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人床上的另一半

日當正午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和林曦已經沒有對白了。沒有吵過架，關係是一天一天變冷的，都不敢想像，曾經我們是那麼相愛過的兩個人。

　　總是希望他出差，那麼我就能夠獨占一室一廳的房間，高興做什麼就做什麼，可以把電視機開到很大聲，看我喜歡的音樂台，可以站在陽台上看風景，煮東西吃，趴在沙發上看書，和人通宵聊QQ，又或者，給謝宇打電話。

　　謝宇比我小兩歲，來公司報到不久，很開朗很英俊的一個小男生，話很多，愛看足球，也愛約人到茶坊打牌。我參加過幾次，和他也做過牌搭子。一直，把他當做普通同事，直到有一天，辦公室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他走到我桌子旁邊，低下頭很小聲地對我說“我很喜歡你。”

　　就是那一刻，我覺得我也是喜歡他的。當然，那只是在友誼範圍內的喜歡，我愛過人，知道真正愛上一個人的感覺是什麼樣的，我對林曦，有過激情，至今還能記得很清楚。

　　我肯定自己沒有愛上謝宇，但是我越來越喜歡和他在一起。工作時，也會故意找藉口接近他，喜歡他認真投入工作時的神態，喜歡他孩子氣地微笑，喜歡下班和他一起等車，在人流擁擠的時候，和他的身體貼得很近，喜歡看到他注視我的眼神……。那是記憶中的，幸福。

　　我似乎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愛了。林曦對我不再有感情，他甚至從來不看我，偶爾和我說話，也是手裡同時干着其它事情；需要招呼我的時候也不喊名字，都用“餵”代替。“喂，你電話！”：“喂，不要動我的圖紙，那些是明天要交的。”：“喂，你以後自己帶好鑰匙，那麼晚回來還要人家替你開門，也不想想大家都是要上班的。”

　　他抱怨的時候，嘴會癟起來，眉頭皺皺的，像極了受委屈的小男生，樣子不知道多可愛。最早的時候，看到他這表情，就會忍不住撲上去緊緊擁抱住他，吻他的額頭，希望他永遠屬於我，從身體到意識，是我對他最深切的珍惜。不過，那些都是往事了。

　　以前，我還會不定期查看他手機的通話記錄，看電話簿上的名單，接到陌生女聲的電話就會追問到底，他稍微晚點到家我也追問個不休。

　　遇到長假，我們兩個都是各自回家的，我總是要求他一到家就給我打電話，夜深的時候，我還會再打電話到他家。他的任何舉動我都想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對他的關心遠遠甚於在乎自己。他也同樣愛我，偶爾我要出去和以前的大學同學聚會，他都會想出各種理由跟着去，我們的時間都用在了對方身上，世界和我們毫無關係。關起房門，我們自有一番情愛天地。

　　因為剛參加工作不久，沒有什麼積蓄，租房子的時候就租了一房一廳。因為要好，總是粘在一起，覺得這樣的空間已經足夠了。現在，只要他在房間裡，我就躲到廳里，如果他在客廳，我就馬上到房間，無法和他在一間屋子裡呆着，覺得很受壓迫，喘不過氣來。房間和客廳都太小太小，不能同時容下我們兩個人。

　　我不再看電視，也不聽唱片，大部分的時間都躺床上看書，儘可能不說話，看累了就睡覺。這個地方，只用來睡覺。

　　他一般都是在客廳玩電腦遊戲，也會帶圖紙回來，總是弄到三更半夜才上床睡覺。說到床，真是有點心酸的，彼此不愛，還是睡在同一個床上。因為地方小，當時買的是四尺半的雙人床，沒想到日後兩人之間變得如此陌路，早知道，就買兩個單人床了，要好的時候連在一起，不好了，就可以分開。

　　很多個早上，醒過來睜開眼睛，看到天花板的玫瑰花圖案牆紙，就會記起和林曦熱戀的時候，情人節他送的紅玫瑰，“每一朵都是無盡的愛”，這是他說的。天知道“無盡”不過是個如此短暫的概念，一轉眼，愛情悄悄死掉，屍骨無存，只能在沉默時的回憶中找到一點溫情影子。

