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子花又開了

文/藍衣布裙

　　師範大學位置很偏。到了五六月份，附近的姑娘老太總是提了帶露水的梔子花在校門口叫賣。花瓣潔白，綠葉鮮脆，擱在竹編的籃里，在初夏的晨風裡散發淡雅幽香。不貴，一毛兩毛一枝。

　　碰上兩人出校門，劉英總是拉着李桐的手：給我買幾枝吧。她把花斜插在背包的拉鏈口處，走過哪裡，哪裡就有暗暗的清香浮動。那時候，李桐總是想：只求這一路走下去，好 讓劉英的清香能陪伴他走過人生所有的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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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業的日子很快來臨，幸運的李桐留校了。而劉英卻回到了老家一所鄉中學。

　　李桐陪劉英去了她的老家。他沒料想到那個家貧寒的程度。沒有父親，哥哥羸弱，弟弟失學。他膽怯了，自己家也很窮，兩個窮家碰到一起，將來的日子該會有多少麻煩艱難？

　　梔子花又開了，劉英抽空回校看李桐。校門口，她嬌柔地牽住他的手，習慣性地說給我買幾朵花吧。李桐沒好氣地答，幾毛錢的便宜貨，自己不會買呀？

　　劉英回去了，再也沒有給過李桐隻言片語。

　　劉英再平常，也是一朵自愛的花兒。

　　李桐不難過。他也不知道以後會難過。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沒有了梔子花香算什麼，城裡什麼樣的花沒有，南非靠蜂鳥傳播花粉的“天堂鳥”不也落戶本地了？

　　李桐開始學着給城裡的女孩兒送花。當然不再是廉價的梔子花。那樣的花可不能登大雅之堂。可人家不僅愛花，更愛送花人的身價。李桐沒有身價，他只是一個剛登上講壇的大學老師，每次送出一束花，都要咬咬牙。

　　第三個送花對象跟李桐說拜拜時，指指身邊一大束充滿霸氣的玫瑰，懶洋洋地說：“這可是美國品種，20塊錢一朵呢！你看看你的，蔫頭搭腦、有氣無力的！拜託追女孩子投點資好不好？”

　　李桐低下了頭，低低低，一直低到塵埃里去。這受人輕賤的一瞬間，他想起張愛玲的一句話，“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原來不是他俯身屈就了劉英，是劉英以一顆慈悲的心成全了他。

　　一個清早，他走過校門口，看到了圍牆根下有個十來歲的女孩兒，女孩兒手裡拿着幾個花環，是梔子花環。這特別的賣花方法吸引了他。他走上前去，清雅的花香突地就化成一把伽瑪刀，不着痕跡地割裂了他的心。這花環戴在劉英的頭上一定很美。

　　可是，當李桐坐六小時火車加三小時汽車趕到劉英學校時，梔子花環已經蔫了。溫順的劉英不見了，她的口氣似乎在鄙視他：“我喜歡過梔子花嗎？幾毛錢一朵的梔子花？不，我喜歡的是天堂鳥，花苞紫紅，花萼橙黃，花瓣淡藍，活脫脫一群展翅欲飛的彩鳥；我喜歡薰衣草，這種歐洲薄荷有着淡紫色的花朵，意大利是開滿了薰衣草的國度，山坡上一排排薰衣草有如紫色的波浪浮動，你能去意大利給我買這種花嗎？你能嗎？”

　　李桐只有黯然離去了，這些花典雅美麗，不是他消費得起的。

　　他沒有注意到劉英說話的語氣更像背書，這些美侖美奐的花兒，劉英從沒有親眼見過，她只能從關於植物的教材和一篇篇散文中讀到，一邊讀一邊承受心靈深處的風雪交加。我的梔子花，不會再為你開放，她心情陰鬱地想。

　　梔子花將謝未謝的時候，劉英忽然收到了一個大包裹，從李桐的縣城寄過來的，連郵遞員都詫異，什麼東西啊，這麼輕柔這麼軟，帶着這個包裹上路，我格外地神清氣爽！

　　劉英拿一把剪刀，慢慢地剖開包裹，咦，一打開就香味撲鼻，這種香味並不濃烈，就好像置身在百花園中，散發着人世間的和諧芬芳！定睛一看，眼前五色斑斕，橘紅、絳紫、淺粉、草綠……還有一頁薄薄的紙：

　　“劉英，那天，給學生們上課，竟然情不自禁地講到我們的故事，講到我生命中曾經的梔子花，不知道為什麼，班上的好幾個女生，還有男生，都看着我發呆。

　　然後，我收到了學生們送來的禮物，她們把男朋友送的花兒收集起來，把花瓣曬乾，再做成美麗的香包和墊子。她們說小香包你可以帶在身邊，大一點的你可以當做枕頭和靠墊。做老師容易神經疲勞，有個芳香的枕頭會讓你睡得舒服和安定……

　　我買不起那些花兒，只能給你這些花瓣。學生們說這些花瓣，有的是天堂鳥，有的是薰衣草，有的是玫瑰……我弄不清楚，我只覺得，那個梔子花枕頭最香。”

　　劉英忍不住了，她捂住嘴，任眼淚恣意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