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整個初中時代我都是一個各方面討老師喜歡的好學生，與同學相處得也還算融洽。

　　我的成績很好。雖不是說門門功課第一，前十名是穩拿的。我的作文常常被老師當作範文在班上宣讀，或者貼到教室後邊的牆上。代表班上參加學校的作文比賽，代表學校參加全市的作文比賽，也幾乎每次都少不了我，雖不能統統得第一，也很少名落孫山，很令班上其他同學羨慕。我也參加類似的數學競賽，最輝煌的成績是以二十五分獲全市第一名，得了十五塊獎金。那套題目後來拿到班上來做，結果百分之九十的人交了白卷，數學老師感慨得一節課盡跟我們吹牛。

　　那時候我很喜歡寫文章，心裡想什麼都寫下來；喜歡做數學題，一坐下來就在紙上劃一大堆數字。相對來說我在前一件事情上花了更多精力，表現了更高水平。初二那年看了幾本科幻小說，光看看不過癮，試着自己動手寫了一本，結果語文老師大為欣賞，在那個本子後面寫了一大段評語，稱我已占有了“天才的想象力”，如果能夠繼續勤奮努力，必然會成個人物。那篇小說在我們同學中廣為流傳，後來還傳到了外校。但是，和其他人不同，我從來沒有過當作家、數學家的念頭。那時候，我夢想中的事情根本不在這上面。

　　剛進初中，各種科普雜誌、科普讀物包括課本上的小實驗、小製作立刻對我產生了強烈的吸引力。我最喜歡上的課是物理、化學、生物。後來，我的興趣逐漸向天上的星星集中，一心渴望着有個天文望遠鏡看一看星星是什麼樣子，月亮是什麼樣子。如果不是早就知道天上的星星是無以數計的，也許我還想把它們數清楚。進入初三後，對星星的偏愛直接介入了我的生活，差點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

　　如果不是這樣，我就會一路乖孩子當下去，糊裡糊塗地考上高中，考上大學。但是實際上，還在考大學以前，我對自己就非常清醒了。

　　2

　　和我的更喜歡獨來獨往不同，大多數同學都喜歡熱鬧，喜歡搞一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

　　我們是寄宿中學，有一個叫做“生活輔導員”的老師，他的專責似乎是監督我們的起居，強制大家嚴守作息時間，熄燈時間一過，絕對不能聊天，不能打手電筒看書。我們全都覺得學校這種規定簡直是把我們當囚犯。有時候我們累，不到熄燈時間就想睡覺，有時候我們精力旺盛，半夜三更也睡不着。但學校的作息時間是絕對不能通融的。一到時間就統一拉電閘關燈，一關燈，夏老師就在宿舍外面轉悠，看到哪裡有燈光漏出，或者聽到哪個角落有人說話，立刻用他那根鐵棍子往窗戶里捅。那時候我們宿舍的窗戶沒有裝玻璃，都是那種細細的木格子。按夏老師自己的說法，他那根鐵棍的主要用途是防小偷；按我們的說法，那根棍子完全是用來對付我們這群學生。如果光捅捅男生宿舍那也算了，夏老師連女生宿舍的窗戶都捅，把女孩子們嚇得哇哇大哭了好幾個。

　　夏老師還監督我們吃飯。學校對我們吃飯也規定了嚴格的紀律，一是絕不能一邊吃飯一邊說話，二是絕不允許有飯粒掉在地上，三是大家吃完飯洗好碗以前決不能離開食堂。我們吃飯是有固定座位的，我們低着頭吃飯時夏老師就背着手在食堂里走來走去，那情形就像是我媽在餵雞一樣。不用說，夏老師把全校學生都得罪了。

　　由於條件簡陋，我們班三十幾個男生住在一間大房子裡，房子裡一個挨一個地擺滿了雙層床。旁邊也是一間大屋，裡面住着我們班的女生。每天晚上臨睡前，總有幾個傢伙要敲敲女生那邊的牆壁，接着女孩子們也敲，高興了就說說話，不高興了就罵上幾句。那天晚上，有幾個傢伙說，夏老師實在太可惡了，我們不能讓他這麼猖狂下去。剛關燈，他們就把宿舍門半開着，門頂上放了一盆水，然後就敲牆壁。女孩子們也敲了一下，他們就唱歌。女孩子們說，你們碰鬼了，這麼晚還鬧，當心夏老師！那幾個傢伙就笑，笑過了就故意大聲吹牛。夏老師聽到，當然跑了過來，一推門，那臉盆就掉下來把他澆了個透濕。