　　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估計也是和我差不多，肯定沒有親密女友，因為現在他一下班就回到家裡坐在電腦面前，好像在那裡找到了一個新天地。雙休日是懶覺天，他睡我也睡，各自占據大床的一角，側過身子面朝外，小心不要碰到彼此的身體，睡夢中還會刻意留心不要翻身。同一個屋檐下，兩個互不相干的靈魂，兢兢業業地為“同床異夢”這個成語做着最好的詮釋，每天每天……

　　我們都是愛自己太多的人。這是不是這一代獨生子女的通病？百分百的自由戀愛，雖然沒有一見鍾情，但也是浪漫無比。

　　林曦長得英俊挺拔，和他一起出去時虛榮心真的可以得到很大滿足。他愛玩，又會玩，腦子裡有很多天真的念頭。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又有一份不錯的工作，更重要的是，他對我好，溫柔體貼不在話下，事事以我為先，花錢也大方，簡直就是白馬王子的代言人。

　　誰會想到，白馬王子一旦過日子了，也就是平頭百姓一個，甚至，還不如一個普通人。

　　林曦和我一樣一點都不會做家務，他是男生，不會做飯不會洗衣服是天經地義，我就不行了，什麼事情都要學着做。剛開始的時候，還有點新鮮感，後來就厭倦得不行。上完了一天班，還要淘米洗菜，忙個不停，林曦是那種飯來張口的典型，在家裡被媽媽伺候慣了。連個碗也不會洗。

　　襯衫天天要換，那些白襯衫的領子，不知道有多難洗乾淨。還要燙得很挺很挺。同居後，我徹頭徹尾地成了一個家庭主婦黃臉婆，也是從那個時候起，林曦嫌我嘮叨了，說我像個市井女子。

　　我也看到了他的另一面，自私，從來都是只顧自己；任性，不肯拿錢出來家用，卻專注在證券公司開戶炒股票；粗心，如廁後經常忘記沖洗馬桶，洗完澡後從不清洗浴缸；最看不慣的是他的心胸狹窄，總是在家裡說單位里的是非，看每個同事都不順眼。但他真的很無能，什麼都不會，連換段保險絲都要打電話問他母親。什麼都想依賴別人，一有事情，就馬上想到找誰誰誰幫忙，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如何去解決。

　　一到了現實生活，林曦就變成《紅樓夢》裡說的銀樣蠟槍頭，而我對他的崇拜也日漸消磨，到最後，變成一點都看不起他。在我的眼中，現在的他渾身都是缺點，很明顯，我不再愛他。他在我眼中的光芒被生活的瑣碎徹底磨光。

　　忽然發現，原來，這個王子，是如此地靠不住，我找到了一個男人，但到最後，凡事還是要靠我自己。這算什麼？

　　看他一天一天把時間全部消磨在電腦上，看他沉浸在自己的歡樂中。只有在做愛時，他昔日的溫柔才會重現，讓我不得不懷疑自己的價值。

　　因為失望，所以常常幻想，希望能夠改變，畢竟，日子還很長很長。而可悲的是，他也委屈得不行，覺得是我變了，又婆媽又無聊，覺得不自由了，覺得被約束了。他要的女人是臉上掛着燦爛微笑，不食人間煙火的玉女。而我，清早就惦着要買什麼菜，天天算計着水電煤和房租的開銷，討厭他玩遊戲，熱衷於拿他和別的成功男人比較。他煩了，我也乏了。一夜之間，面對開門七件事，我老了十歲，而他，拒絕長大。

　　早幾年，我是無論如何想不到自己會和人同居的。一直反對婚前同居，覺得有點見不得光，很偷偷摸摸的，想起來就心裡不舒服。而且，非常沒有安全感，對女性，尤其不公平。可是，沒想到的是，我這個一直平靜的雙子座的人，一旦墮入情網，就會一發不可收，完完全全纏住對方，每天下班後都要和在林曦一起，看電影、上酒吧、逛馬路、喝咖啡，哪怕在露天傻坐着，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就是不願意離開，恨不得分分秒秒在一起。晚上各自回家後，還要抱住電話說個沒完。時間長了，心裡就覺得很累，想着如果能天天在一起就好了。

