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從(5)

第二天一早, 瑩雪陪着紀林走進了DR.DAVIS的辦公室.

在美國, 按照一般習俗, 去會見某人必須事先預定時間(MAKE AN APPOINTMENT), 否則會被認為不禮貌, 但在學校的系裡, 因為有很多特殊情況, 學生見教授的時候, 也可以隨時去查看他(她)的辦公室, 如果正好是他(她)的辦公時間(OFFICE HOUR), 在徵得他們同意的情況下, 教授也可以臨時會見學生.

DR.DAVIS果然是個熱情可愛的老人, 一看二人進來, 便喜笑顏開招呼他們坐下, 他的記憶很好, 居然還記得瑩雪.

"我記得見過你, 就在這棟大樓里. " 他目光炯炯望着瑩雪, 笑容滿面地說.

"謝謝你還記得我, 不愧是電腦教授, 記憶果然超群. "瑩雪順勢誇獎他. DR.DAVIS的記憶確實與眾不同, 紀林曾經告訴她, 系裡有兩個中國人, 都叫張偉, 他心裡一清二楚, 分別稱二人為大張偉和小張偉, 不僅分辨得出他們的相貌, 也鑑別得出他們的字跡, 所以對他們的作業和考試, 一點也不含糊混淆.

瑩雪淺笑盈盈, 落落大方地跟DR.DAVIS攀談起來, 她告訴他, 她目前暫時是旁聽生, 可能下學期會正式入學, 到時候一定要在他的手下選幾門課, 因為自己的先生在他那兒學了不少知識...... 一番話, 說得DR.DAVIS喜笑顏開, 望着瑩雪樂不可只. 紀林反而在一旁插不上話, 心裡暗想, 她還挺會社交的, 英文又說得這麼流利, 完全應該去讀MBA, 才不埋沒她的口才.

瑩雪仔細謹慎, 跟DR.DAVIS談話的同時, 目光也把他辦公室橫掃了一遍, 她留意到室內有一副中國的山水字畫, 書桌上還放着精美的貝雕和竹筒. "看來給他送禮的中國學生還不是一兩個. " 她心裡暗想, 同時改變了自己立刻送禮的主意. "

"DR.DAVIS." 瑩雪含着笑, 大方熱情地說: "你對紀林在學業上的幫助, 我們非常感謝你. 九月是中國的教師節, 中國自古有尊重師長的傳統, 我們想邀請你和夫人來我家作客, 如果你們能前來, 我們將不勝感激. "

紀林大吃一驚, 瑩雪怎麼突然又想起了請客, 他正不惑地看着她, DR.DAVIS的臉上已經綻開了一朵花: " 好, 好, 我們一定去. "

"這是怎麼一回事嘛, 你明明不是要送那個雙面繡, 怎麼又突然改變了想法? " 在回家的路上, 紀林不解地問.

"你沒看見他桌上那個貝雕, 比我們的雙面繡強多了, 儘管送貝雕的人或許不是你潛在的競爭對手, 但我還是不願意把他的辦公室變成中國工藝展覽廳. 他看多了, 收多了, 自然不會稀奇的. 到時候人家問起, 說不定還會把送禮人的名字報出來呢. "

"那......請他吃飯就能解決問題. "

"什麼棘手的問題在飯桌上一談, 自然都會迎刃而解, 這方面我在國內體會很深, 雖然這是美國, 但是人與人都是一樣的. 再有, 我聽人說DR.DAVIS很愛吃中國菜, 他和他的夫人每個周末都要去'半月樓'(一家香港餐館)吃飯. 我還有一條真絲圍巾, 與送給汪姐的一模一樣, 我準備他們來吃飯時, 送給他的夫人, 他夫人一高興, 自然他也會高興. "

"還是你考慮得周到, 瑩雪. " 紀林嘆道: "但是我們請客送禮後, 我不一定就拿得到資助啊. "

"我當然知道這不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但是他已經收了我們的情, 以後有機會他一定會想得到你, 這叫作感情投資. " 瑩雪平靜地說: "到時候在飯桌上我會含蓄地向他提及此事, 你見機行事吧, 如果不好說最好就別說. "

