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一直隱居在洞庭湖的藥王莊旁。

　　師父是一位慈祥的老人。雖然，江湖上的人稱他“毒手藥王”。但是我知道，師父絕不是隨意使毒的人。他使用毒藥，卻大半是為了救人。
　　師父常常告誡我，無論對方如何大奸大惡，都始終要給他一個自新悔悟的機會。毒下可解，所以使毒傷人，卻比兵刃相殘多了一層慈悲。

　　師父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和他一起在花圃里飼花。那時夕陽西下，金黃色的餘輝灑在師父的身上，他的神情專注安寧，語重心長。
　　不能使毒殺人，這是門規。

　　2
　　我是師父的關門弟子。我有兩個師兄，一個師姊。

　　每年秋天，薛師姊都會織一條長長的圍巾。我躲在一棵大樹的後面看見她親手把它圍在慕容師兄的脖子上。我看着她，這個使毒時毫不留情的女子，她突然變得體貼起來。
　　他們站在樹下，秋風過處寒意頓生。她看着他，她的眼神溫柔沉迷。他們之間是簌簌下墜的枯葉，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應該是溫暖的。
　　我回過頭來，我看見姜師兄站在另一棵樹後面。他也看着他們，他的神色無比黯然。然後他轉身離開，我只聽見他的嘆息聲遠遠地傳過來。

　　很多年了，從他們認識起，從我認識他們起，始終這樣。

　　3
　　我見過慕容師嫂。
　　那是一個像水一樣柔美的女子。她的眼神清澈婉轉，她看上去柔弱而單薄，她是一個需要疼惜的溫柔的女子。

　　那也是一個秋天，薛師姊的圍巾已經織好。她用紅線在那條潔白的圍巾上繡好了自己的名字：鵲。她在把字繡上去的時候唇邊含笑，面頰生春。
　　可是慕容師兄，他已經擇妻另娶。那一天的喜筵上我沒有看見薛師姊，後來在她的房裡看見了破碎的圍巾上同樣殘碎的鮮紅的“鵲”字。

　　她在師嫂的茶里下了鶴頂紅。

　　4
　　那一年的冬天非常寒冷。
　　慕容師兄不辭而別，他什麼也沒有帶走。他把薛師姊織的圍巾都放在一個大的竹箱裡。薛師姊打開箱蓋的時候，滿箱純淨嶄新的潔白耀花了眼睛。它們如同門外未踏的雪。
　　其實，他幾乎從來沒有接受過她的圍巾。他很快地把它們除下來，然後壓在箱子裡，最後還給她。
　　他恨她，所以連保藏的價值都沒有了。

　　慕容師兄再次回來的時候，他給薛師姊下了很重的毒。他們的畢生所學一直被用來同門相殘。
　　薛師姊被毀了原來的形貌，她變成了駝背跛足，但是慕容師兄再次離開。
　　她獨自到無人的荒地去焚毀那箱圍巾，她的臉色陰鬱怨恨，那些濃煙和火焰升騰起來，它們照亮了她的臉頰。

　　只有姜師兄，他一直安靜地站在她身邊。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他都從未嫌棄過她。

　　5
　　他們之間一再違犯門規，終於同時被逐出了師門。
　　師父臨終的時候只有我在他的身邊，他把《藥王神篇》鄭重地交給我，並且要求我代他清理門戶。

　　我一直不知道他們誰是誰非，我也一直不知道姜師兄是否會覺得幸福。雖然他愛她，但是他娶的這個女子，她有着如此狠毒的心腸。她的容貌已經和以前完全不同，而且，她從未愛過他。她嫁給他，是因為她得不到慕容師兄，她選擇了放棄和後退。
　　那個夜晚他安靜地站在她的身後，看着她燒掉了所有的圍巾。那些濃煙和火焰焚毀了一切，但是許多年來的記憶一直無法消失。

　　他們彼此苦苦糾纏了這麼多年，這樣的結果只是因為她愛的人不愛她。
　　僅此而已。

　　6
　　袁紫衣是那種薄曦一樣的女子。眼神飄忽，輕盈似燕，稍縱即逝。她始終不可靠近。

　　那天晚上有淅淅的小雨，我站在窗邊，聽見雨滴打在屋檐上的聲音。燭芯越來越長，爍爍不定的燭光照亮了她如花的容顏。
　　她在講述一個故事，那個名叫銀姑的漁家女子，她在新婚之夜被迫與丈夫分離，最後含恨投寰自盡。那是她娘，而她的仇人就是她的生身父親。
　　她講述這些的時候語氣平靜緩慢。我知道，這些往事埋藏在她的心底，已經很多年。

