Ｉ Ｃ Ｑ
---- 一種愛情面具


一


剛踏上美國土地的一剎那，覺得有一股清爽和煦的春風撲面而來．

其實那時正是夏末，加州的陽光特別柔和，金黃色的玻璃碎片似地靜靜灑在遠處丘陵與機場四周茂密深厚的樹叢上．只是我在空中俯瞰落基山脈時，看到海岸深處的那些綠意，與遠處的海洋湛藍色比照，便先入為主地以為是在太平洋上空繞了一夜後，又神出鬼沒地回到春天了．

這次出國，跟我同行的共有四人．我們是在上海虹橋機場結識的．那時虹橋機場在我們眼中，算是夠大的了．不過跟現在這洛杉磯機場比起來，它就跟小鎮公共汽車站差不多．即便是過路時逗留了四個小時的漢城金波機場跟它相比，簡直也就是小玩藝了．這使我們心下陡然而生肅穆之感，覺得美國真是與眾不同，不可等閒視之．難怪國內各路精英才子如過江之鯽，上美國來改頭換面，鍍金賺美刀．

過了機場海關入境檢查處，我們各自等到了行李，大家手忙腳亂的，便要去簽換飛往亞特蘭大的機票．

我們中的一個女孩叫計蘭的，是四川來的，相貌看上去好象還過得去，人高馬大的，剪了個假小子頭，嘴快得象裝了電動彈簧似的，卻又擺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我們四個老爺們只好幫她抬箱子．她總共帶了三個大箱子，有一個還是以我的名義登記的，都沉得跟保險柜似的．我只帶了一隻大箱子，一個大旅行包，一個隨身的輕便箱子，便只好包了計蘭她一隻大箱子．來自東大的何軍一邊忙着，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瞅着計蘭偷着跟我說，到時候咱們要是泡不上她，這勁就算白費了．

何軍臉色本來就蒼白，說這話時牙床故凸，胡茬子鐵青，把我嚇了一跳．因為我們在到虹橋機場之前，並未曾謀面．在飛機上的十來個小時，又差不多都是在昏昏沉睡，因此我只是笑了笑，對他的話不予置評．

來自南大的克里先去電話亭，給他在紐約的女朋友打了個電話．他一邊打電話一邊看手錶，還沒到一分鐘他就把電話掛了．來自西大的馬文山跟我和何軍把行囊都搬到登記處了．克里沮喪地過來搖搖頭說：

＂沒勁，真他媽沒勁．美國一點浪漫味道都沒有．＂

克里胖胖白白的，面微須，話不多，別人說話時他就笑眯眯地聽着，很少打岔．我覺得要跟克里這種人聊天，絕對是一種享受．你可以把自己的亂七八糟的思想劈頭蓋臉地向他傾瀉過去，而不必擔心遭到他的反咭．我們估計她女朋友可能在電話里給他潑了幾滴冷水，於是也不細問．

在飛往亞特蘭大的飛機上，何軍就象是要回到闊別多年的老家一樣，一下子精神抖擻起來．他眉飛色舞，激動萬分．他唾沫橫飛地向計蘭獻殷勤，說着以前他遇到的一些趣事跟笑話．計蘭先是還饒有興味地聽着，但是何軍的談吐實在是太冗長乏味了．後來計蘭的表情就越來越矜持了，一連打了幾個呵欠．

何軍有點訕訕的，於是便向空姐要了一杯葡萄酒．沒想到那葡萄酒跟東航上的不一樣，不是免費提供，而是要錢的．空中小姐笑容可掬地遞給他一個塑料杯，然後收了他四美元，給他的卻是一小瓶不知道有沒有裝上二兩的精緻的加州紅葡萄酒．

