍地認為我父親有水平，而且水平高。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我覺得我父親在解釋一種理論或者一個道理時，比我的那些在
講台上拿着一根棍子亂敲亂叫的老師們可強多了。有一陣子，我老聽人家說形而上
學形而上學的，我不明白就問父親形而上學到底是個啥意思。父親想了想，彎下腰
拍着我的腦袋說，形而上學，就是一個叫形兒的小孩去上學，老師教了他齊步走，
以後他就在也不踏步和跑步了，你說這個形兒呆不呆？我馬上點頭說，呆！呆！這
樣，我就把形而上學在我那年齡層次上搞明白了。
父親開始看<<紅樓夢>>了。父親把豎版的泛了黃的<<紅樓夢>>一般都是打開在某個
看到的那一頁上，然後又反扣在枕頭旁邊。父親從不把<<紅樓夢>>拿到他辦公桌上，
我理解大概父親認為曹雪芹不配上他的辦公桌，因為曹的級別不夠，沒有資格跟無
產階級的精神領袖們共聚一堂。父親從不用正兒八經的時間看<<紅樓夢>>，只在晚
上洗漱後換上睡衣睡褲臨睡前那一段時間裡強打起精神看上幾眼。父親對大觀園裡
那些男男女女無聊透頂的剝削階級生活實在提不起精神來，往往看不到兩頁，就打
起歡快的呼嚕來了。
母親對父親看<<紅樓夢>>時的進展感到吃驚，她問父親，你是不是看豎版書很費勁
呀？怎麼能看得這麼慢？父親實實在在地回答，說，有點。看着看着老串行，前言
不搭後語的。母親說，你的眼睛讓大塊頭的紅頭文件給慣壞了！母親找來我們上學
用的一把木尺，交給父親，提示他用木尺捂住後邊一行，一行一行往後挪。
那陣子我大概讀小學四五年級的樣子，已經開始對語文課感興趣了，課本上那有限
的幾篇課文實在不過我的癮，我就把哥哥姐姐們各個不同年級的語文課本看了個遍。
那時哪有什麼課外書看？我無意中看到了父親枕邊的<<紅樓夢>>，好奇地看了幾眼，
但從此就再也拔不下眼來了，偷偷地看上了癮。
有一天在早飯桌上，我父親文我母親，哎，你說，賈寶玉生來嘴裡就含着一塊玉，
這不是扯淡嗎？母親張了張嘴，覺得父親的起點實在太低了，根本沒發子跟他探討
這類問題。母親嘆了口氣不予回答。
此刻我正背着書包要走，聽見父親的問話，又沒聽見母親的回到就情不自禁地停下
腳，向父親賣弄起來。我說，爸，那時神話！是假的！要麼怎麼叫賈寶玉賈寶玉的？
我母親顯然是吃了一驚，他詫異地別過頭來望着我，問，你看<<紅樓夢>>了？我嚇
得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因為母親對這一類毒草書一般都藏得很嚴，不讓我們接
觸中毒，我是偷偷在看。我母親又疑惑地問我，你能看懂嗎？我硬着頭皮回答，馬
馬虎虎吧！就拉開門一溜煙跑掉了。
我母親對我偷看禁書的行為採取了睜一隻眼的態度，我也就心照不宣地比較公開了
這種偷看。放了學，我哪也不去直奔家門，溜進父母的臥室，拉過<<紅樓夢>>，把
父親看到的地方先做個記號，然後就趴在在床上如饑似渴地看起來。如果聽到腳步
聲，我還要把書放回原處跑到桌子前拉開抽屜裝出找東西的樣子。
問題是，我父親看書看得太慢了，我都看完了第一遍又翻過頭來看第二遍然後再翻
看我喜歡的章節看第三遍，就這樣父親一本書還沒看完。我跟父親象龜兔賽跑，只
不過這次是烏龜睡過去了！我實在熬不住了，就去催父親，爸，你快點看，要不我
老看不上第二本！父親滿臉堆笑，滿口答應，可就是不見烏龜快動。我就對父親發
脾氣警告說，你再不看快點，我就偷着吃鹽了！自從我得了腎炎，父母一直讓我吃
清淡的飯菜忌口太咸。父親在我的威脅下，甩掉了母親的木尺，先是一目十行，到
後來就百米跨欄一般，連蹦帶跳地過去了。
我在看完了全本<<紅樓夢>>後，實在想對人傾訴一番，而這個又必須是也看過<<紅
樓夢>>的，我就只有斗膽找父母了。
我把時間選在軍營里熄燈號響過，再過十分鐘就要停止供電的時候。我跑進父母的
臥室，母親已經進了被子，父親在地下找什麼。
媽，晴雯死得太可憐了！她的哥哥嫂子實在是太壞了！我倚在門邊這樣開頭。
還沒等母親開口，父親就驚奇地停下手裡的動作望着我說，晴雯不是後來嫁給那個
姓蔣的戲子了嗎？怎麼死了？
這大概是父親生平第一次沒好好聽毛主席的話， 胡弄了他老人家：他只看一遍<<紅
樓夢>>，而且看的極不認真，極敷衍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