　　事情發生後，那幾個傢伙的英雄氣概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一個個提心弔膽地等夏老師來找麻煩，第二天上課壓根兒沒心思。我們班長，那病歪歪的劉恆毅，也一直在舉棋不定地想着他是不是要主動找夏老師報告。第二天晚上，夏老師在熄燈前到了我們宿舍，只說大家有意見好好提，不要再用昨晚上那種方法。這事兒就算過去了，以後也沒再發生過。

　　實際上，同學們玩得最多的是互相損人，有時候玩起來了就像舉行損人比賽似的。班上有幾個損人高手，一旦他們互相損上了，那真是妙語連珠，精彩至極。像黃文穗和王吉有，簡直就是我們班一對活寶。在課間，那幾個傢伙還喜歡把男生往女生身上推，像我這樣的男孩子給他們推到哪個女生身上那是家常便飯。他們推起來用力是很猛的，而且經常是兩三個人推一個，你又不可能時時刻刻防備，這樣，幾乎每次都會把某個女孩子撞倒在地上。潑一點的女孩會爬起來對我們破口大罵，但大多數女孩子都是看着我嫣然一笑，拍拍衣服上的灰土，然後繼續踢她的毽子或者跳她的橡皮筋。

　　不管是哪種胡鬧，我一般都不參加。那時候，老師和同學們對我的印象，是我一般都在埋頭看書，即使走在路上，也總是拿着一本書一邊走路一邊看的。

　　　　　　　　　　　　　
　　3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這人對男女兩性方面的了解與感悟是非常獨特的。

　　作為在農村長大的孩子，接受性知識教育的條件可能比城裡孩子要得天獨厚得多。大人們講到男女方面的事情，從來不迴避我們，還經常跟小孩開些不葷不素的玩笑，小孩越窘他們越高興。我上小學那幾年，村裡有個寡婦非常漂亮，走到哪裡都是人們戲謔的對象。一次碰巧我從她身邊走過，一個大人攔住了我，說：想她不？想她的話就去她胸脯上抓一把啊！一邊說還一邊拽着我的手往她那碩大的胸脯上伸過去。我踢了他一腳掉頭就跑，身後傳來大人們開心的笑聲。我也從小就知道，我兩腿間那個吊兒郎當的玩意兒除了撒尿還有更大的用處，就是用來娶媳婦生兒育女。

　　還有一點和別的男孩子不同，我基本上是和女孩子們一起長大的。我有五個堂姐妹，十幾個表姐妹，她們中和我差不多年齡的少說也有五六個。小時候我成天和她們在一起玩。也許是由於這個原因，我父母還常常把我打扮成小女孩。我穿着花衣服混在姐妹們中間，外人是無法辨認出我是男孩的。這樣，直到上了初中，儘管我已經不再穿女孩子衣服了，但是在內心深處，我依然是混混沌沌，不辨男女的。

　　初二下學期的一天，全校搞衛生。我們班搞衛生時分成兩組，每組輪流一次。搞衛生的時候教室里烏煙瘴氣的，休息的那一組當然不可能坐在教室里，一般都可以到操場上去玩玩球。那次正好我那一組休息，我就站在教室外邊看一個叫肖莉的女生擦玻璃。在她擦以前，那些玻璃是可以看到的，在她擦過以後，那些玻璃本身就看不到了，只能偶爾看到玻璃上映照着的影子。我第一次看到一個人把玻璃擦得如此乾淨。就在這時夏老師拎着捅和掃把走了過來，說：走，跟老師掃廁所去。

　　於是，夏老師拿着掃把走在前面，我拎着捅跟在後面，就這樣走進了男廁所里。我們先接了幾捅水沖洗地面，夏老師又用掃把掃了掃。掃完男廁所出來，夏老師走到女廁所那邊，朝裡面大喊：喂，裡面有人嗎？喊了幾遍沒有人回答，夏老師就對我說：你站在這兒，要是有人來就跟她說夏老師在裡面打掃衛生，叫她等一會兒。說完，夏老師走了進去，留下我一個人茫茫然地站在女廁所門口。