何軍喝了一口，皺了皺眉，看着那空姐肥厚的臀部，偷偷罵了一聲．

在上海虹橋機場的時候，我們見到了來送何軍的她太太，但是何軍私下在一邊跟我們介紹時，卻說那個個子瘦高，長髮披肩，高顴骨，滿臉疲倦，年齡跟他相仿的女人，只是他的女朋友．何軍說，她追了我五年多，也就那麼回事．當時大家都不在意，倒是馬文山細心，他臨上飛機時悄悄跟我說，那女的要何軍別把結婚證書和公證書給弄丟了．看來何軍臨走時，對他的太太是留了一手．這種事我們也不太放在心上．那時，我們只把美國放在心上．

我們五人在進機場時互不相識，只有克里跟我同是南大的，以前也不知道見沒見過面．他是搞腦神經學的，我是學生物的，外行聽起來有些相象，其實兩者相去十萬八千里．

克里的女朋友比他早一年到的美國，兩人在南大時感情上就已經竄通好了．克里原來指望這次他到美國時，他女朋友能抽空到亞特蘭大接他一下，兩人畢竟有一年多沒見面了．雖然見面有的時候等於沒見面，記憶沉澱下來釀出的新鮮感也許隨着幾句拌嘴便煙銷雲散，但見個面還是應該的，就象吃一頓準備已久的晚餐一樣，不算可口，吃還是要吃的．克里抱的可能就是這種想法．不過她女朋友也許就不這樣想了．克里可能受到了女朋友的婉拒．打過電話後他一直沒說什麼話，不停地抽煙，時而沖大家笑一下．

我發現克里可能內心裡是個極愛面子的人 ．

計蘭因為沒人跟她說話，便悄悄睡着了．她是我們中間最省勁的人，然而看上去卻象是最疲憊不堪．也許是女孩的心理作用．那時正是清晨，羲陽穿過雲空微微照射入窗，大家疲倦的面容若隱若現．我睜着眼睡不着，便斜着眼看着身邊的人．我忽然發現，一道清晰的口水從計蘭的嘴角流淌下來，生動不已．我覺得，也許人只有在睡夢中的時候才是最真實的．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一個女孩流口水．覺得以前心裡對女孩暗藏的某些東西，被無意中碰擦了一下．這顯然不是個太讓人舒服的感覺．

出了亞特蘭大機場，我們叫了三輛出租車．計蘭一人的行李就占了一輛車子．馬文山一邊幫她堆箱子，一邊抱怨說她的箱子裡到底裝了什麼寶貝？沉得車輪胎都快要扁了．計蘭笑說，過幾天后你們就知道妙處了，她連擀麵棍都帶上了，到時她請大家吃四川辣味餃子．

馬文山愣了一下，張大着嘴巴，不知說什麼好．

剛到喬治亞州立大學時，大家着實忙了幾天．報到，登記入學，找房子，買日用品等等．這幾天大家每天都要見上幾個面，互通訊息，商量着什麼事該怎麼做．大家對學校的情況以及周圍的環境都不太熟，多見面便省去了諸多麻煩．

我跟克里合租了一套公寓，我們深夜的時候時常湊在一起喝喝啤酒，抽抽煙，談論些閒事．艱難的日子慢慢開始融化，希望象口香糖一樣冒出．我們認為，沒有富強的環境，便沒有夢想．我們渴望民主與自由，但是我們更渴望錢財．我們窮怕了．在美國，錢比任何東西都更重要．

何軍跟馬文山合住，倆人老在拌嘴．計蘭跟一位來自北卡羅來納的德國女孩住在一起．但是過不了兩天那女孩就搬走了，可能是受不了計蘭炒菜時的油煙味．那北卡的女孩一走，我們一伙人的業餘空閒時間，差不多便都泡在計蘭的房屋裡了．大家湊在一起打八十分，聊天，周末喝喝啤酒．在缺少情趣的最初日子裡，我們四個大老爺們如眾星捧月般地圍住計蘭，吃着她做的不必升起油鍋的四川美味辣包子，想想那越來越模糊的家鄉景象，以及越來越想跟他們對話的親人朋友．

我們在快樂地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