"瑩雪, 你真是我的軍師, 沒有你我恐怕一事無成. " 紀林笑道, 摟了摟她的肩膀

"我也是逼出來的啊, 誰願意絞盡腦汁去請客送禮, 但這資助也太重要了, 你如果有了它, 我下學期就可以FULL TIME入學. " 她笑着望了他一眼, 突然掙開他的懷抱說: "好了, 紀林, 抓緊時間, 去忙你的功課吧, 我也該考慮請客的菜譜了. "

瑩雪的那次宴請是相當成功的, 在這之前, 瑩雪知道大多數老美知識分子吃魚不能帶刺, 吃肉不能有骨頭, 在材料上她也是費了番功夫, 連蝦和蟹都用的是淨肉, 沒有外殼; 她又深知老美不愛油膩, 樣樣菜餚做得清淡而又色彩鮮麗. DR.DAVIS老兩口吃得津津有味, 紅光滿面. 最後, 那精美的蘇繡真絲大圍巾閃亮登場, 更讓老夫人驚喜得目瞪口呆.

一個月後, DR.DAVIS的那個印度GA, 因為在公司實習太忙, 把自己的二十個小時, 讓了十個小時出來, 大概是沒有忘記瑩雪的那頓美宴吧, DR.DAVIS把這十個小時給了紀林. 由於紀林恰好是在半期考試前接下這份工作, 按照研究生院的規定, 他可以免去這學期學費的一半, 下學期自然是全免, 這意外的喜訊讓小兩口興奮不已, 也讓瑩雪起了提前入學的念頭.

這十個小時的活兒非常輕鬆, 主要是給本科生改作業和考卷, 答案大都是給好的標準答案, 所以這十個小時的活, 紀林經常一兩個小時就可以幹完. "想不到美國也有這麼好拿的錢. "他對自己說. 有的時候, 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 思維自然是天馬行空般的東奔西跑, 令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玉如! 時間這麼久了, 相隔這麼遠了, 為什麼這個名字還在心中震顫和酸楚. 歲月會沖淡一切嗎? 為什麼她的笑靨在眼前依然美麗如初. 他目視前方, 搖了搖頭, 咬了咬牙, 試圖擺脫心中漸漸湧來的, 一層又一層的思念, 卻無法把控制力鎖定在書本上, 他手中的筆, 仿佛被人操縱似的, 在記滿各種CODE的筆記本上突然寫下了: "我心非石, 不可轉也, 我心非席, 不可卷也. "

日子一天天地滑過去, 當再沒有經濟的壓力, 當功課和工作一天比一天順利, 玉如慢慢地又回到了他的心中, 既然揮之不去, 那就順其自然吧, 紀林"身似浮雲, 心如飛絮" , 滿心滿懷全是玉如的聲音和影子. 反正瑩雪又不知道, 反正他又沒有干出越軌的事情, 紀林心安理得地在心靈的深處同玉如幽會. 他常常自怨自艾: 若是玉如在世, 他們早結成了神仙美眷, 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 其實當初也不該考慮出國, 只要兩人相愛, 父母再反對也無用. 玉如怎麼會走得那樣匆匆呢? 一想起玉如, 他的心中充滿了柔情和憐愛, 她的冰清玉潔, 她的天真直率, 她的弱不禁風, 她的楚楚動人, 象霧又象雲, 在心底漫延穿行......在玉如面前, 他永遠是她的兄長, 她的保護神. 而瑩雪呢? 她是那樣的獨立和堅強, 有智有謀, 又深藏不露, 聰慧過余, 常常讓紀林自愧不如. 無形當中, 她成了他的母親和姐姐, 天長日久, 紀林對她, 有一份難以割捨的親情和依賴. 於是, 他在享受瑩雪給予他的家庭溫馨的同時, 也不壓抑自己內心對玉如的思念.

在辦公室燦然的燈下, 他一遍又一遍地寫下玉如先前的詩句: 從"心隨明月冷葬花魂成冢" 寫到"也則難留夢裡舊跡已朦朧", 他驀然而驚, 止筆沉思: 或許玉如未卜先知, 料到自己也會象春天的花, 不堪"風急雨濃", "轉眼紅消香斷"? 當他筆走至最後一句: "也應向君道一聲獨在異鄉珍重! ", 他猛然抬頭, 難道冪冪之中, 玉如已知, 我會漂洋過海來到異鄉? 他心凝神痴, 對着寫滿方塊字的白紙, 仿佛對着遙遠幽燧的世界, 恍恍惚惚, 一直捱到深夜才想起回家.