　　那天，在夏老師打掃女廁所的十幾分鐘裡根本沒有人要來用這個廁所。我傻乎乎地站在那裡，無所事事地到處張望着。無意之中，我看到了廁所白牆壁上那個紫色的大字：女。那完全是一瞬間的事，我就這樣開了竅：廁所分男女。人是分成男女的，男人是不能進入女廁所的。那一刻的感悟也很難準確的描述，總而言之，一個人道聽途說所了解到的知識和自己心裡領悟到的完全不同。

　　我站在那裡，因為第一次自覺到自己是男孩而全身顫抖。夏老師掃完廁所出來，我們一起往回走的路上，碰巧肖莉迎面走來。她急匆匆的，而且臉上憋得通紅。

　　　　　　　　　　　　
　　4

　　大部分同學和我的另一點不同是他們對詩歌尤其是愛情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們一有空就抄詩、背詩，相比之下，我對詩歌的興趣主要是在小學階段，並且在簡明的古體詩上就停止了。我也背會了許多絕句和律詩，但要我說出某首詩的標題、它的作者姓甚名誰，以及那首詩的意義之類，則根本不可能。背了這麼百來首詩以後，我對詩歌的興趣就嘎然而止了。但是，大多數同學，則特別對描寫愛情的新詩感興趣。背愛情詩和抄愛情詩在班上形成了風氣，到初二下學期，雙成已經抄了厚厚的兩大本，第三本也已即將抄完。

　　雙成是個很矮小的男孩，在宿舍里，他的床剛好和我的緊挨着。這樣，儘管在班上雙成並不是和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和他還是有了更多談心的機會。我曾經告訴他我對他抄了那麼多愛情詩無法理解。幾乎每一天臨睡前，雙成都要背誦那些或感傷或激昂的愛情詩。雙成說：我可以一口氣背到明天早晨。這話我相信，他抄下的那些詩他全都可以倒背如流。背這麼多愛情詩究竟有什麼意義我還是不明白。雙成說，如果他向女孩子求愛的時候能夠一開口就是詩，應該更容易成功些。

　　那晚上，雙成所說的話並沒有引起我任何感想，我像往常一樣昏昏沉沉的睡着了。向一個具體的女孩求愛這樣的事情，我壓根兒沒有想到過，那似乎是很遙遠的事情，遙遠得就像要等到來世。我無法想象，雙成已經為這樣的事情着手準備。

　　除了一大厚本一大厚本的抄詩並且所抄的全都是情詩，雙成就再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了。他長相平平，沉默寡言，成績一般，粗心點的老師甚至有可能不知道班上還有這麼個學生。若干年後，我跟一些老同學提到雙成，他們也先是愣愣地看着我：雙成？我們有這麼個同學嗎？然後，總算有人想起來，恍然大悟的樣子，說：雙成呀，就是那個抄了三大本愛情詩的小男孩呀，可惜……這就是雙成在老同學中留下的全部印象了。

　　對我來說，雙成的逝去也是非常突然的。

　　初三上學期開學兩個月後的一天晚上，臨睡前，雙成像往常一樣一個人背了一首詩。雙成那第三個厚厚的筆記本也即將抄完，雙成已經很有心得地體會到詩中的興奮、憂傷或者痛苦，已經能夠告訴我們憂傷與痛苦是完全不同的。我們似乎還對雙成所背的那首詩討論了一兩句。然後，按英語課上學到的說法，我“睡得像根木頭”。第二天早晨，我一睜開眼睛，立刻發現鄰鋪是空的，不但沒有雙成，床上的被子褥子也都沒有了。我茫然四顧，但是，宿舍里再沒有其他變化。

　　你昨晚睡得真死。另一邊床上的男孩兒說，我捅了你幾拳頭你都沒醒來。原來，昨晚雙成突然得了急病，腹痛不止，老師也來了，連夜把他送進了醫院。

　　這麼說，我以為做夢的事情卻是真的。我記不起夢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在那個夢裡，燈影搖曳，許多人走來走去。燈光是昏暗的桔紅色。

