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真要消融進異國他鄉，其實並不容易，而且所謂的融合也只是日常生活上的．說到文化與心理貫通，那似乎是很遙遠的事．就象男女之間永遠不可能真正溝通一樣．這是我們與老美最初交流時的失落體會．子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子是偉大的．子有先見之明．

計蘭擺放出來的廚具越來越多，她居然擁有一塊松木厚砧板與一把黑白相間的大板刀，那刀剁起骨頭來，就象切菜一般，真讓人眼界大開．除此之外，計蘭至少還擁有五本川菜譜，光上面琳琅滿目的配畫就足以讓人垂涎三尺了．

做飯時的油煙味我們倒並不在意，在國內時誰哪天不吃兩個炒菜的？從前肚子裡有點油水還顯闊呢．不過倒是計蘭有點不好意思了，在來自北卡的德國女孩離開之後，她炒菜時儘量少放油，半生不熟的就起鍋，還特意買了個小電風扇鼓吹油煙． 後來她兩天時間才炒一次菜．於是我們見她逐漸面有菜色．一個美食家就象政客一樣，政客如果不耍嘴皮子，不玩弄權術，就會若有所失，臭屁滾滾．美食家如果不耍嘴皮子，則會神魂顛倒，放起屁來有氣無聲．

我發現，面子跟嘴皮子有的時候不得不處於水火不相容的狀態．政客不需要臉皮，而美食家則需要臉皮．

計蘭一打起牌來大呼大叫的，跟＜＜石頭記＞＞里喜歡吃喝的史湘雲似的潑辣，還時常悔牌．大家因為胃口裡都積累消化着她的烹飪手工，便都讓着她．計蘭便很得意．克里愁眉苦臉的，到後來連牌都不敢出了．馬文山斜了眼他的牌對他道：＂又想老婆了？快出牌，就出那張黑桃Ｊ．＂克里就出了黑桃Ｊ．

在美國，搶奪一個女孩是不容易的，尤其是搶奪一個既會作菜，又豪爽性感清俊的高大女孩．性無非只是種發泄與心理平衡，它使男女之間的關係，變得十分微妙，它把人類支撐起來，讓歷史與倫理都圍繞着它轉動．而愛情則體現在書本上，沒有愛情的書本淡而無味．如果在愛情中再兌些露骨的性，則妙不可言．愛情使人類變得很虛偽．我們效仿着一成不變的經典愛情，欲生欲死，我們情願將自己的靈魂出賣給對方．詩人們千方百計地告訴我們，這是愛，而愛是高尚無比的交流方式．所有的詩人都是精神病患者．愛便是性，千萬不要節外生枝，自作多情．人類被書本弄得一塌糊塗．

其實人類只是為了四件事活着：一個愁腸百結的胃口．一張床上兩個人．一個膨脹的荷包．一個夢．

那時我們都覺得，女孩其實沒必要太漂亮，只要能幹，五官端正，昂首挺胸，可人便是了．實際上，計蘭兩周后在我們的心目中，都被我們默認為是最佳的配偶了．尤其是她的跟我一樣的頭髮，讓我深深着迷．我後來發現在這邊的很多未婚男性，都是在女孩的微妙的烹飪技藝與動人的笑靨誘惑之下，從而踏上了漫長的婚姻之旅．旅途充滿了艱辛和幸福，而愛情則被拋擲到一邊．婚姻是個果核．

馬文山的性慾跟食慾差不多強，他預定了全年的＂撲來抱伊＂．他差不多每天都要上計蘭那幾次，一會兒說借菜刀，一會兒又說忘拿了什麼．計蘭煩了，說：＂你是不是想向我求愛？＂馬文山嚇了一跳，說：＂就你？！＂

在我的印象中，馬文山好象是從不炒菜的．他的午餐差不多都在外面餐館食用．這對於我們來說簡直就是奢侈．但這些餐費似乎並不影響他的生計．他有一個哥哥在芝加哥開餐館，日進斗金．他哥哥經常寄支票給他．

計蘭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其實心底細得要命．最初她很少跟我們中的單個人呆在一起，但又不想傷害別人的自尊．如果我們中誰要請她一起出去，她都要另拉上一人．我發現她可能是一方面不想跟我們做更深的交往，一方面又要顧及男人們那點薄如蟬翼的自尊．而在美國，自尊是必然要受到沖刷的第一道心理障．對我們這些在國內多少算是精英的不大不小人物，更是如此．從這點上看，計蘭是聰明的．

後來大家買了車後，相繼都住到學校外面的公寓去了．外面的公寓相對比較便宜， 可以不必合住．計蘭與馬文山，何軍同住進一幢公寓，我和克里還住在一起，所以大家有事沒事還湊在一起．馬文山似乎成了職業牌迷，一到周末就打電話叫我和克里過去．

我與克里住在一起主要是因為克里的去向未定．克里是南方人，不太適應北方的天氣，他希望他女朋友能轉到這邊來，轉學電腦．但是他女朋友對電腦似乎又不感興趣．兩人在電話里吵過好幾次，最後都是他女友先撂下電話．

克里對自己的專業非常投入，所以又不想順從他女友意思到北方改學電腦或者ＭＢＡ．兩邊給弄僵了．我跟克里終於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這層友誼給我的感覺非常深刻．克里後來告訴我，他女朋友叫董石，跟他都上的是南大的強化部．董石比他早一年來到美國．她現在跟一個男生分用一套公寓．克里先是跟我抱怨，沒有法定關係的一男一女怎麼能同時使用一個衛生間？接着他就抽着煙開始想入非非了．我心裡雖然也在替克里抱不平，但還是極力地安慰他，說美國這邊同性相住容易被人誤解成是同性戀．

克里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我趕緊又解釋說那只是老外間的事． 克里說：

＂我們太早談戀愛了．本來只覺得應該有那麼一段有點意思的東西，誰知道現在反而成了負擔．我想象不出我女朋友跟另一個人生活在一起的情景．我在來年開春的時候，必須到紐約去跟她好好談一次．＂

這時我看到克里眼中充滿淚花，牙床鼓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