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拂夜奔

邢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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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個電影叫《列寧在1918年》，我們套一句，李靖在隋朝末年。這樣還是沒有交代清楚，準確地說是，李靖在洛陽，就像另一個電影《拿破崙在奧茨特里茲》。列寧和拿破崙都是大人物，可以拍電影上鏡頭，但李靖不行。因為他在隋朝末年的洛陽，混的相當落魄。那時洛陽非常繁華，世界上各種新鮮玩意都可以看見。李靖就喜歡到市場上閒逛，打發他百無聊賴的青春時光。他曾看見一個來自西域的黃鬍子老頭，給大家展示一種新奇的轉盤，轉盤分為許多格，格子裡畫的是一匹馬奔跑的不同姿態。如果把轉盤飛速地搖動，那匹馬就會飛奔起來。他花了六文錢，親自搖動了一下轉盤，被眼前的景象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如果李靖繼續發展他對轉盤的好奇心，說不定他就會發明電影——但他只是很驚奇，然後又為了花掉的那六文錢而懊喪，這錢是他將棉衣抵押在當鋪里換來的，而掙足這六文錢贖回棉衣，現在還遙遙無期。

　　隋朝末年的李靖在洛陽，渾身都是力氣，年輕而且空虛，無憂無慮，喜歡新鮮玩意，腦子裡都是奇怪的想法。那時洛陽城裡到處遊蕩着這種年輕人，因此那個西域來的黃鬍子老頭依靠他的簡陋轉盤賺了一大筆錢。因為當掉了棉衣，冬天即將來臨的時候，李靖很苦惱，於是想到當兵，這樣可以管吃管住，衣食不愁。

　　他就是抱着這種低級趣味拜訪楊素的。楊素是當時的司法部長兼洛陽警備司令，按照他的意思，年輕人當兵應該有遠大理想，因為當時盜賊四起，平息動亂，為隋煬帝分憂，就是一個士兵的正宗理想。楊素認為，眼前這個小伙子顯然沒有這種理想，儘管很英俊魁梧，但一個沒有理想的人再英俊魁梧也是枉然。於是他和藹地告訴李靖：向後轉，一百二十七步之後向左轉，然後走四十六步，再立正就可以了。李靖按照他指點的方位走下去，發現自己最後在一個公共廁所門口立正了。直到許多年後，李靖依然是懷着怨恨和委屈的心理回憶楊素對自己的戲弄，因此他痛下決心，要打倒楊素。

　　就在他咬牙切齒，因為怨恨和寒冷而睡不着覺的時候，門被敲響了。進來的是一個戴着斗笠和口罩的黑衣人。李靖赤裸着胸膛，穿着大褲衩子，光着腳，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這讓他感到很興奮，因為不管來的是誰，生活總算有了點意外，而充滿意外的日子，總是年輕人喜歡過的。

　　2

　　李靖參拜楊素的時候，紅拂就站在楊素旁邊。作為楊素家裡的歌妓，紅拂已經21歲，開始着急找個人把自己嫁掉。而因為自己太不淑女，這個心願一直沒能實現。她趁楊素上朝的時候，會偷偷跑到街上看戲。她笑的時候也不掩住嘴巴，露出一口小虎牙，她穿着超段的黑皮裙，質地柔軟滑膩，一看就進口貨。而根據歷史記載，她更長着一頭三尺的長髮，在腰上圍了一圈，使她看上去稍胖一些。她長得這麼漂亮，以至於洛陽城裡的小女孩都跟着她學，穿上了超短的黑皮裙，她們的媽媽就告誡說，不要跟紅拂阿姨學，她畢竟是個歌妓。

　　現在機會到了，一個優秀的男人已經閃亮登場，在紅拂看來，李靖身材高大，相貌英武，做情人都綽綽有餘，何況是丈夫？至於李靖沒有理想……紅拂本人也不是什麼有理想的人，她最大的理想就是從楊素那裡多拿點零花錢買爆米花，這也是低級趣味。優秀的男人一旦出現，就像牛頓看見蘋果落地，必須立即伸手接住，這樣即便發現不了萬有引力，至少還能弄個免費的蘋果吃吃。現在紅拂已經聞到蘋果的香味兒了。