　　至今我不知道雙成得的是什麼病。有關雙成的最後印象，是幾天后，我坐在學校門口，看到一老一年輕的兩個男人抬着一副小小的棺材。那可能是雙成的父兄吧。在他們後邊，是雙成的妹妹，扶着母親一邊走一邊哭泣。那一刻，淚水湧上了我的雙眼。我突然感覺到，雙成的去世把初三那個秋天也帶走了。那個秋天留給我的最後記憶就是那個陰冷的黃昏，一點兒陽光也沒有。我也突然想到了這樣的事情：天堂里可不可以談戀愛？

　　我一個人坐在那兒流淚。雙成的父母兄妹有沒有把那三本詩抄塞進棺材裡，他們知不知道也許在天堂里有個喜歡情詩的女孩兒正在等着他。

　　　　　　　　　　　　
　　5

　　其實，還沒到初三，就有不少人情竇初開了。

　　初二時候，我們班一個男生掃地，在地上撿到一封情書。那封所謂的情書沒有抬頭，不知道是寫給誰的，裡面的內容除了明確提出跟收信者交朋友，也沒有別的令人興奮或猜疑的字眼。這封信也沒有署名，但從筆跡還是可以看出來是班上哪個女孩兒寫的。那傢伙看過後立刻大叫一聲，等他掃完地大家回教室看書時，他就跑到講台上愣頭愣腦地把那封情書宣讀一遍，再把它用膠水貼在黑板上，旁邊用粉筆寫了四個大字：“失物招領。”

　　同學們都在鬨笑，然後，那女孩兒從外面走了進來，低着頭，滿臉通紅，一言不發地從黑板上扯下那紙片撕得粉碎，再低着頭衝出去。在她做這件事的時候，教室里的人，不論男女生全都噤若寒蟬，三四十人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讓那個冒失鬼從此悔恨終生的事還在這天晚上。上完自習回宿舍時，那女生在路上對他說：我本來不想提這件事了，但還是要告訴你，那封信是寫給你的。

　　類似這樣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我們班，別的班，我們學校，別的學校。一個女孩子找男生借書，還書時重重的扔在他課桌上，讓這男孩兒莫名其妙的。但是，她僅僅想引起他的注意。男孩女孩們如果想跟對方接近，他們會找人傳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寫一些讓收到的人很費解的紙條。他們會故意氣你。

　　有時候，初中生們也來假的，男女生都喜歡開各種各樣的玩笑。後來肖莉告訴過我，初三開學第二周女孩子們也鬧了她一次。肖莉在書包里發現了一張寫有我名字的紙條，約她晚上在圖書館門口見面。肖莉很認真地說，那時候她根本不想談戀愛的，她本來不想去的，可又覺得她總該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我。肖莉就去了，在圖書館門口東張西望了好一陣子，想要走了，突然聽到一片脆生生的笑聲，和她要好的幾個女孩兒全都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了一樣。

　　一下子，肖莉什麼都明白了。以後回想起來，肖莉倒也沒覺得這事兒有什麼不愉快。肖莉說，那時候你都在做什麼？那時候你滿腦子都在想什麼？那件事我們班每個人都知道的，看樣子就是你一個人不知道了。

　　很偶然的，初中生們也會玩真的。曾經在某個女孩兒書包里搜出了避孕藥，曾經有父母在床上找到了他們的兒女。但是這些都非常罕見，並且已經溢出了我們的主題。在我們班，嚴格說來並沒有發生真正談戀愛的事情。很久以後，我的思想再次回到初中，我的願望簡單而純潔：一個十四歲少女，像雙成所抄的那首詩里描寫的那樣，她那雙黑亮亮的大眼睛驚慌失措地從我的思想里一閃而過。

　　那是一雙十四歲女孩的眼睛，那裡面還根本沒有塵世煙火。

　　　　　　　　　
　　6

　　我在前面已經說過，初中時候我最感興趣的是天上的星星，這樣，當我們初三那年上級突然要求學校成立各種興趣小組，每個學生必須參加一個興趣小組並且初三也不能例外時，儘管老師們全都抱着敷衍了事的態度，卻引起了我極大的熱情。老師在班上宣布這件事的當天晚上，我發起成立了一個天文小組，立即就有五六個人參加了。

