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陽光下翻曬心靈

韓浩月

　 早晨，去公司餐廳吃早餐。裡面沒有幾個人，靠近窗戶的幾排長條桌子，顯得挺乾淨，過去坐了，才發現自己坐在一片陽光里———清晨的陽光溫和、寧靜、庸懶。那幾張桌子看上去很乾淨，完全是因為這新鮮的陽光如同潔白的餐布一樣鋪在了上面。

　 我浮華的心一下子安靜下來。這些天，可能是因為一些瑣事，也可能是因為天氣，我一直處在夢遊狀態。白天上班的時候，坐在辦公室里，長時間的迷茫。晚上回家，在黑暗中的電腦邊，一個字也敲不出來……這陽光把我拯救了，它那麼直接、那麼坦蕩地照在我的身上，當我和它對視，它又那麼不可抗拒地進入我的心靈。如醍醐灌頂，如百花怒放……

　 幾個月前，因為工作上的事情，進城約會一個朋友。談了整整一個上午，結束的時候，我們走出咖啡屋，正是陽光燦爛的時候，他提議到廣場上坐一會兒。我們漫步到廣場中央。打開隨手買來的報紙，鋪在石椅上，我們就不再說一句話。

　 陽光緩緩流淌着，像一條寬闊無比的河流，我突然感覺自己像一塊在激流中奔走的石頭，停泊在了沙灘上，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沙灘……我把手掌面向太陽打開，讓陽光的溫度一點點的變成我的溫度，直到我的手心感到滾燙的時候，我雙手蒙面，我聞到了陽光的味道，這種味道我曾經很熟悉，在剛採摘的棉花團里，在一床嶄新的剛被翻曬過的被子裡……這種味道距我時間久遠。我不敢放手，我沉浸在對陽光的回憶與暢想里。我擔心一旦放手之後，這城市的廢氣會立刻衝進我的鼻腔……

　 後來，我對那位朋友說，謝謝你提議，我已經好幾個月沒在陽光下呆超過20分鐘的時間了。他怔了怔，說，他也是。

　 每天天剛亮的時候，我坐車去上班，天要黑了，才拖着疲憊的雙腿再坐車回來。我在地鐵里穿行，在長長的地下通道匆匆而過。我在高聳雲端的辦公樓里度過我生命的一半時間，在黑沉的夜色里度過另一半時間。我在痛苦的時候，躲在最小的一間屋子裡抽煙，我和同樣找不到方向的朋友一起醉生夢死———我們，都忘了，找一點時間，在陽光里，翻曬一下自己的心靈。

　 前段時間，認識了一個女孩子，很美麗，有着很高尚的職業。有一天，她突然告訴我，她經常在午飯後，到辦公樓的一側蹲牆根曬太陽，我啞然失笑。我們常常以忙碌為藉口，以生計為藉口，來原諒自己的懶惰和對生命的麻木，把一件本來很輕鬆很平常的事情，想象成一種奢侈和負累，就像曬太陽一樣，走在街上或者走在天橋上的時候，如果陽光很好，何不停下幾分鐘來，雙手抱臂，面向太陽，做幾個深呼吸，或者乾脆眯上眼睛，靜靜地曬一會太陽，再上路呢？

　 我這樣微微幸福地想着，我這樣微微快樂地笑着，我坐在餐桌邊，晶亮的勺子和鋼碗碰在一起發出“叮噹”悅耳的聲音，我坐在陽光里，我的好心情和陽光一樣在每一個角落裡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