　　為了汲取以前的教訓，她準備將自己打扮成一個淑女。她連夜私奔，闖進李靖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她摘下斗笠和口罩，頓時一頭長髮披散下來，把李靖嚇了一跳。她塗了淡淡的眼影，因為化妝經驗告訴她，這樣可以使她看起來更成熟。她穿着高領的旗袍，這樣可以掩蓋住她性感的脖子，旗袍的開衩非常低，使她走起路來像是患了小兒麻痹。她笑的時候，總是害羞地抿嘴，總之，“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恰似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當李靖知道了她的來意，馬上到處找繩子，決意上吊。天可憐見李靖一貧如洗，不可能找出一條象樣的繩子來。於是他又決定臥軌，但洛陽還沒通火車……還沒等他想好怎麼自殺，楊素的家兵已經追來了，李靖只好大吼一聲，賤人，還不快走。於是兩人倉皇逃出洛陽，紅拂穿着高跟鞋和旗袍，踉踉蹌蹌地被李靖拖了幾個跟頭，一邊還氣喘吁吁地說：“郎君，是不是奴家相貌醜陋，驚嚇了郎君麼？”李靖罵道：“瞧你那幅偽淑女的德行，一看就讓人生氣。”紅拂立即站穩了腳跟，歡天喜地說道：“郎君可是冤枉了奴家也。”說罷，將旗袍扯開，蹬掉高跟鞋，李靖眼前就出現了一個穿着白色運動短褲、紅色肚兜的美少女，赤腳站立，把李靖驚了個仰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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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的開端是這樣的：以前官府抓了犯人，刑訊逼供的辦法是讓犯人跳到水裡去，如果淹不死，就證明了他的清白，是神的意志讓他又爬上岸來。這叫作“神裁法”，源自古羅馬的司法制度。因此在隋朝末年，全民學游泳，尤其是那些準備強姦殺人的，學得更加認真。因此官府的審判，就成了游泳比賽。還有那些游泳健將，為了出風頭，就興高采烈地去投案自首。楊素做洛陽警備司令之後，對這種無恥的行徑非常痛恨，就發明了水火棍。衙役手裡拿的棍子，一半是黑色的，代表水，一半是紅色的，代表火。水火在古代是大小便的意思。按照楊素的設想，就是要讓這些喜歡游泳的人屎尿齊滾。簡單地說，故事的開端應該是：隋末，楊素髮明了水火棍。

　　楊素髮明了水火棍，隋煬帝對他非常賞識。隋煬帝對他說，愛卿是怎麼想出這種天才的主意的？楊素說，臣首先聲明並不精通游泳，但臣是一個善良的人。隋煬帝聽了非常高興，就問他治國的策略，楊素說，臣首先聲明並不精通維修抽水馬桶，但臣是一個有品位的人——總之，楊素就是這樣顛三倒四的，這是他過於沉溺形而上學的後遺症。這讓隋煬帝歡喜得幾乎發瘋，我們知道，隋煬帝就是個著名的形而上學者。他常常突發奇想，就要攻打高麗。他發動的隊伍之長，先鋒到了鴨綠江，尾巴還在杭州。他又突發奇想，要到郊區種柳樹，開墾荒山。他又突發奇想，指着柳樹說，我賜這棵柳樹姓楊，楊是皇姓，這當然是柳樹的光榮，於是柳樹也叫楊柳……後來，隋煬帝被叛亂者包圍在江都，他還對着鏡子感嘆道：我這樣美麗的脖子，不知道誰來砍啊。總之，他就是這樣充滿了形而上學的迷夢，在這個意義上說，他和楊素是一路貨色，很有知己的感覺。因此，他不斷地升楊素的官職，因此，故事的開端應該是：隋末，皇帝和楊素關係很好，楊素因此做了大官。