　　這些人里，王吉有相對來說對天文並沒有太大興趣，他更熱衷於人事而不是星星。王吉有最喜歡的就是開那種讓你哭笑不得的玩笑，對付夏老師的把戲再不能故伎重演，他又在自己的作業本里夾了首情詩讓班主任追查好一陣子才搞了個水落石出。王吉有參加天文小組的主要原因是他和我的關係非同一般。要知道，他這人從來沒有把我往女孩子身上推過，儘管把男生推到女生身上對他而言簡直是莫大的樂趣。王吉有還做過這樣的事情。我們吃過晚餐到天黑這段時間一般有個把小時，大多數同學都在教室外邊，或者看書，或者玩，或者聊天，但也總會有少數幾個人坐在教室里埋頭苦幹。那天碰巧教室里只有一個男生一個女生，王吉有立刻從外面把門關上，叫了一幫人在窗口起鬨，把那個女孩子搞得滿臉通紅，那男孩兒則差點砸破窗子跳出來跟王吉有打架。

　　不過，王吉有除了喜歡窮開心，對人絕沒有什麼壞心眼。王吉有玩得最多的還是在課間和黃文穗一起說相聲，演啞劇什麼的，反正是看什麼學什麼，學什麼像什麼，有時候他們自己編個小節目，也能逗得全班同學哄堂大笑。我之所以和王吉有關係更好，是我喜歡在周末去田野里玩，走很遠很遠的路，覺得非常有意思。從初二開始，王吉有就幾乎每個周末都跟我共同行動，風雨無阻。一次下大雨我們在田間路上摔了一跤，弄得滿身泥水，王吉有和我還在回學校的路上一邊唱着歌。進校門後一頭碰上了一個認識的老師，我是一低頭想快點溜走，王吉有則是滿自豪地迎上去打招呼。

　　成立天文小組時我願意和王吉有合作主要是看中了他的組織能力。有了王吉有，天文小組決不會寂寞，也決不會搞不起活動。不出所料，我們在第二天就擴大到三十多人，成了整個初三最龐大的興趣小組。儘管連指導老師都沒有，我們還是開始了活動。存在不足一個月的天文小組的主要活動內容是認星星。每天晚自習後睡覺前的半來個小時裡，大家都站在夜空下拿着從雜誌上剪下的星圖跟天上的星星挨個對號。那麼多男女生一起抬頭看着天上夢想着把所有星星都數清楚的情景，直到今天還令我感動。

　　　　　　　　　　　　
　　7

　　實際上，對星星的熱情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一個星期後，堅持每個晚上都出去看星星的就只剩下當初發起的五六個人，接下來又下了將近一個星期的雨，綿綿陰雨破壞了大家的興致，天文小組很快接近名存實亡的狀態。而且，有關興趣小組的事情，也再沒有人過問了。

　　星期五下午，在天上籠罩了六七天的陰雲突然消散，陽光明媚，碧空如洗。傍晚時候，王吉有問我晚上還出不出去看星星，如果還去的話，他將告訴我一個秘密。一般來說我不喜歡人家賣關子，但活動能不停止就不停止吧。那天晚上，總共就只有我和王吉有、黃文穗三人，出去沒一會兒，王吉有拉了我一下，說：你跟我來。

　　我們就這樣回頭往教室方向走去。透過教室後邊的窗戶，可以看到教室里還有一個人，打着手電。他就是我們班長劉恆毅。劉恆毅這會兒還在教室里並不讓我感到奇怪，他必須在大家走後把教室的門窗關好。但是，他的動作讓我吃了一驚：他拉開了一個女生的課桌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紙條，再把另一張紙條放了進去。

　　然後，劉恆毅似乎不放心地拿手電四處照了照，走到教室門口，關上門，鎖好，就回宿捨去了。等他一走，王吉有和黃文穗打開窗戶，跳進教室，也打着手電筒，從那個女生抽屜里找出紙條，抄在一個小本子上。我也跟着跳了進去，王吉有一邊給抄紙條的黃文穗照明，一邊跟我說這是他們截獲班長的第九張紙條。抄好後，他們把紙條原樣放回去，我們又從窗口跳出教室，從外面把窗戶掩上。