　　她是一個內心深邃的女子。

　　7
　　那隻玉鳳。
　　我曾經見到大哥把它珍而重之地收藏，他從不肯遺棄。那日在苗家因為得知殺父仇人就是他一向敬重的苗人鳳之時，他奪門而出，他無法下手報仇。
　　我默默幫他拿了隨身的包袱。
　　我想我知道他的心事，雖然他從來也不說。一路上我總是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很多時候他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他也是一個內心深邃的人。

　　我們在路上結拜，那時風沙驟起，塵土飛揚。我突然想起薛師姊，她在荒地上燒毀那些圍巾的瞬間。她是個狠毒的女子，但是在騰騰的濃煙和火焰中，她只有痛徹心底的絕望。
　　那一刻我終於知道。在大哥心裡，無論我如何關山萬里，我都無法改變自己在他心裡的位置，我一直都只是他肝膽相照的義妹。他天天掛念的，是那個稍縱即逝的薄曦一樣的女子。

　　可是在那個雨夜，她把另一隻玉鳳放在了我的手裡。

　　8
　　我仍然安靜地留在他的身邊，我什麼也不多說，我想他也是知道我的心事的。
　　我常常一個人的時候把那隻玉鳳拿出來看，我想起那晚閃爍的燭火。他豁達爽朗的樣子，他沉穩的眼神和若有所思的表情。我猜想他也經常把玉鳳拿出來，他也會想起那晚淅淅的小雨。她巧笑嫣然的樣子，她飄忽的眼神和若即若離的表情。
　　我們珍惜的是同樣的東西，我們的心裡是同樣的柔情和悵惘，我們看到同一樣東西想起的卻是完全不同的人。

　　她無數次地離開他，他始終無法靠近她。而他一直在我的身邊，我卻同樣無法靠近他。



　　9
　　再次見到薛師姊的時候，我沒有看見姜師兄，而她已經嫁給了慕容師兄。
　　我想我知道發生了什麼。她一直是如此狠毒的女子，她從來沒有喜歡過姜師兄，但是這個男人卻為她付出了一生。而慕容師兄，他毀了她的一生，她卻始終深愛他。
　　直到最後，她眼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兒子毒發身亡，她卻沒有拿出解藥。她要回到她愛的男人身邊，這是她這麼多年來心裡唯一的願望。姜師兄對她的好始終不能抵消他在她心裡的痕跡，她嫁給他，但是她心裡的男人不是他。
　　同樣地，慕容師兄一直記得，當年那個站在落葉蕭蕭的樹下把圍巾給他戴上的女子，她的眼裡有溫柔。

　　而我永遠也不能原諒他們。
　　他們互相糾纏了一生，他們背叛師父同門相殘，他們為了得到藥王神篇不擇手段。

　　我已經種成了七心海棠。

　　10
　　我見到了師叔石萬嗔。我已經知道苗人鳳刀上所餵的毒藥是他配製的。他才是大哥真正的殺父仇人。
　　那個夜晚刮連續的風，天色陰暗。在那個破廟，我知道我必須替師父清理門戶。我要保護藥王神篇，這是師父畢生的心血，我不能讓它落在他們的手上。雖然，他們都不知道他們費盡心機謀奪的只是一部醫書。
　　我用碧蠶毒蠱、孔雀膽和鶴頂紅設下計謀。

　　而大哥沒有按照我們事先的約定，他在我被挾制的時候出手相救，最後身中劇毒。
　　我清楚地記得，師父說過，三毒混合，劇毒入心，無可醫治。

　　11
　　往事突然像閃電一樣照亮心底。
　　十七年洞庭湖畔的生活，師父的諄諄教導，薛師姊潔白如雪的圍巾，姜師兄遠遠的嘆息。那棵落葉蕭蕭的樹，那些七心海棠的花粉，那枚觸手生溫的玉鳳，那夜爍爍不定的燭光。
　　在我鋤草的時候，大哥走上前來，他有溫和的笑容和沉穩的眼神。我們在塵灰飛揚的路邊八拜為交，我心底痛徹的絕望。那夜雨打屋檐的聲音，袁紫衣把那枚玉鳳放在我的手裡，她的眼神淒楚，手心冰涼。

　　一切終如雲煙消散，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