　　楊素做了大官，收羅了許多漂亮的歌妓，紅拂就是其中之一。那天李靖來參拜的時候，紅拂看了李靖一眼，這讓楊素很不高興。楊素說你為什麼看別的男人？紅拂說我這麼漂亮，你為什麼還要娶這麼多老婆。但楊素認為，質量雖然不容忽視，但數量也是很重要的，因此紅拂不能指責他娶了太多的老婆，紅拂應該受到懲罰。紅拂說，那我跳到水裡去。楊素並不同意，堅持要在紅拂身上實驗新發明，於是他下令衙役第二天準備好水火棍。當天晚上，紅拂就跟着李靖跑了。因此這個紅拂夜奔的故事的開端應該是：楊素要打紅拂的屁股，紅拂嚇得跟李靖私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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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紅拂跟李靖私奔後，楊素派他的手下虬髯公追殺。虬髯公當時名列天下第六大高手，前五個是誰，他也不是很清楚。得到楊素的命令，他首先去圖書館查閱資料，搞清楚那前五個高手裡有沒有李靖。竟然沒有，虬髯公於是就放心追來。當時，李靖騎的馬每小時跑1公里，虬髯公的馬每小時跑10公里，他們之間的距離是10公里，按照這樣的方程式，一個小時後，他們之間的距離是1公里，0.1小時後，他們之間的距離是0.1公里，0.01小時後，他們之間的距離是0.01公里……總之，他們之間的距離無限接近，而虬髯公卻無法追上眼前的李靖。蘇各拉底就是這麼說的。

　　如果李靖的武功名列天下前五名，虬髯公就一定運用這個數學原理，永遠接近，卻永遠追不上。然後看着李靖逃走，長嘆一聲，悵然而歸。歷史記載的事實，是虬髯公終於追上了李靖。那時候李靖和紅拂知道逃不過虬髯公的毒手，就乾脆站在路邊等死。虬髯公趕到時，李靖拉着紅拂的手，眼眶紅紅的，伸嘴就要接吻。紅拂的眼眶也紅紅的，閉着眼睛等着一個甜蜜的吻。這叫做訣別。虬髯公一看這種不堪的景象，心想這對狗男女，光天化日之下伸嘴接吻，難道不覺得羞恥嗎？他扭過頭去，氣得說不出話來。

　　紅拂在甜蜜的幻覺中，首先聞到了一股撲鼻而來的大蒜味，聞之欲嘔。於是虬髯公就看到了這樣一幅奇怪的景象。李靖使勁地往前探頭，嘴巴伸得老長，而紅拂使勁地往後彎腰，臉躲得遠遠的。兩個人的姿勢非常特別，呈現出非常有裝飾意味的幾何線條。這種功夫，後來被稱為“鐵板橋”，如果你站在地上，往後仰179度，就能知道紅拂這個動作的難度了。李靖嘴巴伸了半天，什麼都沒夠着，於是就明白了，都怪自己早晨吃了太多的大蒜，於是他就匆匆跑到遠處一個小溪漱口了。

　　等他漱了四十分鐘的口，再回來的時候，也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景象。紅拂正在梳理自己凌亂的頭髮，臉色紅撲撲的。虬髯公委頓在路邊，臉色也紅撲撲的，還帶着非常滿足、非常愜意的微笑。

　　但幸好，紅拂告訴他，他們不必訣別了。因為出於某種原因，虬髯公已經由對敵人變成朋友了。李靖感激地對虬髯公拱了拱手，連聲道謝。虬髯公不懷好意地一笑，說自家兄弟，不必客氣，何況助人乃是快樂之本。李靖和紅拂於是繼續趕路，紅拂說，你的臉怎麼紅撲撲的？李靖很不高興，輕聲罵了一句：奶奶的，我什麼都沒幹，我臉紅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