　　回宿舍的路上我問王吉有他們做這種事有什麼意思。王吉有把小本子交給我，我就着路燈光看了幾眼，發現那上面儘是些我們要有遠大理想之類的話。我說：王吉有，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王吉有說，學校不是三令五申地堅決反對學生談戀愛嗎？他們要監視班長，一旦有了證據就向學校報告。我說：王吉有，你們怎麼可以做這樣的事情？

　　結果我和王吉有他們吵了起來，一直吵回宿舍，不但還沒有說服他們，反而吵的火氣更大了。班長見我們熄燈了還吵架，就沖我大聲嚷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吵什麼吵？明天天還不亮了！我給班長那態度搞得很生氣，心裡想我這麼吵鬧還不是為了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說：我吵什麼吵你自己看好了！說着，我一把從王吉有手上搶過那個小本子遞給班長。班長接過去，打着手電筒開始翻看。

　　由於班長的眼睛非常近視，結果他自己還沒看清楚是什麼東西，他上鋪那傢伙已經歪着頭把那小本子上的“情書”大聲念了出來。初中畢業前夕，班長“談戀愛”的秘密就這樣被公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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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劉恆毅和我一樣個子瘦小，但由於他成天一副病歪歪的樣子並且總是架着一副眼鏡，他給人的印象和我給人的印象是完全不同的。那時候，在老師眼裡，我這人可能是土裡土氣並且老實巴交，班長劉恆毅則非常秀氣、非常文靜、非常聰明。班長對老師也一向言聽計從，所以，儘管他並不能算是真的“談戀愛”，但老師們還是沒料到他會給女孩子寫紙條。

　　和王吉有預料的相反，秘密被公開後，任何一個老師，包括平常總是扳着臉訓人的夏老師，都沒有絲毫為難劉恆毅的意思。但是，劉恆毅和那個女同學“談戀愛”的消息在全校傳開後還是給他們造成了很大壓力，本來就病歪歪的劉恆毅這一下徹底病倒了，被迫在畢業前休學一年。

　　為了讓大家心理上不至於太焦急，我先交待一下他們的結局。我們學校是省重點，當時初高中都有，劉恆毅一年後回校考上了高中，同樣在我後面一年考上大學。那個女孩在高中時仍然和我同班，後來在大學裡談了個男朋友。但是，直到高中畢業大家全都難分難捨的時候，她也仍然沒有理睬過我。因那件事對我誤會的人那可太多了，以至於我後來的一個好朋友對我說：以前我不敢跟你打交道的，怕你給我也來那麼一下，破壞我的幸福。你瞧，大家都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至於另外那兩個，王吉有沒有考上高中。他和我一樣家裡也是在鄉下，和我不同，他只有一個母親和他相依為命。上高中後我去過他家一次，他仍然跟在學校里一樣成天快快樂樂的，而且，他母親已經在張羅着為他訂親了。黃文穗考上了普高，畢業後直接當了工人。

　　回頭再說初三時候的事。下個星期一，老師找我和王吉有、黃文穗單獨談話。又瘦又高的班主任李老師說：你們這樣做考慮過後果沒有？後來我說，我之所以把那個本子給劉恆毅，就是叫他小心點，沒有別的意思。李老師就再沒說別的什麼了。

　　從老師辦公室出來，王吉有說，老師怎麼能這樣，不管怎麼說，中學生總不應該談戀愛吧？

　　9

　　許多年後，在外地工作的我回家探親，剛下火車就在街上碰到了肖莉。我喊了她一聲就沖了過去。我們站在路邊說話。後來肖莉說：你這話說不完的，我們去湖邊坐坐好不好？我說：可是肖莉，我在火車上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了。肖莉就拉着我進了一家小飯店。

　　等飯菜時，我卻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肖莉說：你要不要我告訴你剛才你一眼看到我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我說：肖莉。肖莉說：你就像小孩見了媽。然後，肖莉開始流淚，開始唱那支已經很老很老的歌：誰還知道天上星星有多少，誰還記得你的愛人就是我。

　　也許，肖莉自己也知道，正當她迎面碰上我時我意識到自己是個男孩。那就是第一次，就是童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