　　還有一點就是經濟問題。雖然我們兩個都是大學畢業，都有一份不錯的工作，但是，畢竟剛踏入社會，沒有任何積蓄。我們兩家都是普通的工薪階級，結婚存錢完全要靠自己。林曦的壓力更大。我們一起出去約會都是他花錢，現在的物價都貴，兩張電影票就要五十元，吃個麥當勞沒有四十元是不會飽的，坐出租十元是起價。一個晚上用掉一百元是毛毛雨。雙休日會到周邊小城市去度假，在賓館裡開個房間，只有這樣，才會得到想要的自由，可以盡情擁抱接吻，不用擔心被人看見。為了能夠多在一起，錢像流水一樣地花掉，而實際上，並不盡興。

　　認識林曦以後，才知道為什麼戀人們都喜歡選擇在公園裡約會，主要是便宜。後來我們也開始頻頻到公園裡，一直坐到天黑。

　　那時候是秋天，地上滿是落葉，我們坐在公園的長凳上閒聊天，趁着沒人的時候就依偎在一起，然後低頭傻笑。他說我向你求婚好嗎？我要我們快點住在一起，冬天會很冷，就不能來這裡坐了。

　　結婚，哪兒來的錢呀，人生中的大事，總是要操辦的，我嚮往婚紗和喜宴太久了，我可不想舉辦一個默默無聞的婚禮。

　　那就只能同居了，他說。

　　就是這樣，找到房子就搬出來了，卻不知道，真正煩惱的事情在後頭。

　　感情到這個程度，似乎就不全是感情的問題了。每天夜裡躺在床上會想到將來，到底是一直這樣不咸不淡地維持下去，還是抽刀斷水地走個磊落？

　　離開林曦搬回家去，重新開始一段新的戀情，並不是沒有想過，只是，談何容易。

　　那時候，為了從家裡搬出來，和父母第一次發生這麼大的爭執，他們始終不認為一個好女孩會在結婚前離開家，我也不清楚支撐自己到底是什麼，是愛情？大吵之後，父親說你去吧，不到三個月肯定回來，我就不相信你們會有好結果。

　　我可不想被他們說中，除了為着當時自己所付出的代價，還有從讀書起，就在他們的專制態度中壓抑成長，早想獨立。現在既然出來了就不會再回去。雖然林曦一無是處，但是要我獨立租套房子，一個人獨自生活，我還是不行的。

　　反正還年輕，我有大把的時間，先將就着，林曦又沒有趕我走。住在這裡也習慣了，離我的公司又近，一切都很方便。從現實生活的角度看，現在這樣也不能算太糟。所以，我並不急於改變現狀，日子是如此平靜，雖然無奈無味，但是習慣也是某種程度的認可。

　　林曦和我是井水不犯河水，住在一起雖然沒有感情，卻很安逸。現在不是很流行男女合租嗎，就當我們是陌生男女，只不過合租了一套房子，唯一不同的是，我們還睡在一個床上。

　　睡不着的時候，我還會想起謝宇，想他白天在公司和我說的每一句話，想他的背影，想他的五官。但是，我知道自己沒有愛上謝宇，與林曦相處過，已經明白愛情是生活中最昂貴的奢侈品，除了要為它付出種種心力，還因為它實在是太難守候，或短在瞬間逃匿，或長在被瑣碎磨礪。我開始懷疑自己對於愛情的忠貞，將永遠造就自己精神上的單身。
　　　　　　　　　　　　　　　　　
　　經歷了這樣一場“愛情”，我再也不需要象林曦那樣的男友，他們，都太自我；而因為看盡了林曦的面目，也絕不會再甘心嫁給他，雖然不認為他是個壞人，雖然回想起最初的戀愛，心裡還有溫暖在流動的。
　　　　　　　　　　　　　　　　　
　　也會有那麼一瞬間，瘋狂想念那個熱戀時期的林曦，每一個眼神都是讓我陶醉深深的陷阱，真的不能再愛了，這一世，我的愛已經在這個男人身上超額透支，剩下的，只是那些生命中必須經過的日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